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端王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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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午後下學時,齋舍里,趙明誠正伏在案前整理知識,這是他剛梳理出來的幾條「考課新法建言」。

  旁邊還用小字注了《唐六典》和本朝《元豐考課令》的出處。

  忽然,有聲音傳來。

  「趙明誠趙公子在麼?」

  聲音尖細,一聽就是宦官特有的那種聲線。

  趙明誠筆一頓,抬起頭,同齋的另外兩人也放下書卷,面面相覷。

  這聲音在太學裡可罕見得很。

  趙明誠起身出門迎接。

  門外站著個面白無須的內侍,他身後還跟著個青衣小黃門,手裡捧著個錦盒。

  「這位就是趙公子吧?」

  那內侍上下打量趙明誠,笑容深了幾分。

  趙明誠作揖。

  「是,閣下是?」

  「咱家是端王府的內侍,姓陳,奉王爺之命,來給公子送個帖子。」

  端王府?

  齋舍里另外兩人不約而同地吸了口氣。

  趙明誠心裡也是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

  「原來是陳內侍,有勞了,請進來說話。」

  「不必了,太學重地,咱家不便久候。」

  陳內侍從小黃門手裡接過錦盒,雙手遞上。

  「王爺前日新得了金石,想著趙公子是行家,特意下帖請公子明日過府,一同賞玩。」

  「王爺還讓我轉述,上回在宜春苑看公子蹴鞠,意猶未盡,府里鞠場也拾掇好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趙明誠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頭是張泥金帖子,展開來,正是那眼熟的字體:

  【明誠雅鑒:孤得金石一方,思明誠精於鑑賞,特邀過府一觀,另,府中鞠場新葺,可作竟日之歡,望勿推卻】

  信里的話寫的相當客氣了。

  趙明誠心裡卻苦笑。

  這位未來的宋徽宗,確實如史書所載的一樣,有些輕佻,也有點「荒唐」。

  趙佶明知道太學月考在即,卻偏在這時候下帖邀請趙明誠,確實有些不顧他人了。

  可話說回來,這何嘗不是一種看重?

  若端王只是客氣,隨便打發個下人來傳話便是,何必親筆寫帖,還專門派內侍送來?

  「蒙王爺厚愛,不敢不從命。」趙明誠合上拜帖,語氣恭敬,「只是學生身在太學,需向學官告假。還請陳內侍稍候片刻。」

  「公子請便。」陳內侍側身讓開,臉上笑意不變,「咱家在此等候。」

  趙明誠回齋舍快速換了身見客的衣裳,頭髮重新束過。

  他要去找學錄請假了。

  宋代太學每月只有兩天假期。

  是的,你沒聽錯,每月只放兩天假。

  而且這個月的兩天假已經放過了,所以趙明誠必須得去重新請假。

  管告假的劉學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學究,平日裡最重規矩。

  聽了趙明誠的來意,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明誠,不是我不通融。」

  劉學錄捋著稀稀疏疏的鬍子,搖頭道,

  「私試在即,各齋學子都在埋頭苦讀。你這時候告假外出,傳出去像什麼話?別的學子若都效仿,太學規矩何在?」

  「學錄說的是。」

  趙明誠躬身,語氣誠懇,

  「學生也知道不妥。只是端王殿下親自下帖,言辭懇切,若斷然回絕,恐傷殿下雅意,也損太學體面。學生想著,不如先去稟明葉祭酒,請祭酒定奪。」

  聽到「端王殿下」和「太學體面」時,劉學錄果然遲疑了

  「你且在此稍候。」劉學錄起身,「此事,老夫需稟過祭酒大人。」

  ……

  此時,太學祭酒葉祖洽正在崇文閣里審核一份博士呈上來的經義講義。

  聽學錄說完後,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端王邀請趙明誠?」他放下筆,眉頭微蹙,「什麼時候的事?」

  「就方才,端王府的內侍直接到齋舍送的帖子。」劉學錄將拜帖呈上,

  「下官不敢擅專,特來請祭酒示下。」

  葉祖洽接過拜帖,仔細看了,沉默片刻。

  「你如何看?」他問周學錄。

  「下官以為不妥。」學錄直言。

  「私試在即,學子們應該專心備考,趙明誠雖聰慧,可此番私試非同小可。」

  「他若因赴宴耽誤了,考不出該有的水準,豈不可惜?再者,此例一開,往後若有宗室、權貴效仿,太學規矩何在?」

  葉祖洽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說的在理。」他緩緩道,「可端王不是尋常宗室,又得向太后寵愛,他的面子,太學不能不給。」

  「叫趙明誠來吧,我親自問他。」

  趙明誠被學錄領進崇文閣時,葉祖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庭院裡一株石榴樹。

  「學生趙明誠,見過祭酒。」

  趙明誠恭敬行禮。

  葉祖洽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這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神清澈,不見慌亂,也不見得意。

  「明誠,端王邀你,是為賞玩金石,還有蹴鞠?」葉祖洽開門見山。

  「是。拜帖上是這般寫的。」

  「你可知私試就在三日後?」

  「學生知道。」

  「那你可知,此番私試,非比尋常?」葉祖洽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

  「這次的題目是崇政殿親自過問的,要考的是實務,是見識,是立場。你若考砸了,莫說前程,便是令尊臉上也無光。」

  趙明誠抬頭,迎上葉祖洽的目光。

  「學生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要赴約。」

  「哦?」葉祖洽挑眉。

  「祭酒容稟。」趙明誠緩緩道。

  「端王殿下邀學生,表面是賞玩蹴鞠,實是看重太學。」

  「學生若推拒,殿下或不會怪罪,但心中難免以為太學生迂腐,學子不識抬舉。此其一。」

  「其二,端王殿下好金石,善書畫,精蹴鞠,此雅事也,學生赴約,與之切磋,所談所論,不離學問藝道。此番交流,於學生見識亦有裨益,非純然嬉遊。」

  「其三,」他頓了頓,聲音更穩,「學生已備好策論綱要,心中有數,不敢說十拿九穩,但必不負祭酒與太學栽培,今日赴約,午後即歸,絕不耽誤夜讀。」

  葉祖洽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會說話,那我問你,你既說心中有數,可猜得到此番策論,會出什麼題?」

