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1.7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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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年,秋。

  清風觀外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

  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在青石台階上,鋪了薄薄一層。

  天剛亮,山間籠著霧。

  霧氣從山谷里漫上來,漫過山道,漫過道觀斑駁的圍牆,最後漫進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院子當中,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水井旁。

  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細瘦的手腕。

  他正笨拙地打水。

  木桶放下去,繩子在手裡打滑,差點脫手。

  他連忙抓緊,咬著嘴唇,一點一點往上拽。

  水桶提上來,晃蕩晃蕩,灑了半桶。

  他也不惱,只是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水,繼續往廚房走。

  廚房門口,一個跛腳老道站在那裡。

  老道士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道袍,瞎了一隻眼,眼皮耷拉著,留下深深的疤痕。

  但另一隻眼睛很亮,像山間的泉水,清澈見底。

  此刻,那隻眼睛正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看著那孩子笨拙地提著水桶,一步一步往廚房走。

  老道士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守清。」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溫和。

  小道士停下腳步,回過頭。

  「師父?」

  老道士走過去,從徒弟手裡接過水桶。

  「去把屋裡那個包袱拿出來。」

  小道士一愣。

  「包袱?」

  「嗯。」老道士點頭,「床頭那個青布的。」

  小道士跑進屋裡。

  片刻後,他抱著一個青布包袱跑出來。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用麻繩捆著。

  「師父,您要出門?」

  小道士仰著頭問。

  老道士接過包袱,挎在肩上。

  他低頭看著徒弟,那隻獨眼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嗯。」

  他應了一聲。

  然後,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摸了摸徒弟的腦袋。

  「守清啊。」

  小道士眨著眼睛看他。

  老道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慈祥。

  「師父不在家,你不准哭鼻子。」

  小道士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師父站起身,轉身往院門走。

  「師父!」

  小道士追上去,拽住師父的衣角。

  老道士停下腳步,回過頭。

  「師父,您去哪兒?」

  老道士看著徒弟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出趟遠門。」

  「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

  「什麼時候回來?」

  老道士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山外。

  晨霧正在散去,遠處的縣城輪廓漸漸清晰。

  「很快。」

  他低下頭,看著徒弟。

  「等師父回來,給你買山下的醬肘子吃。」

  醬肘子。

  這三個字,讓小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下王屠戶家的醬肘子,他吃過一次。

  那還是過年的時候,師父帶他下山,王屠戶給的。

  紅亮的皮,軟爛的肉,咬一口滿嘴都是香。

  他做夢都饞那個味。


  「真的?」

  小道士仰著頭問。

  「真的。」老道士笑著點頭,「師父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道士想了想。

  師父好像真的沒騙過他。

  他鬆開拽著衣角的手。

  「那師父您要早點回來。」

  「好。」

  老道士應了一聲。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

  走到門外,他又停下來。

  回頭,看向那個跟著走出來的瘦小身影。

  徒弟就那麼站在那裡,道袍寬大,顯得他更瘦更小。

  他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老道士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連忙別過頭。

  「師父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背對著徒弟說。

  「記得每天練功,別偷懶。」

  「廚房裡還有半袋米,夠你吃一陣子。」

  「有什麼事,就下山找你王大伯。」

  「……」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著。

  說完,沒等徒弟回應,他抬腳走上了山道。

  山道上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老道士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那條瘸腿。

  那條腿瘸了十幾年,他早就習慣了。

  慢,是因為他走幾步,就想回頭看一眼。

  道觀的門,還開著。

  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還站在那裡。

  隔著晨霧,隔著落葉,就那麼看著他。

  老道士又走了幾步。

  再回頭。

  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

  再走幾步。

  回頭。

  還在。

  每一次回頭,那孩子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只是看著他。

  老道士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著。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回頭。

  繼續往下走。

  但走出一段後,他還是忍不住,又回了頭。

  道觀已經有些模糊了。

  被晨霧遮著,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也模糊了。

  只能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小點。

  老道士站在山道上,看著那個小點。

  許久。

  他收回目光。

  轉身,繼續往下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

  道觀門口。

  小守清站在那裡,看著師父的身影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就那麼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

  晨霧慢慢散盡。

  陽光從東邊山頭冒出來,照在道觀上,照在老槐樹上,照在他身上。

  暖暖的。

  但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把手縮進袖子裡,繼續站在那裡。

  看著那條山道。

  看了很久很久。

  師父說了,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師父從來不騙他。

  說很快,就一定很快。

  說不定明天就回來了。

  說不定後天。


  最多……最多大後天。

  小守清這樣想著。

  但站著站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沒哭。

  他答應了師父的。

  不哭。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走到門口,在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了下來。

  雙手托著腮,看著山道。

  等師父回來。

  陽光越來越暖。

  照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

  他怕睡著了,師父回來他不知道。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

  看著山道上的落葉被風吹起,打著旋兒,又落下。

  看著山雀飛來飛去,在樹枝間嘰嘰喳喳。

  看著日頭一點點升高。

  忽然。

  他想起一件事。

  師父還沒吃早飯。

  他今天起得早,做好了粥,就等著師父起來喝。

  但師父沒喝。

  就那麼背著包袱走了。

  小守清猛地站起來。

  他想去追。

  師父走得慢,他現在追,肯定能追上。

  他衝下山道幾步。

  但又停了下來。

  師父說了,讓他好好守著道觀。

  他要是走了,誰來守?

