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的風吹到了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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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政殿偏閣里。

  御座上那位,是大宋的現任官家趙煦,史稱宋哲宗,今年23歲。

  別看趙煦今年才23歲,可面容清瘦得很,臉色極差,血色不多,沒有一丁點年輕人該有的朝氣。

  此刻他手裡捏著一份奏報,指節微微發白。

  階下站著兩人。

  左邊那位,紫袍玉帶,面容清癯,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是當朝宰相章惇。

  章相公已年過花甲,可腰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往那兒一站,就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右邊那位同樣是紫袍玉帶,腰上別著金魚袋,麵皮白淨,眉眼間帶著三分精明七分恭順,是翰林學士承旨蔡京。

  蔡京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介於認真與聆聽之間的表情。

  案上攤著幾份奏報,最上頭那份是西北湟州的軍情和屯田進展。

  墨跡很新,是昨夜才送到宮裡的。

  「官家,奏報上說,王贍將軍用兵如神,已連下宗哥、邈川,吐蕃諸部望風歸附。」

  章惇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地。

  「只是大軍深入,糧草轉運艱難。屯田之事,雖有進展,然官吏虛報墾荒畝數、中飽私囊者,不在少數。臣已命轉運司嚴查,然......」

  他適時停頓,又接著說。

  「根子還在人。邊地苦寒,有本事的文官不願去,去的又多是急功近利之輩。開荒墾田,三年後才能見成效,可考核卻是一年一計,誰肯踏實做事?」

  趙煦將奏報輕輕放在案上,沒說話。

  蔡京眼珠動了動,卻沒開口。

  蔡京精明得很,這種時候,他知道該等官家先發話。

  「屯田之策,是先帝在時就定下的國策。」

  趙煦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

  「先帝志在開邊,不單單是為了土地,更是要打通西域商路,斷西夏右臂。如今湟州已下,若因糧草不繼而功虧一簣……」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章惇臉上,

  「章相公,你是三朝老臣,最知道先帝的心志,這屯田的實務,絕不能壞在幾個貪官庸吏手裡,咳...咳......」

  說完話,趙煦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撫了撫胸口。

  他這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明白。」章惇躬身,「臣已命吏部與三司會商,重訂邊地官吏考課之法,墾田畝數、糧食實收、民戶安置,皆要核實。虛報者,罷黜;實效者,超擢。」

  趙煦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皺著。

  今年是他親政的第6年了。

  但「紹述神宗之志」這六個字,從趙煦9歲登基那日起,就刻在骨頭裡了。

  9歲那年,年幼的趙煦坐在龍椅上,雙腳還夠不到地面。

  每一次上朝,他都能看見帘子後面祖母高太后的輪廓,聽見她代替自己發號施令。

  「陛下年幼,諸事當由老身與諸位相公商議。」

  而簾外那些白髮蒼蒼的老頭,恭敬地向簾後的太后行禮。

  這些老頭也會看向趙煦,會對他行禮。

  趙煦看得懂那幾個老頭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對一個天子應有的敬畏,而是對一個小孩的敷衍。

  後來,直到高太后去世,趙煦才終於能看清那些人的臉——元祐老臣跪在地上,第一次真正地仰視他。

  那一刻,趙煦終於明白。

  他要推倒的不僅是舊黨政令。

  更是那個坐在龍椅上,卻連天子的命令都發不出來的,漫長的童年陰影。

  宋哲宗的一生都在治癒自己的童年。

  「章相公。」

  趙煦忽然道,聲音有點哽咽。

  「你說......這天下人,是不是都覺得朕急著恢復新法,只是為了和皇祖母、和元祐舊臣賭氣?」

  章惇知道,官家又想起來那些不該被想起來的舊人了。

  每逢這時候,章惇只會堅定的站在宋哲宗這邊。


  「回官家的話,元祐年間,臣在地方為官,親眼見過免役法被廢除後,農戶復服差役,春耕秋收時,壯丁被抽去修河築路,田裡只剩婦孺老弱。」

  「臣也見過市易法被廢除後,豪商囤積居奇,汴京糧價一日三漲,先帝之法,或有瑕疵,然其本意,是為富國強兵,為百姓減負。

  「元祐舊臣,只見其弊,不見其利,一概廢之,非治國之道,乃退守之策。」

  章惇舉了廢除新法的反例來證明新法的正確。

  意思已經很明確了,絕對的力挺官家。

  蔡京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叫好:章老相公這番話,既拍了官家馬屁,又踩了元祐黨人,還點了新政之利,可謂滴水不漏。