  這是考較了,葉祖洽想看看趙明誠學問深淺如何。

  趙明誠沉吟片刻後說道。

  「學生斗膽揣測,近日朝中熱議,莫過於西北邊事,崇政殿既親自過問太學私試,考題必關實務。」

  「而屯田、官吏考課,正是眼下最緊要的實務。故學生以為,策論題很可能圍繞屯田之利和官吏考課展開。」

  葉祖洽眼中閃過訝異。

  這猜測相當準確了。

  這考題是他們斟酌良久才定下的,而且還鎖在柜子里了。

  這趙明誠竟能猜個七七八八?

  「你如何想到的?」葉祖洽問。

  「學生只是胡亂揣測。」趙明誠道,

  「神宗皇帝變法,本意是富國強兵,今上官家紹述神宗遺志,開邊西北,屯田固邊自是重中之重。」

  「而屯田之難,不在墾荒,在官吏敷衍、考課不實,朝廷要的,不是空談義理的書生,是懂實務、能做事的人才,故學生以為,本月太學私試,應該會考這個。」

  葉祖洽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你既明白,我便不多說了。」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

  「你的假我准了,但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祭酒請講。」


  「其一,在端王府,言行謹慎,莫失太學體面,其二,申時前必須回來,不得延誤,其三,」葉祖洽看著他,目光深沉,

  「本月私試,我要看你的真本事。你若考不出甲等,往後端王府的帖子,太學一概不准。」

  這是壓力,也是期望。

  趙明誠鄭重長揖。

  「學生謹記教誨,必不敢負祭酒厚望。」

  ……

  趙明誠考試前告假的事,很快在太學裡傳開了。

  他回齋舍收拾東西時,門口已聚了好些人。

  有同齋的,有鄰齋的,還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見他出來,目光各異。

  七嘴八舌,說什麼都有。

  「趙兄,聽聞端王府收藏極豐,金石字畫,件件是寶?」

  「明誠兄,王爺邀你,莫不是要薦你入仕?」

  「明誠兄,能否也在端王面前美言幾句,我是……」

  趙明誠並沒有管這些人的話,他把幾卷書塞進布囊,想著還需要帶什麼。

  收拾好後,快到齋舍院門時,卻見李迥匆匆趕來。

  「明誠兄!」李迥喘著氣,顯然是跑來的,「聽說你告假了?」

  「然也,李兄,某有約要赴。」趙明誠停下腳步。

  「可你的考試……」

  「放心,誤不了。」趙明誠拍拍他肩,「我晚上就回,你那策論思路,可按我說的再捋捋,若有不明,明日來尋我。」

  李迥看著他,眼裡是真切的關心。

  「那你……當心些,端王府雖好,可規矩大,莫要出岔子。」

  「知道了,多謝李兄提醒。」趙明誠心裡一暖。

  大舅子是個實誠人。

  兩人並肩往外走。

  穿過迴廊時,李迥低聲道。

  「明誠,方才同窗的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是眼熱。」

  「我曉得。」趙明誠渾不在意,「有人羨慕,有人泛酸,再正常不過。要緊的是自己心裡有桿秤,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清楚就好。」

  到了太學門口,端王府的馬車已候著了。

  青篷朱輪,掛著端王府的牌子,引得路人側目。

  車旁還站著個小黃門,見趙明誠出來,忙迎上來。

  「趙公子,請上車,王爺吩咐了,讓我們接您過府。」

  趙明誠轉身對李迥拱手。

  「李兄,回見。」

  「明誠兄回見。」李迥站在門邊,看著他上車,馬車緩緩駛動,消失在街角。

  回齋舍的路上,李迥聽見三三兩兩的議論:

  「嘖嘖,瞧見沒,端王府的馬車親自來接,趙明誠這面子……」

  「人家趙明誠有本事唄,書畫、金石、蹴鞠,樣樣入得了王爺的眼,換你,行麼?」

  「可私試怎麼辦?就剩三天了……」

  「你操什麼心?人家趙明誠功課一向不差,再說了,便考砸了,有端王這層關係,還怕沒前程?」

  「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李迥搖搖頭,不聽這些話,加快腳步回齋舍複習了。

  ……

  端王府的馬車裡,趙明誠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端王這邀請,來得突然,但也並非全無徵兆。

  上次集會,自己確實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書畫、金石、蹴鞠,都對了這位王爺的脾胃,這次邀約,說是賞玩蹴鞠,實則是在加深交情。

  只是這時機挑選的……

  趙明誠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這位未來的藝術家皇帝,骨子裡的「任性」在這時候就已露端倪了。

  怪不得章惇後來會說「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老章看人真挺準的。

  趙佶就是這性子,他開心的時候哪管你考不考試,興致來了就要見,天大的事也得往後放。

  不過,這或許也是機會。

  不久後,馬車拐進一條清靜的街道,兩旁高牆深院,行人稀少。

  端王府快到了。

  趙明誠整了整衣冠,臉上那點思索的神情褪去,換上一副溫潤得體的笑容。

  簾外,小黃門的聲音傳來:

  「趙公子,王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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