  他站在那裡,看看山下的方向,又看看身後的道觀。

  看了好幾遍。

  最後,他慢慢走回去。

  又坐在那塊青石上。

  坐著坐著。

  眼眶忽然紅了。

  他使勁憋著。

  憋著。

  但憋不住。

  眼淚嘩啦啦流了下來。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有聲音。

  就那麼哭著。

  哭了很久。

  ……

  山下。

  通往縣城的路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

  車身沾滿了灰塵,輪胎上還帶著泥,顯然是從很遠的地方開來的。

  車旁站著四個人。

  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看著跟普通人沒啥兩樣。

  但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得像是能扎人。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不時往山道上張望。

  「怎麼還沒來?」

  旁邊一個年輕人低聲道。

  「急什麼。」年長的瞪他一眼,「那是玄真道長,等一會兒怎麼了?」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這時。

  山道上,一道身影慢慢出現。

  跛著一條腿,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穩。

  四人立刻站直身體。

  年長的快步迎上去。

  「玄真道長!」

  他抱拳行禮,語氣恭敬。

  老道士點點頭。

  「久等了。」

  「不敢不敢。」年長的連忙道,「道長言重了,應該的。」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道長,請上車。」

  老道士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那裡,回過頭,看向那條山道。

  看向山道盡頭,那隱在樹林後的道觀。

  看了幾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抬腳,走向那輛黑色的汽車。

  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

  車子緩緩駛離。

  ……

  山上。

  小守清哭夠了。

  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眼睛紅紅的,像兔子一樣。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看不見師父的身影。

  但他還是看著。

  看了好久。

  然後,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灰。

  轉身,走回院子裡。

  廚房裡,鍋里的粥已經涼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邊,小口小口地喝。

  吃飽了,才有力氣等師父回來。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

  然後走到院子裡,開始練功。

  那是師父教他的基本功。

  扎馬步,打拳,吐納。

  每一招,他都練得很認真。

  師父說了,練功不能偷懶。

  他從不偷懶。

  院子裡。

  陽光正好。

  一個瘦小的身影,一招一式,慢慢地練著。

  ……

  黑色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很久。

  從白天開到傍晚。

  從傍晚開到白天。

  老道士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旁邊的人知道,他沒睡。

  那種沉靜的氣息,不是睡著的人能有的。

  車子在一處簡陋的驛站停下。

  有人送來乾糧和水。

  老道士接過來,慢慢吃。

  不多,但吃得仔細。

  吃完,繼續上路。

  第三天傍晚。

  車子開進了省城。

  這是老道士很多年沒來過的地方。

  街上的人,比他記憶中多了許多。

  車子沒有停,直接開進了一個封鎖的空曠場地。

  場地里,停著一架很大的鐵鳥。

  老道士知道那是什麼。

  飛機。

  這東西能在天上飛,比鳥飛得還高,還快。

  飛機。

  這東西能在天上飛,比鳥飛得還高,還快。

  他以前帶著人去炸過小鬼子的。

  「道長,請。」

  老道士點頭,跟著人上了飛機。

  飛機里很窄。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邊的年輕人湊過來,小聲跟他解釋那些規矩。

  安全帶怎麼系。

  什麼時候不能動。

  萬一出事怎麼辦。

  老道士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年輕人說完,看老道士那副平靜的樣子,忍不住問:

  「道長,您……不怕?」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

  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說「怕飛機掉下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撓撓頭,笑了笑。

  「沒,沒什麼。」

  飛機起飛的時候,轟隆隆的響。

  整個機身都在抖。

  年輕人和另外幾個,臉色都白了,死死抓著扶手。


  老道士卻依舊平靜。

  他看著舷窗外。

  看著地面越來越遠。

  看著房子變成火柴盒,人變成螞蟻,最後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雲海翻湧。

  他忽然想起道觀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現在在幹嘛呢?

  應該吃完飯了吧。

  練完功了吧。

  會不會還站在門口,等他回去?

  老道士嘴角微微彎起。

  應該會的。

  那孩子,犟得很。

  ……

  飛機飛行了很長時間。

  降落時,已經是深夜。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群山連綿,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老道士知道,到地方了。

  ……

  崑崙山脈邊緣。

  一處大院內。

  燈火通明。

  院子外停著好幾輛卡車,不斷有人進出,腳步匆匆。

  但沒有人喧譁。

  說話都壓著聲音,走路都輕手輕腳。

  院子裡站著不少人,穿著打扮各異。

  有穿道袍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長衫的,也有穿著普通棉襖的。

  年紀也都不一樣。

  有鬚髮皆白的老者。

  有三四十歲的中年。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茅山的人到了沒?」

  「早到了,真一掌教帶著徒弟,在屋裡歇著呢。」

  「龍虎山呢?」

  「張天師親自帶隊,也到了。」

  「武當那邊是誰來?」

  「沖虛道長。」

  「全真……」

  「……」

  老道士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忽然。

  有人看見了他。

  那是個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敢問……可是玄真前輩?」

  老道士看著他。

  不認識。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中年道士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表情。

  「玄真前輩!真的是您!」

  他回頭沖院裡喊:

  「諸位!玄真前輩到了!」

  院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

  看向那個跛著一條腿、瞎了一隻眼、穿著破舊道袍的老道士。

  然後。

  一個接一個,走了過來。

  抱拳的抱拳。

  作揖的作揖。

  「玄真道友!」

  「玄真道兄!」

  「玄真前輩!」

  稱呼各不相同。

  但那份敬重,卻是一模一樣的。

  老道士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張張陌生的臉。

  他大多都不認識。

  但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的善意。

  他抬起手,抱拳還禮。

  「貧道張玄真,見過諸位道友。」

  聲音不大。

  但在場每個人都聽清了。

  眾人圍攏過來。

  有人拉著老道士往裡走。

  有人搬來椅子,請他坐下。

  有人端來熱茶,放在他手邊。


  老道士被這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這幾年他早已習慣了清淨,忽然被這麼多人圍著,還真有點不習慣。

