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朕不是曹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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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結束後,崇政殿裡。

  趙煦坐在御案後,手裡硃筆懸著,正批一份關於河北漕運的摺子。

  他看得眉頭微蹙。

  今年雨水多,黃河幾處堤岸吃緊,漕船走得慢,京師的糧價已經開始浮動,這不是小事。

  「官家,蔡承旨求見。」貼身內侍輕步進來,低聲稟報。

  趙煦筆尖頓了頓:「宣。」

  不多時,蔡京躬身入殿,步履沉穩。

  到御階前,行禮如儀。

  「臣蔡京,參見官家。」

  「平身。」趙煦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何事?」

  蔡京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稟官家,西北湟州屯田事宜,王贍將軍有奏報至,新墾田畝已核實,較去年增三成,然官吏考課之法尚有疏漏,虛報、冒功者仍存。臣已擬了條陳,請官家御覽。」

  他說得平穩,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趙煦聽清,又不顯突兀。

  這是蔡京的拿手本事——無論多急的事,從他嘴裡說出來,總帶著三分從容。

  他打算從日常事務說起,然後再慢慢把邢恕的信給引出來。

  趙煦接過蔡京的奏疏,快速瀏覽。

  條陳寫得清晰,問題、對策、人選,都列得明白。

  他點點頭。

  「蔡卿所慮周詳,屯田事大,關乎邊陲穩固,官吏考課不可不嚴,就依此條陳,發往三司與吏部合議,著速辦理。」

  「臣遵旨。」

  蔡京拱手,卻不退下。

  趙煦抬眼看他:「還有事?」

  蔡京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似有難言之隱。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官家,還有一事……臣近日偶得一些舊物,涉及元祐年間宮中秘聞。臣本不敢驚擾聖聽,然事體重大,思來想去,終覺……不敢不報。」

  「秘聞?」趙煦眉頭一挑。

  在宮廷里,一般能被稱作秘聞的東西准不是什麼好事,趙煦對此十分警覺。

  蔡京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東西,不是奏疏,是幾頁抄錄的紙,紙質泛黃,邊角有些磨損。

  正是昨晚的信。

  「這是元祐舊臣文及甫,早年寫給友人邢恕的一封私信抄本。」蔡京雙手呈上,頭垂得很低。

  「信中言語……頗為狂悖,臣第一次讀時,驚出一身冷汗。」

  趙煦接過那幾頁紙。

  紙上字跡工整,是抄錄的,不是原信,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的開始只是些尋常問候,抱怨外放苦楚,感慨時運不濟。

  但是看著看著,信里的內容讓趙煦的臉色沉了下來。

  「……宣仁垂簾,諸公柄政,然猶覺不足,欲更有所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則誰為賈充耶?」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誰為賈充?

  趙煦的手指捏緊了紙頁,指節泛白,他那因為常年疾病泛白的臉色,此時都被上涌的怒火染紅了一些。

  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蔡京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文及甫……」趙煦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是劉摯的姻親?」

  「正是。」蔡京低頭,「文及甫之妹,嫁與劉摯之子為妻,元祐年間,文及甫依附劉摯、梁燾等人,頗為得意。」

  趙煦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面還有幾句,說的更露骨。

  「……今上幼沖,太后春秋已高,若有不諱,誰可繼統?此諸公所深慮也。」

  「今上幼沖」——說趙煦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

  「太后春秋已高」——暗示宣仁太后命不久矣。

  「誰可繼統」——這是在商量換皇帝?

  「啪」一聲巨響!!

  趙煦猛地將紙拍在案上,在寂靜的殿裡格外刺耳。


  旁邊侍立的內侍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

  「好!好一個『誰可繼統』!」

  趙煦站起來,在御案後來回走了兩步,又站住,盯著蔡京。

  「這信,怎麼到你手裡的?」

  「回官家的話,是邢恕所獻。」蔡京答得謹慎。

  「邢恕在元祐年間遭舊黨排擠,外放多年,心懷怨憤,近日輾轉得此信,知事關重大,不敢隱匿,故托臣轉呈官家。」

  「邢恕……」趙煦記得這個名字,風評似乎不好,反覆無常。

  但此刻,邢恕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的內容。

  「張士良呢?」趙煦忽然問。

  蔡京垂著眼,聲音更輕。

  「張士良乃宣仁太后舊侍,元祐年間頗得信用,太后崩後,他離宮閒居,然宮中舊事,彼所知甚詳。」

  蔡京沒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文及甫信里那些話,張士良很可能知道內情,甚至參與其中。

  趙煦又坐回御座,手指在案上敲著,一聲一聲,敲得人心慌。

  他那雙眼睛裡的陰鬱深沉,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

  元祐元年時,趙煦才九歲。

  父皇宋神宗剛走,靈樞還沒入陵,祖母就拉著他的手坐上御座,帘子一放,他在後面,像個擺設。

  那些老臣——司馬光、呂公著、劉摯、梁燾——他們跪在下面,口稱萬歲,眼睛看的卻是帘子後面。

  登基之前,趙煦讀了八年書,聽了八年「祖宗之法不可變」,看了八年裡,新法一條條被廢。

  後來高太后病了,快不行了。

  那些老臣反而往福寧殿跑得更勤了。

  他們在商量什麼?