  果然,趙煦臉色稍霽,但隨即又沉下來。

  「唉……可惜朝中、地方,還有不少人抱著元祐舊法不肯放棄。」

  「朕前日翻看太學試卷,竟有學子在策論里大談免役法弊端,說什麼『雇役傷農』、『聚斂害民』——都是些陳詞濫調!」

  蔡京知道,輪到自己出場了。

  他上前半步。

  「官家,新政落地,根子在人才。太學乃儲才之地,若將來入仕的官員,心裡還裝著元祐那套,新政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趙煦看向蔡京。

  「蔡卿有何高見?」

  「臣不敢。」蔡京躬身,語氣越發恭謹,「只是覺得,太學月考、歲考,考題便是風向。」

  「若太學考題緊扣新法之利、開邊之重,學子們為了前程,自然會去鑽研、去領悟。久而久之,心中所向,便是朝廷所向。」

  章惇瞥了蔡京一眼,沒說話。

  這蔡京最會揣摩上意,也最會順著竿子爬。

  不過這話確實在理。

  趙煦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搖頭。

  「只怕有人陽奉陰違。當面寫一套,心裡想另一套。」

  「所以要明辨,要引導。」蔡京道,

  「譬如這月太學私試,策論題便可直指屯田、考課等實務。」

  「答卷之中,凡能切中時弊、建言獻策者,拔為上等;凡空談義理、暗藏非議者,黜落下等。如此,學子們便知朝廷要的是什麼樣的人才。」

  章惇這時開口接話。

  「蔡學士所言有理,只是命題之人,須得可靠。國子祭酒葉祖洽是明白人,司業龔原乃王荊公門生,二人主理,當無大礙。」

  趙煦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元祐邪說,流毒未清!太學乃我大宋育才重地,豈容舊黨餘孽渾水摸魚?」

  「傳諭太學祭酒葉祖洽、司業龔原:此番私試,經義須以王荊公《三經新義》為本,策論必關實務。務使諸生曉然於紹聖之政,非為一人之私,乃為大宋之基!」

  「臣遵旨。」章惇、蔡京齊聲應道。

  「還有,」趙煦補充道,「凡答卷中引元祐舊說、質疑新法者,即便文辭華美,也一律黜落,不得姑息!」

  「是。」

  章蔡二人領旨告退。

  走出崇政殿,穿過長長的宮廊,蔡京稍稍落後章惇半步,低聲道。

  「章相公,此番考題,不單是考學生,也是敲山震虎。太學裡那些暗藏異心的博士、學錄,學子,看了題目後,也該知道收斂了。」

  章惇腳步不停,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官家年輕,銳氣正盛,你我這做臣子的,該鋪路時鋪路,該清障時清障,太學的事,你多留心。」

  「下官明白。」

  兩人在宮門外拱手作別。

  蔡京上了自己的青篷馬車,帘子放下,臉上那副恭順表情慢慢淡去,露出一絲琢磨的神色。

  太學……

  考題……

  蔡京捻著手指,心裡盤算:太學祭酒葉祖洽那邊,得遞個話。

  太學司業龔原是王荊公舊人,也很好說話。

  至於題目,就按官家意思,往實務上靠。

  ……

  太學,崇文閣。


  這裡是存放書籍、編纂教材的地方,平日裡少有人來。

  此刻閣內靜悄悄的,只偶爾響起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葉祖洽坐在西窗下的書案前,手裡捧著剛送來的諭旨,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他對面坐著龔原,王安石的得意門生,如今是太學司業,專管教學考課。

  兩人年紀相仿,都五十出頭。

  「龔兄,你看這旨意……」葉祖洽將諭旨輕輕放在案上。

  龔原接過來,快速掃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官家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經義必以《三經新義》為本,策論必關實務,看來官家是要徹底清掃太學裡的元祐餘孽啊。」