  但他沒有拒絕。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慢慢走了過來。

  中年道士穿著紫袍,頭戴玉冠,腰懸長劍。

  他的面容,和老道士有幾分相似。

  但看起來更年輕。

  更威嚴。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龍虎山當代天師。

  張玄霄。

  老道士的大哥。

  兩兄弟相隔不遠,面對面站著。

  一個穿著紫袍,威嚴堂堂。

  一個穿著舊道袍,滿身風霜。

  此刻,張玄霄那張威嚴的臉上,寫滿了複雜。

  他看著坐在那裡的老道士。

  看著那張明明比自己年輕許多、卻已布滿皺紋的臉。

  看著那隻瞎了的眼。

  看著那條明顯短了一截、只能半蜷著的腿。

  看著那身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他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看著龍虎山當代天師,和他那位三十年前離開天師府的弟弟。

  終於。

  張玄霄動了。

  他走到老道士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將近十歲的弟弟。

  那張臉上,皺紋比他這個大哥還多。

  那頭白髮,比他這個大哥還白。

  但那隻獨眼,依舊清澈。

  依舊像小時候那樣,看著他。

  「你這些年……」

  話沒說完。

  他頓了頓。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受苦了。」

  三個字。

  很輕。

  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出了那三個字里,藏著多少東西。

  老道士看著他。

  看著這位龍虎山天師。

  看著他眼中的複雜,心疼,愧疚。

  還有……

  很多很多他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

  老道士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然。

  笑容里,沒有委屈,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

  灑脫。

  很純粹的灑脫。

  老道士抬起手,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

  「張天師言重了。」

  他開口,聲音平和。

  「和那些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的人相比,貧道還有這副殘軀,已經是相當幸運了。」

  張玄霄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小,卻已經老成這副模樣的弟弟。

  看著他臉上那雲淡風輕的笑容。

  聽著他嘴裡那句「張天師」。

  張玄霄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一時間,卻不知該說什麼。

  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張天師!玄真師弟!」

  這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帶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穿著紫色法衣,手持拂塵,氣度不凡,正是茅山掌教真一道長。

  「你們兄弟倆多年不見,怎麼站著說話?」

  「來來來,進屋坐,進屋坐!」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張玄霄往屋裡走。

  張玄霄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老道士。

  老道士也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氣氛有些微妙。

  真一掌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嘆了口氣。

  當年張玄真離開天師府,具體原因,外人不得而知。

  但如今這情況……

  「來來來!」

  真一掌教拉著身後的年輕人,往前推了推。

  「玄真師弟,張天師,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是老道的徒弟,清微。」

  年輕人被推到前面,有些侷促。

  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瘦的,眉清目秀,穿著嶄新的道袍。

  此刻被這麼多前輩盯著,臉都有些紅。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抱拳行禮。

  「晚輩清微,見過張天師,見過玄真師叔。」

  張玄霄點點頭,算是回應。

  老道士看著這個年輕人,眼裡卻有了一絲笑意。

  「真一師兄,你這徒弟,看著不錯。」

  真一掌教笑著捋捋鬍子。

  「還行吧,就是太靦腆了,沒見過世面。」

  「這次帶他來,也是想讓他見識見識。」

  老道士點點頭。

  他看著清微,忽然問:

  「小娃娃,多大了?」

  清微一愣,老老實實回答:

  「回師叔,晚輩十九了。」

  「十九……」老道士喃喃。

  他想起道觀里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八歲了。

  若是順利,再過十年,也該像這清微一樣,跟著長輩出來見識世面了。

  老道士收回思緒。

  他看著清微,又問:

  「小娃娃,你可知道,咱們這次去崑崙是幹什麼?」

  清微點頭。

  「知道,殺鬼子。」

  「那你知道,此行兇險嗎?」

  清微又點頭。

  「知道。」

  老道士看著他。

  「那你不怕?」

  清微抬起頭。

  他看著面前這個瘸腿瞎眼的老道士。

  看著那張慈祥的臉,那隻溫和的眼睛。

  然後,他鼓起勇氣開口。

  「師叔,我不怕!」

  「此去崑崙為國事,唯死而已!」

  這話一出。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年輕人。

  看向這個不到二十歲、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他站在那裡,昂著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

  沒有退縮。

  沒有躲閃。

  就那麼站著。

  幾息後。

  「好!」

  有人拍案叫好。

  「說得好!」

  「茅山後繼有人!」

  「真一掌教,您這徒弟,教得好啊!」

  眾人紛紛稱讚。

  真一掌教捋著鬍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嘴上卻說著:

  「哪裡哪裡,小孩子不懂事,諸位別見怪。」


  老道士看著清微,眼中滿是欣賞。

  他轉頭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師兄。」

  真一掌教看向他。

  「嗯?」

  老道士認真道:

  「茅山,出了個好苗子,後繼有人了。」

  真一掌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承師弟吉言。」

  他拍拍清微的肩膀。

  「小子,還不道謝?」

  清微連忙又行禮。

  「謝師叔誇獎。」

  老道士擺擺手。

  「不用謝。」

  他看著清微,語氣溫和。

  「好好修行,別辜負了你師父的期望。」

  清微用力點頭。

  「是!晚輩記下了!」

  大廳里重新熱鬧起來。

  經過剛才這一出,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

  眾人繼續攀談。

  互相認識的,敘舊。

  初次見面的,結識。

  「在下武當沖虛。」

  「久仰久仰!沖虛道長的太極劍法,如雷貫耳!」

  「哈哈,沖虛道長,上次一別,怕是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嘛,十年了……」

  「這位是全真教的乾明道長。」

  「見過道友。」

  「……」

  老道士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喝著茶。

  不時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

  他都一一回應。

  不熱情,也不冷淡。

  就那麼平平淡淡的。

  傍晚。

  院子裡,人漸漸聚齊了。

  粗粗一數。

  三十六人。

  茅山掌教真一掌教,帶著徒弟清微,還有三位長老。

  龍虎山天師張玄霄,帶著兩位護法真人。

  武當派來了兩位道長,全真教來了三位。

  還有其他各派的,江湖上的散修。

  三十六人,站成幾排。

  沒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那個去鹿縣接老道士的年長男人,從院子外走了進來。

  他看著這些人。

  這些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

  但不管認識不認識,此刻都站在這裡。

  為了同一個目的。

  年長男人深吸一口氣。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

  「此行何往,諸位心中都有數。」

  他頓了頓。

  「我在這裡,謝過諸位!」

  說完,他抱拳,躬身。

  深深一揖。

  三十六人,同時抱拳還禮。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老道士站在人群中。

  他那隻眼睛,也看著這些人。

  看著這些即將同生共死的袍澤。

  忽然,他笑了。

  笑得雲淡風輕。

  真一掌教站在他旁邊,低聲道:

