第26章 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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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中午,太學崇文閣里。

  葉祖洽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卷新編的《太學講義》校樣,硃筆懸著,卻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他在等一個人。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在靜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門前,停住,叩門三下,規矩且沉穩。

  「進來。」

  門開了,趙明誠走進來。

  他穿著太學上捨生的襴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乾乾淨淨,沒有慌張,也沒有故作鎮定。

  就像尋常來請教課業的學子,恭謹但不卑微。

  「學生趙明誠,見過祭酒大人。」他躬身行禮。

  葉祖洽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趙明誠站得筆直,眼神清澈,一點也看不出像是家裡遭遇變故的樣子。

  但葉祖洽曉得,趙府被搜的消息昨天就傳開了,太學裡不少人都議論紛紛。

  尤其是王淵那幫人,他們素來嫉恨趙明誠,這種時候可沒少陰陽怪氣。

  換作其餘人,家裡要是突然發生這檔子事,此刻要麼惶惶不可終日,要麼會憤憤不平。

  可趙明誠的反應……太平靜了。

  「坐吧。」葉祖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趙明誠道謝後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青布包裹,雙手捧上。

  「前日聽祭酒講到了『新政貴在得人』,學生有些淺見,寫成一篇策論,請祭酒指教。」

  葉祖洽接過包裹後打開,是厚厚一疊紙,墨跡新干,字跡工整清健。

  他掃了一眼標題——《論新政之要:在得人,在務實,在寬猛相濟》。

  「寬猛相濟?」葉祖洽挑眉,看向趙明誠。

  「是,祭酒大人。」趙明誠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

  「學生以為,神宗皇帝變法,本意富國強兵,然法行於天下,成也在人,敗也在人。」

  「元豐年間,法不可謂不新,然用非其人,則法反為害。元祐年間,人非不賢,然盡廢新法,矯枉過正。」

  「故學生以為,官家的新政,當以『得人』為先,以『務實』為要,施政則需『寬猛相濟』——於國之大政,當猛,當決,當一以貫之;於民之疾苦,當寬,當察,當徐徐圖之。」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

  頌新法,但不盲目;講實務,但不空談;提寬猛相濟,既符合儒家仁政的老調,又暗合眼下朝堂清算舊黨的「猛」,和對民生上的「寬」。

  葉祖洽心裡暗嘆。

  這趙明誠,真是聰明得讓人心驚。

  趙府昨天剛被搜,他老爹趙挺之被停職。

  可趙明誠呢?

  他作為趙挺之的兒子,不喊冤,也不求情,更不提家事半個字,只談國策,只論新政。

  可字裡行間,又處處透著「我是新法支持者,我是務實之人,我懂分寸」的信號。

  這是投石問路,更是在自保。

  葉祖洽慢慢翻著策論。

  文章很長,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論「得人」,列舉漢宣帝用丙吉、魏相,唐太宗用房杜,皆因「知人善任」,而新法推行,尤需「通實務、明利害、敢擔當」的幹吏。

  第二部分論「務實」,以青苗、免役、市易三法為例,分析其本意與施行中的弊病,指出「法無善惡,唯在施行」。

  第三部分論「寬猛相濟」,引《尚書》政貴有恆,又引《左傳》「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最後落腳到「今上紹述神宗之志,當以猛糾元祐之弊,以寬安天下之心,剛柔並濟,方為長治久安之道」。

  策論引證豐富,見解獨到。

  更難能可貴的是那股「務實」氣——不說空話,不唱高調,就事論事,提出的建議也切實可行。

  比如策論里提到了嚴核考課。

  趙明誠建議「以三年為期,核其總成」,避免官吏為求當年政績而虛報,這正切中當下邊地屯田的弊病。

  葉祖洽把這篇策論看了足足一刻鐘。


  閣里靜悄悄的,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趙明誠垂手坐著,絲毫不慌,耐心等著答覆。

  終於,葉祖洽放下策論,抬起頭。

  「文章寫得不錯。」他緩緩道,「頗有見地,你父親的事……可聽說了?」

  話鋒轉得突然。

  趙明誠神色不變,只微微欠身。

  「聽說了,家父昨日被停職待勘,府邸亦被搜查。」

  「你怎麼看這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趙明誠答得平靜。

  「家父為官多年,是非功過,朝廷自有公斷,學生身為太學學子,唯當勤勉向學,以備將來報效朝廷。餘事,不敢妄議。」

  一句「不敢妄議」,將立場劃得清清楚楚。

  趙明誠不喊冤,不辯解,不牽連,只做好自己作為學生的本分。

  葉祖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氣。」

  「學生惶恐。」

  「惶恐什麼?」葉祖洽將策論重新疊好,用鎮紙壓住。

  「你的文章是好文章,見解也是好見解。只是……」他頓了頓,

  「不過……你此刻呈此文,不怕人說是投機自辯?」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

  趙明誠卻依然平靜,

  「祭酒大人,學生寫此文,是因前日聽祭酒講學有感,積思成文,與家父之事並無干係。若因家事而緘口,反顯得心虛。至於旁人如何說,清者自清,學生但求無愧於心,亦無愧於太學教誨。」