  「不止。」葉祖洽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你瞧這句,『凡涉元祐之論者,雖文辭華美,亦當黜落』。這是要把路堵死,讓那些還抱著舊黨學說不放的學子,連僥倖的機會都沒有。」

  「早該如此。」龔原放下諭旨,語氣裡帶著幾分快意。

  「元祐九年,盡廢新法,國事頹靡,官家親政後,正本清源,太學自當率先響應,但是......」

  「這考題,怎麼出才能既合上意,又不落人口實?」

  出題人最頭疼的就是這個,他們得時刻把握朝堂風向。

  尤其是經義和策論這種比較容易產生話題的題目。

  葉祖洽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輕叩。

  「經義題好辦,就從《周禮新義》里出。王荊公當年主張「一部《周禮》,理財居其半』,咱們就出『論《周禮》泉府之制與當今市易法相通之義』。既考經學功底,又扣新法實務。」

  「妙。」龔原點頭,

  「那本月的策論題呢?諭旨里雖沒明說,但章相公奏對時提及西北屯田與官吏考課,這便是題眼。」

  「不錯。」葉祖洽捻須。

  「策論題的話,就出《論紹聖屯田之利與官吏考課之法》,讓學子們結合湟州戰事,談屯田如何固邊,再論如何考核官吏、杜絕虛報。既有實務,又見見識。」

  龔原想了想,又道。

  「再加一道吧。光談實務,怕有人詬病太學只重功利、不重經義。不如再加一道《論三代之治與當今新法相通之理》。」

  「從《尚書》《周禮》中找依據,闡明新法非是橫空出世,而是上承三代聖王之治,如此,既頌新法,又顯學問,那些閱卷的老學究也挑不出錯。」

  葉祖洽笑了。

  「還是龔兄思慮周全,就這麼定:本月策論兩題。凡答卷中引元祐舊說、質疑新法者,一律下等;凡空談義理、不涉實務者,不予拔擢;唯有能『以經義釋新法,以實務補新政』者,方可取為上等。」

  「正該如此。」龔原拍案,「太學這些年,被那些只會吟詩作賦的酸儒帶偏了風氣。此番策論,或許能淘出幾個真懂實務、真有心做事的苗子。」

  這便是元符二年的真實現狀了。

  連太學生都逃不過黨爭之禍。

  公務談完,葉祖洽放鬆下來,身子往後一靠,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龔兄,前幾日端王雅集,咱們太學那個趙明誠,可是出了風頭。」

  「哦?說的可是趙舍人家的郎君?」

  龔原也來了興趣,

  「我聽說那天,趙明誠踢得一腳好球,還和端王論了書畫,得了端王稱讚?」

  「何止。」葉祖洽笑道,「聽說端王還當場贈了他一幅墨竹來著。」

  「嘖嘖,趙挺之家的郎君,不簡單吶,金石、蹴鞠、書畫,樣樣拿得出手,課業也不差。」

  龔原捋須。

  「趙挺之是明白人,熙寧年間就支持新法,雖不算激進,但一直跟著王荊公的路子走,他這兒子若真如你所言,倒是個可造之材。」

  「我查過趙明誠的過往課業,經義紮實,策論雖不出彩,但也中規中矩。」

  「難得的是不迂腐,上次策論考市易法,他還知道引漢桑弘羊、唐劉晏的舊例,可見是讀過些經濟之書的。」

  葉祖洽道,

  「此次策論,正好看看他成色,若真能切中時弊,倒是可以留意栽培。」

  龔原點頭。

  「是啊,太學裡像趙明誠這樣家世清貴、腦子活絡、又得上頭青眼的不多,得好生打磨,以後為我新黨再添人才。」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見天色不早,便喚來書吏,將擬定好的考題謄抄密封,鎖入櫃中。

  待月考之日,再當眾拆封。

  而朝堂上的風向,已透過這一紙考題,悄然吹進了這座大宋最高學府。

  「怕是要起風了啊……」

  葉祖洽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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