  「玄真師弟,笑什麼?」

  老道士搖搖頭。

  「沒什麼。」

  「只是想起一句話。」

  「什麼話?」

  老道士看向遠處連綿的雪山。


  「埋骨何須桑梓地。」

  「人生無處不青山。」

  真一掌教沉默了。

  他看著老道士那隻瞎了的左眼,那條瘸了的右腿。

  忽然,他也笑了。

  「好。」

  他說。

  「好一個人生無處不青山。」

  ……

  第二天。

  天還沒亮。

  大院裡就忙活起來。

  眾人檢查裝備,補充物資,做最後的準備。

  老道士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身邊放著那個青布包袱。

  包袱里,除了筆和幾件做法材料外,就是一本泛黃的《道德經》。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不管去哪兒,都帶著這本書。

  「玄真師叔。」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老道士抬頭。

  清微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這是我師父讓我給您的。」清微把油紙包遞過來,「剛出鍋的饅頭,還熱著呢。」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接過油紙包,打開。

  裡面是四個白面饅頭。

  還冒著熱氣。

  「替我謝謝你師父。」

  清微笑著點頭。

  「師叔您慢用,我先去幫忙了。」

  說完,他轉身跑開。

  老道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

  這孩子,確實不錯。

  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熱乎乎的。

  軟軟的。

  真香。

  ……

  天亮了。

  眾人集合在院子裡。

  三十六人,站成三排。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每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神情。

  凝重。

  卻也堅定。

  真一掌教站在隊伍最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諸位。」

  他開口。

  「多餘的話,老道就不說了。」

  「此行兇險,想必諸位心裡都清楚。」

  「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今日,咱們這些人,就是去做這件事的。」

  「不求留名,不求有功。」

  「只求……」

  他頓了頓。

  「不給自己留遺憾。」

  眾人沉默。

  片刻後。

  「走!」

  真一掌教一揮手。

  三十六人,魚貫而出。

  登上幾輛卡車。

  卡車啟動,朝著崑崙山脈駛去。

  老道士坐在車廂里,靠著車壁。

  透過帆布的縫隙,他能看到外面連綿的雪山。

  朝陽下,雪山泛著金色的光芒。

  很美。

  但也很冷。

  他裹緊了身上的破舊道袍。

  然後從包里掏出那本《道德經》。

  翻開。

  第一頁上,有他多年前寫下的一行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

  他看著那行字。

  忽然想起道觀里那孩子。

  那孩子才剛識字。

  本想等字認全了,就教他讀《道德經》。


  但現在……

  老道士合上書。

  目光,投向車外那片茫茫雪原。

  守清啊。

  等師父回去。

  一定好好教你。

  ……

  同一時刻。

  崑崙山脈。

  一座雪山之中。

  雪花紛飛。

  幾十頂帳篷,錯落在背風的山坳里。

  帳篷之間,有篝火在燃燒。

  火光映著周圍一張張臉。

  陰鷙。

  冷硬。

  疲憊。

  這些人是櫻花國神道教和陰陽寮的精銳。

  一行六十餘人。

  此刻,他們正圍坐在篝火旁。

  沒有人說話。

  氣氛壓抑得像凝固了一樣。

  營地最中央,有一頂最大的帳篷。

  帳篷里,兩個人相對而坐。

  一個穿著白色狩衣,頭戴烏帽,面容清瘦。

  大陰陽師,安倍悠司。

  一個穿著神官服飾,留著月帶頭和衛生胡,神情陰沉。

  神道教大主祭,山本慎哉。

  兩人面前,放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密電。

  密電很短。

  但上面的內容,卻讓兩人久久無言。

  喚醒岩崎雄一大人的祭祀儀式……失敗了。

  新大陸在廣\/島和長\/崎投下的兩枚武器……造成了難以想像的傷亡和恐慌。

  國內……已經頂不住了。

  投降,只是早晚的問題。

  這時,安倍悠司抬起頭,看向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的臉,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良久。

  安倍悠司打破沉默。

  「山本君。」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們此行……真的會有用嗎?」

  山本慎哉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如今,神已經不回應我們了。」

  「超凡的力量,也在離我們越來越遠。」

  「所謂的龍脈,就算是斬斷了又如何?」

  「真的會對大夏產生影響嗎?」

  他頓了頓。

  「或者說,就算有影響,又能如何?」

  「我們櫻花國……」

  他沒說完。

  但意思,山本慎哉聽懂了。

  山本慎哉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安倍君!」

  他猛地站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安倍悠司看著他,沒有說話。

  山本慎哉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圍坐在篝火旁的部下,依舊沉默著。

  他放下帘子,轉身走回來。

  重新坐下。

  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安倍君。」

  「這是我們大櫻花帝國最後的機會。」

  「我們現在所做的,不是為了現在。」

  「而是為了未來!」

  安倍悠司看著他。

  「未來?」

  「對!」山本慎哉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你精研大夏歷史,所以你應該很清楚,大夏人是什麼秉性!」