  是不是就在商量「若有不諱,誰可繼統」?

  是不是覺得他趙煦不聽話,想換個更「懂事」的?

  越是回憶這些,趙煦越覺得可怕,他心中的陰影在猜疑中被成倍放大。

  「司馬昭之心……」趙煦喃喃念著,忽然笑了,笑得讓人發冷。

  「好一個司馬昭之心,那朕這個『曹髦』,是不是也該學學,帶兵去沖他們的府邸?」

  這是何等的誅心之言。

  「官家息怒。」蔡京跪下了,伏在地上,故作顫抖。

  「此等狂悖之言,必是文及甫酒後失德,胡言亂語。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臣斗膽,請官家徹查此事,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趙煦沒叫蔡京起來,盯著他伏在地上的背脊,看了半晌。

  「徹查……怎麼查?」

  「文及甫、張士良,皆此案關鍵之人。」蔡京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

  「臣請旨,速將此二人逮捕下獄,交有司嚴審,同文館……」他頓了頓,「同文館專司詔獄,最是妥當。」

  趙煦手指停了。

  他知道同文館是什麼地方。

  宋神宗在位時,偶爾會有大臣進去,出來時要麼招了,要麼就出不來了。

  「曾布那邊是什麼意思?」趙煦忽然問。

  蔡京心裡一跳,面上卻不露。

  「曾樞密……近日與臣議及舊黨事,常說『元祐諸臣,多已老邁凋零,陛下宜示寬仁,不可株連過廣』。」

  他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複述一句尋常話。

  可「寬仁」「不可株連過廣」這幾個字,落在此時的趙煦耳中,刺耳得很。

  寬仁?對誰寬仁?

  對當年想廢了他的人寬仁?

  曾布對舊黨的寬仁,對趙煦來說就像挑釁。

  這就好像曾布直接對他說。

  「官家,當年欺負你的那些人,臣保了,不能深究他們。」

  當然,曾布肯定不敢這麼直說的,這些全是趙煦的心中所想。

  趙煦突然又想起前幾日垂拱殿問對,那個叫趙明誠的太學生。

  趙明誠說起反駁舊黨的策論時,眼神清亮,語氣堅定。


  那才是趙煦想要的人,敢想敢說,有銳氣。

  而不是曾布這種,什麼事都「宜緩」「宜寬」,連打擊舊黨這件大事都敢寬仁。

  「蔡卿。」趙煦睜開眼,眸子裡寒光凜凜。

  「此案由你主理,協同御史台查辦。文及甫、張士良,即刻逮捕,押送同文館。朕要口供,要實據,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結果。」

  「臣遵旨。」蔡京磕頭,額頭觸地。

  「還有,」趙煦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曾布那邊,你盯著點,他是樞密使,掌兵事,此案涉宮闈,他不必插手。若他多話……你知道該怎麼做。」

  「臣明白。」

  蔡京退出崇政殿時,背上的冷汗已經濕透了中衣。

  殿外的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台階。

  他的計策成了。

  文及甫、張士良下獄,同文館一開,不怕問不出東西。

  到時候,劉摯、梁燾……一個都跑不了。

  還有曾布。

  官家那句原話,「若他多話,你知道該怎麼做」——這是給蔡京的默許,是給蔡京放權。

  至於趙挺之那邊……

  蔡京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牆頭草,風往哪吹往哪倒。

  如今風往他這邊吹,趙挺之這根牆頭草要是聰明,就該知道往哪邊靠。

  蔡京整了整衣袍,往翰林院方向走去,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崇政殿裡,趙煦還坐在御案後。

  那幾頁抄信被他攥在手裡,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司馬昭之心……咳…咳…」他又念了一遍,忽然將紙團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連連咳嗽。

  內侍嚇得跪倒,伏地不敢動。

  趙煦盯著地上那團紙,胸膛起伏,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傳旨。」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更冷。

  「同文館即刻啟用,一應刑具、獄吏,速速備齊。朕……要聽真話。」

  「奴婢遵旨。」內侍顫聲應道,連滾帶爬出去了。

  殿裡又只剩下趙煦一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重重宮闕,飛檐斗拱,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著。

  他想起祖母高太后去世那天,那是個陰天,福寧殿裡藥氣濃得化不開。

  高太后拉著他的手,手很乾,很涼,氣若遊絲。

  「六哥兒……你要……做個好皇帝。」

  趙煦當時確實哭了,是真心實意地哭。

  可現在想起來,高太后的那句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

  是不是在暗示他,要「聽話」,要「懂事」,否則……

  否則什麼?

  趙煦閉上眼,不再想這些了。

  「朕不是曹髦。」

  趙煦低聲說,像在告訴自己。

  「朕是皇帝,大宋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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