  葉祖洽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太學的屋舍,半晌才道。

  「此文我會留著細看,你且回去安心讀書,太學是讀書的地方,只要文章學問紮實,餘事……自有公論。」

  這就算是葉祖洽的承諾了。

  趙明誠聽懂了意思,起身後鄭重長揖。

  「謝祭酒教誨,學生告退。」

  他退出崇文閣,輕輕帶上房門。腳步聲漸遠,直到消失。

  葉祖洽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論,又看了一遍。

  然後提起筆,在首頁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太學上捨生趙明誠課業,論新政用人,頗切時弊,轉呈章相公閱。」

  寫罷,吹乾墨跡,喚來書吏。

  「將此文速送章相公府上,就說,是我的一點淺見,請相公指教。」

  書吏應聲而去。

  葉祖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趙明誠是塊璞玉,但也是塊燙手的山芋。

  才學見識,家世,立場,都是上佳,偏偏家裡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

  蔡京那邊要敲打曾布,趙挺之也自身難保,章惇態度不明……

  這潭水太深了。

  葉祖洽能做的,也就是給自家的學生做個順水人情,把這篇文章遞給章惇。

  至於章惇態度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

  ……

  章惇收到文章時,已是傍晚。

  他剛從樞密院回來,身上還穿著紫袍,坐在書房裡,就著燈火看西北軍報。

  親隨將葉祖洽的信和文章一併呈上,他先看了葉祖洽的信,只有寥寥數語,目光在那「趙明誠」三個字上停了停。

  展開文章,厚厚一疊。

  他看得比葉祖洽更慢,更仔細,不時提筆,在空白處批註幾個字。

  看到其中的某部分,他微微頷首。

  策論里提到了丙吉、魏相、房玄齡、杜如晦……這些例子舉得恰當。

  新法推行多年,最大的問題確實是「人」。

  王安石的「三不足」精神猶在,可執行的人,要麼是莽夫,要麼是投機之輩,真正懂實務、敢擔當的,太少。

  看到策論里的「務實」部分,他眉頭微蹙。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利弊分析得透徹,尤其是對「吏治」的批判,一針見血。


  趙明誠不僅讀書,還真的琢磨實務。

  看到「寬猛相濟」時,他放下文章,沉思片刻。

  「寬猛相濟……」章惇喃喃念著這四個字。

  他當然知道趙明誠此時呈文的用意。

  父親趙挺之被停職搜查,身陷漩渦。

  做兒子的想方設法為父親開脫,或是為自己謀條後路,再正常不過。

  但趙明誠的這篇文章,高明就高明在,它沒有一句為趙挺之辯白,甚至沒提趙挺之一個字。

  通篇都在談「新政」「用人」「寬猛」,立場鮮明地支持紹述,見解務實,切中時弊。

  這是在表態:我趙明誠,是新政的擁護者,是務實派,不是空談家,更不是舊黨餘孽。

  也是在展現價值:我有才學,有見識,能寫這樣的文章,將來或可為國所用。

  更是在遞橄欖枝:我懂「寬猛相濟」,懂新政需要團結大多數人,而不是一味株連清洗。

  章惇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捲策論上。

  趙挺之……他確實不怎麼喜歡。

  這人太滑頭,風吹兩邊倒,跟著曾布搖旗吶喊,說不要把舊黨得罪太狠,卻又想在新黨里留更多餘地。

  蔡京這次借同文館案清洗,把趙挺之卷進去,新黨大佬章惇其實是默許的,給這些牆頭草一點教訓也不算壞事。

  但趙挺之的兒子趙明誠是個人才。

  更難得的是,官家也親自和這孩子問對過,勉強算是簡在帝心了。

  這樣的人,若因為父親的事被牽連,或是完全倒向蔡京那邊……

  章惇手指在案上輕叩。

  他想起垂拱殿裡,趙明誠說「駁開邊耗國」時那清亮的眼神,想起官家聽罷那讚賞的神情,也想起端王趙佶近來對趙明誠那股熱絡勁兒。

  「罷了。」章惇終於開口。

  他提起筆,在那策論的末尾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此子文筆,文理俱佳,見識不凡,可造之材。」

  寫罷,將紙卷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沒有明確批示或者命令,就這幾個字,足夠了。

  葉祖洽看到回信後,自然會明白章惇的意思:趙明誠這個人,我記住了,暫時不動。

  至於趙挺之那邊,章惇打算讓他再吃幾天苦頭,磨磨他那不堅定的性子。

  趙明誠這篇文章,像一顆小石頭,投進了深潭,漣漪能漾多遠,能不能改變什麼,還不好說。

  但至少,這顆小石頭,他章惇看見了,也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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