  「以這些年我們在大夏做的事……」

  「一旦大夏緩過來,犁庭掃穴這四個字代表著的東西,便要降臨在我們頭上!」

  他頓了頓。

  「所以,哪怕只有一絲的作用,我們也要去完成!」

  「既然來到這裡,你就應該有為帝國玉碎的覺悟!」

  「出了這個帳篷,我不想再聽到這些影響士氣的話!」

  安倍悠司沉默了。

  他看著山本慎哉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許久。

  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封密電。

  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

  大夏一方,進入崑崙山脈的第三天。

  隊伍已經深入無人區。

  四周除了雪,就是冰。

  偶爾能看到幾塊<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石,也是黑灰色的,被風化成奇形怪狀的樣子。

  天是灰白色的。

  地是灰白色的。

  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味道。

  隊伍沿著山脊,緩慢前行。

  沒有人說話。

  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喘息。

  老道士走在隊伍中段。

  那條瘸腿,在這種路上,走得很吃力。

  但他沒有掉隊。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旁邊一個年輕的道士,見他走得艱難,想伸手扶他。

  老道士擺擺手。

  「不用。」

  年輕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道士那條瘸腿,又看了看他那張平靜的臉。

  想說點什麼。

  但老道士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年輕道士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一瘸一拐的。

  但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

  穩如山的感覺。

  年輕道士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隊伍最前面。

  真一掌教和張玄霄並肩而行。

  兩人手裡各拿著一份地圖,不時停下來,對照地形,確認方向。

  「按情報所說,小鬼子應該進山有段時日了。」

  真一掌教壓低聲音。

  張玄霄點點頭。

  「龍脈節點,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他們比我們早進山,但未必比我們快。」

  真一掌教沉默了一下。

  「張天師,你說……」

  他頓了頓。

  「小鬼子到底想幹什麼?」

  「斷我大夏龍脈?」

  「他們真以為,斷了龍脈,就能讓我大夏一蹶不振?」

  張玄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前方那片茫茫雪原。

  許久。

  「他們信這個。」

  他緩緩道:

  「以前,他們是想贏。」

  「現在……」

  「他們是怕輸。」

  真一掌教愣住了。

  怕輸?

  他看著張玄霄。

  張玄霄沒有解釋。

  只是繼續往前走。


  ……

  隊伍繼續前行。

  沒有人知道,還要走多久。

  但沒有人問。

  也沒有人停下來。

  只是走。

  一直走。

  ……

  第四天。

  隊伍在一片冰谷中紮營。

  說是冰谷,其實是兩座雪山之間的低洼地帶。

  四周都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進出。

  老道士坐在帳篷里,正用一塊布,擦拭著一柄短劍。

  劍不長。

  二尺左右。

  劍身很舊,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劃痕。

  那是多年搏殺留下的印記。

  他擦得很慢。

  很仔細。

  每一道劃痕,都擦過去。

  這時。

  帳篷帘子被掀開。

  清微鑽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師叔,喝點熱水。」

  他把缸子遞過來。

  老道士接過。

  缸子很燙,捂在手裡,暖暖的。

  他喝了一口。

  水沒什麼味道,但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外面怎麼樣了?」他問。

  清微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和張天師他們在商量路線。」

  「好像……快接近目標了。」

  老道士點點頭。

  他看向清微。

  幾天下來,這孩子臉上的稚氣,褪去了不少。

  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沉著。

  或者說……

  壓抑。

  「怕嗎?」老道士問。

  清微愣了一下。

  他看著老道士。

  老道士那隻獨眼,正看著他。

  很平靜。

  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

  清微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搖搖頭。

  「不怕。」

  老道士看著他。

  「真的不怕?」

  清微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怕。

  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低下頭。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我怕死。」

  「但我更怕……」

  他頓了頓。

  「更怕什麼都做不了。」

  老道士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那雙複雜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怕死,不丟人。」

  清微抬起頭,看著他。

  老道士繼續道:

  「這世上,誰不怕死?」

  「那些喊著不怕死的,要麼是沒死過,要麼是已經死了。」

  「真正不怕死的,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清微愣住了。

  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老道士沒有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擦劍。

  清微坐在旁邊,久久沒有出聲。

  ……

  入夜。

  營地很安靜。


  只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不知什麼動物的嚎叫。

  清微躺在帳篷里,睡不著。

  他想著白天老道士說的那些話。

  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他翻了個身。

  帳篷外,月光很亮。

  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忽然。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低沉的喊聲:

  「敵襲!」

  清微猛地坐起來。

  他抓起身邊的劍,衝出帳篷。

  外面已經亂成一團。

  幾十道身影,正在營地里穿梭。

  刀光劍影,在月光下閃爍。

  喊殺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清微握緊劍,想衝上去。

  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頭。

  老道士站在他身後。

  「跟著我。」

  老道士說。

  然後,他抬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

  戰鬥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等清微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營地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有小鬼子的。

  也有自己人的。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清微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受傷。

  老道士一直把他護在身後。

  那些撲過來的小鬼子,沒有一個能靠近他三尺之內。

  他只看見老道士揮劍。

  每一次揮劍,就有一個小鬼子倒下。

  動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劍,都剛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乾淨利落。

  沒有一點多餘。

  戰鬥結束後,老道士收起劍。

  他蹲下身,看著地上躺著的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武當派的年輕道士。

  清微記得他。

  路上,兩人說過話。

  「小清微,別怕,有師兄在呢。」

  現在,他躺在那裡。

  胸口被刺穿了一個洞。

  血已經凝固了。

  眼睛還睜著。

  看著夜空。

  清微走過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那雙眼睛。

  「師兄……」

  他張了張嘴。

  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道士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良久。

  他拍了拍清微的肩膀。

  「走吧。」

  清微抬起頭。

  「走?」

  老道士看著他。

  「人死了,得埋。」

  清微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圍。

  那些還活著的人,正在收拾殘局。

  有人搬運屍體。

  有人包紮傷口。

  有人清理戰場。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就那麼默默地做。

  清微忽然明白了。

  這不會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師叔,我幫您。」

  老道士點點頭。

  兩人開始挖坑。

  雪地凍得硬邦邦的,一鎬下去,只刨出一個小坑。

  但他們沒有停。

  一鎬,一鎬,又一鎬。

  很久。

  坑挖好了。

  他們把那個年輕道士的屍體放進去。

  蓋上土。

  沒有墓碑。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小小的雪包。

  老道士站在那個雪包前,默默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

  「走。」

  清微跟在他身後。

  走出去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雪包,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

  第一次遭遇戰後,隊伍的氣氛明顯變了。

  沒人再說話。

  就算說話,也只是最簡短的必要交流。

  「走。」

  「停。」

  「水。」

  「吃。」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

  漫長的沉默。

  清微走在隊伍里,看著周圍的人。

  看著那些之前還談笑風生的前輩們。

  他們現在,一個個都繃著臉。

  眼神很沉。

  像壓著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很重。

  很重。

  重到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他想找人說話。

  但不知道說什麼。

  他想問。

  但不知道問誰。

  只能默默跟著走。

  第五天。

  又一場遭遇戰。

  這一次,他們早有準備。

  小鬼子的偷襲,被提前發現。

  雙方在冰原上正面交鋒。

  打了一個多時辰。

  小鬼子退了。

  留下二十多具屍體。

  自己這邊,也死了七個。

  七個。

  清微記得那七個人的臉。

  有茅山的長老。

  有全真教的道士。

  有那個穿著中山裝、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還有一個,是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是龍虎山的。

  一路上,他總跟清微說話。

  問他茅山的事。

  問他師父的事。

  問他練的什麼功。

  他說他叫張懷瑾。

  是張天師的遠房侄孫。

  他說他從小就想去茅山看看。

  說茅山有好多神仙傳說。

  他說等這次回去,一定要去茅山做客。

  讓清微給他當嚮導。

  現在。

  他躺在那裡。

  躺在雪地里。

  臉慘白慘白的。

  眼睛閉著。

  很安詳。

  像是睡著了。

  清微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

  把他抱起來。

  抱到挖好的坑邊。

  輕輕放進去。

  蓋上土。

  這一次,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站在那個雪包前。

  站了很久。

  ……

  第六天。

  隊伍在一個冰洞裡休整。

  說是冰洞,其實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縫。

  不大。

  勉強能容納眾人擠著坐下。

  清微靠在冰壁上,閉著眼睛。

  他睡著了。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睡。

  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些死去的人。

  看見他們的臉。

  看見他們的眼睛。

  他不敢睡。

  但身體撐不住了。

  老道士坐在他旁邊。

  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

  鬍子拉碴的。

  眼窩深陷。

  嘴唇乾裂。

  幾天時間,這孩子像是老了十歲。

  老道士收回目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頭。

  不大。

  巴掌大小。

  是他在路上撿的。

  不知道是什麼木料。

  但質地細密,手感很好。

  他又掏出那柄短劍。

  用劍尖,在木頭上輕輕刻著。

  削一刀。

  看一眼清微。

  削一刀。

  看一眼。

  動作很慢。

  很輕。

  生怕驚醒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木頭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是一個橢圓形的物件。

  看起來像個放大了幾倍的雞蛋。

  清微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老道士坐在那裡,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刻著什麼。

  冰洞裡光線很暗。

  只有一點篝火的餘光。

  但老道士的臉,在那點餘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他刻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輕。

  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清微沒有出聲。

  就那麼靜靜看著。

  老道士刻了一會兒,忽然停下。

  他抬起頭,看向清微。

  清微連忙移開目光。

  老道士笑了。

  「醒了?」

  清微點點頭。

  「師叔,您刻什麼呢?」

  「刻個小玩意兒。」

  老道士一邊刻著,一邊頭也不抬的道:

  「清微,如果我死了,這個小玩意兒和我包里那本道德經,就送給你做個紀念。」

  他說得很平淡。

  清微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看著他那柄破舊的短劍。

  忽然,鼻子有點酸。

  「師叔。」

  他開口。

  老道士抬起頭。

  清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說:


  「謝謝師叔。」

  老道士點點頭。

  繼續刻。

  ……

  第七天。

  隊伍遇到了進入崑崙以來最大的危機。

  他們在穿過一道冰隙時,遭遇了小鬼子的伏擊。

  清微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只記得揮劍。

  揮劍。

  再揮劍。

  手麻了,換一隻手。

  身邊不斷有人倒下。

  有認識的。

  有不認識的。

  有老的。

  有年輕的。

  他來不及悲傷。

  只能繼續揮劍。

  繼續殺。

  終於。

  小鬼子退了。

  清微癱坐在冰面上。

  渾身是血。

  有自己的。

  有別人的。

  他分不清。

  他只是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然後,他聽見有人喊:

  「張天師!張天師受傷了!」

  清微猛地站起來。

  他循聲跑過去。

  張玄霄靠在一塊岩石上,臉色慘白。

  胸口處,一道深深的傷口。

  血不停地往外涌。

  真一掌教蹲在他身邊,正往傷口上撒藥粉。

  「天師!」清微走過去。

  張玄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依舊很亮。

  但亮得有些嚇人。

  「沒事。」

  他說。

  聲音很輕。

  「一點小傷。」

  清微看著他胸口那道傷口。

  那能叫小傷?

  「天師……」

  張玄霄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然後,他看向人群後面。

  看向那道一瘸一拐走過來的身影。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他。

  張玄霄抬起頭。

  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看著他那張比自己年輕、卻比自己蒼老的臉。

  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看著他那張比自己年輕、卻比自己蒼老的臉。

  看著那隻瞎了的眼。

  看著那條瘸了的腿。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

  「老三。」

  他開口,用了一個幾十年前的稱呼。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大哥。」

  張玄霄聽到這個稱呼,眼眶忽然紅了。

  幾十年了。

  幾十年了,他終於又聽到老三叫他大哥。

  「好……」他喃喃道,「好……」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真一掌教連忙按住他。

  「天師,您別動!」

  張玄霄擺擺手。

  他看著老道士。

  「老三。」

  「嗯。」

  「我可能……出不去了。」

  老道士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張玄霄深吸一口氣。


  「天師府……」

  「不能沒有天師。」

  他看著老道士。

  「你回來吧。」

  「天師之位,交給你。」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天師之位?

  張天師要把天師之位,傳給玄真道長?

  清微張大了嘴。

  老道士卻搖了搖頭。

  「不行。」

  張玄霄急了。

  「為什麼不行?」

  「你是張家人,你是我弟弟,你有這個資格!」

  老道士看著他。

  「大哥。」

  他開口。

  「你能活著回去的。」

  張玄霄愣住了。

  老道士蹲下身。

  他看著自己這位大哥。

  看著他蒼白的臉,顫抖的手。

  然後,他伸出手。

  握住了張玄霄的手。

  「你肯定能活著回去的。」

  他說得很輕。

  但很堅定。

  張玄霄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老道士已經站起身。

  他回頭,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師兄。」

  真一掌教看著他。

  「把傷員都留下。」老道士說,「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他們養傷。」

  「其他人,繼續走。」

  真一掌教愣住了。

  「這……」

  「小鬼子還在前面。」老道士說。

  真一掌教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良久。

  他點點頭。

  「好。」

  ……

  櫻花國那邊。

  安倍悠司坐在帳篷里。

  面前的篝火,燒得很旺。

  但他覺得冷。

  那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帳篷帘子被掀開。

  山本慎哉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國內又來消息了。」

  他把一份密電扔在安倍悠司面前。

  安倍悠司拿起,看了一眼。

  然後,放下。

  消息的內容,他早就猜到了。

  戰爭,結束了。

  「山本君。」

  安倍悠司開口。

  山本慎哉看著他。

  「你說,我們做的這些……」

  安倍悠司頓了頓。

  「真的有意義嗎?」

  山本慎哉的臉色更難看了。

  「安倍君!」

  「你聽我說完。」安倍悠司打斷他。

  山本慎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安倍悠司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

  掀起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剩下的部下圍坐在篝火旁。

  一個個沉默著。

  臉上帶著疲憊。

  帶著絕望。

  帶著……

  對未知的恐懼。

  安倍悠司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帘子,轉身走回來。

  他看著山本慎哉。

  「山本君,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山本慎哉皺眉。

  「什麼事?」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走到帳篷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木匣子。

  他打開木匣子,從裡面捧出一柄劍。

  劍長約二尺七八。

  劍身微微彎曲。

  劍柄纏繞著暗金色的絲線。

  劍鍔處,鑲嵌著一枚青白色的勾玉。

  天叢雲劍。

  安倍悠司捧著這柄劍,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劍遞給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愣住了。

  「安倍君,你這是……」

  「找個地方。」安倍悠司說,「把它藏起來。」

  山本慎哉瞪大眼睛。

  「藏起來?你瘋了?」

  「這是天叢雲劍!是我櫻花國的神器!」

  安倍悠司看著他。

  「我知道。」

  「正因為它是神器,所以才要藏起來。」

  山本慎哉張了張嘴。

  想反駁。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安倍悠司的意思。

  這一行,他們這些人,很可能都回不去。

  如果天叢雲劍落在大夏人的手裡……

  山本慎哉沉默良久。

  然後,他接過那柄劍。

  「藏哪兒?」

  安倍悠司走到地圖前,指著其中一個地方。

  「這裡。」

  「玉珠峰東側。」

  「好。」

  山本慎哉捧著那柄劍,轉身走出帳篷。

  安倍悠司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帳篷外那些沉默的部下。

  看著遠處那片茫茫雪山。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苦澀。

  ……

  第九天。

  清晨。

  陽光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黃。

  張玄真站在一處雪坡上,看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冰原。

  冰原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冰壁。

  冰壁上,隱約能看到光芒流轉。

  那裡,就是龍脈節點。

  此刻,冰壁前,站著十幾個人。

  櫻花國最後的精銳。

  安倍悠司。

  山本慎哉。

  還有十幾個渾身是傷、但眼神依舊瘋狂的武士和陰陽師。

  大夏這邊,只剩下五個人。

  五對十幾。

  人數上,處於絕對劣勢。

  但沒有人後退。

  張玄真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走下雪坡。

  走到冰原上。

  走到那十幾個人面前。

  「張玄真。」

  他開口。

  用的是大夏語,雖然生硬,但能聽懂。

  「我知道你。」

  「天師之子。」

  「三十年前,脫離天師府,斷絕關係。」

  「沒想到,你個殘廢竟然能走到這裡。」

  張玄真看著他,笑了笑。

  「你打聽得很清楚。」

  山本慎哉也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冷。

  「你們大夏人,總是這樣。」


  「明明已經走到絕路,還要裝出一副不怕死的樣子。」

  「有意義嗎?」

  張玄真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山本慎哉繼續說。

  「你們攔不住我們的。」

  「龍脈,必斷。」

  「到時候,大夏失去天意垂青,國運衰落。」

  「而我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就算我們死在這裡,櫻花國的未來,也還有機會!」

  張玄真聽完,笑了。

  「你們這些小鬼子。」

  「真以為斷了龍脈,就能讓我大夏一蹶不振?」

  「讓你們還有重起的機會?」

  山本慎哉臉色一變。

  「沒了龍脈,大夏就得不到天意垂青!」

  「天意不在,國運必衰!」

  「這是天道!」

  「你們大夏人,再強,能強過天道嗎?!」

  張玄真看著山本慎哉。

  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睛。

  忽然。

  張玄真又笑了。

  那笑容,帶著譏諷。

  帶著嘲弄。

  帶著……

  無比的驕傲。

  「笑話!」

  他大聲說。

  「自古以來,我大夏先輩戰天鬥地!」

  「只信四個字!」

  他頓了頓。

  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力,喊出那四個字:

  「人!定!勝!天!」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山谷間炸響!

  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震得那十幾個櫻花國人,臉色發白!

  「如今!」

  張玄真繼續道:

  「新的時代將臨!」

  「我大夏未來必定如日中天!」

  「永不墜落!」

  他說完,那隻完好的右眼,炯炯有神。

  仿佛燃燒著火焰。

  山本慎哉被他這番話說得愣了幾秒。

  但很快,他回過神來。

  冷笑。

  「既然如此。」

  「那你們又為何要來?」

  他盯著張玄真。

  「還不是怕了!」

  張玄真看著他,眼神很冷。

  「我們來到這裡。」

  「只是不想讓你們這些小鬼子。」

  「在我大夏的土地上。」

  「囂張。」

  最後兩個字落下,雪原一片寂靜。

  良久。

  山本慎哉忽然笑了。

  笑得陰森。

  「好。」

  「很好。」

  他抬起手。

  身後的十多個櫻花國人,同時舉起武器。

  「那你們就去死吧!」

  話音落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手中的法器上!

  嗡!

  那法器劇烈震顫!

  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十多人,也同時咬破舌尖!

  鮮血噴灑!

  一道道血光,沖天而起!

  那些血光在半空中交織,匯聚!


  最終……

  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虛影!

  那虛影三頭六臂,面目猙獰!

  周身纏繞著血色的火焰!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血祭!」真一掌教臉色大變。

  山本慎哉抬起頭,看著那道血色虛影。

  眼中滿是瘋狂。

  「這是我櫻花國最強大的鬼神!受過幾十萬人的血祭!」

  他看著老道士。

  「張玄真,你們拿什麼擋?!」

  老道士看著那道血色虛影。

  看著那漫天的血光。

  看著山本慎哉那張瘋狂的臉。

  然後。

  他再次笑了。

  笑得很平靜。

  這一刻,他後退一步,回憶著一篇早已被他刻在腦海中法門。

  《上清洞玄真經殘篇》。

  這是他當年脫離天師府後,偶然得到的功法。

  但他一直沒有修煉。

  因為,這本功法,對靈氣的需求太大。

  在如今的末法時代,如果轉修此經,此生都沒有再進一步的機會。

  除非……

  末法結束。

  而此刻。

  張玄真輕輕搖頭。

  「末法結束?」

  他喃喃道:

  「等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氣。

  開始默誦。

  那些經文,拗口,晦澀,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力量。

  體內,那錘鍊了幾十年的真氣,開始躁動。

  開始沸騰。

  開始燃燒!

  張玄真站在那裡。

  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最終……

  沖天而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所有人都看向那邊。

  看向那個站在金光中的跛腳老道。

  張玄真抬起頭。

  他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金色。

  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一點一點,化作光點。

  但他臉上,卻帶著笑容。

  「上清之氣……」

  他喃喃道。

  「原來,是這個樣子。」

  他抬起手。

  指向天空。

  「雷來!」

  轟!!!

  一道驚雷,從天而降!

  那雷電粗如水桶,璀璨如烈日!

  直接劈在那群櫻花國人中間!

  轟隆隆!

  七八個人,瞬間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臉色大變!

  「這不可能!」

  他嘶聲大喊。

  「末法時代!你怎麼可能引動天雷?!」

  張玄真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驚恐的臉。

  笑了。

  「末法時代?」

  他開口。

  「對啊。」

  「所以,這就是你道爺我剛剛告訴你的……人定勝天!」

  山本慎哉愣住了。

  張玄真沒再理他。

  只是繼續抬起手。

  「雷來!」

  又一道天雷,轟然落下!


  又有幾個櫻花國人,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拼命催動禁術,周身湧起濃郁的血光!

  他想要反擊!

  但天雷之下,一切禁術,都如同紙糊!

  轟隆隆!

  又是一道天雷!

  山本慎哉周身的血光,瞬間崩碎!

  他整個人,被雷光淹沒!

  「不……」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然後,就化作了灰灰。

  安倍悠司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臉色慘白。

  渾身顫抖。

  但他沒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雷光中的身影。

  看著那個正在一點點消散的老道。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澀。

  「原來……」

  他喃喃道。

  「這就是大夏人。」

  張玄真聽到了他的話。

  轉頭看向他。

  「對。」

  「這就是大夏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

  最後一道天雷,轟然落下。

  將安倍悠司,和剩下的幾個櫻花國人,全部吞沒。

  冰原上,安靜了。

  只有焦糊的味道。

  還有……

  那道金色的身影。

  張玄真站在那裡。

  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然後,伸手入懷。

  摸出那個刻好的物件。

  巴掌大。

  醜醜的。

  仿佛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看著這個醜醜的木頭肘子,笑了。

  「小守清……」

  他喃喃道。

  「師父……」

  「回不去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的身影,徹底消散。

  化作漫天金色光點。

  隨風飄散。

  那個木頭肘子,從他手中滑落。

  落在雪地上。

  發出輕輕的聲響。

  然後,靜靜躺在那裡。

  陽光照在它身上。

  金燦燦的。

  ……

  崑崙。

  守夜人分部。

  李君猛地睜開眼睛。

  他愣愣地坐在那裡,看著四周。

  熟悉的靈堂。

  供桌上,手機已經自動息屏。

  香爐里,那幾炷香已經燃盡,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頭,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窗外,徹底黑下去了。

  他已經睡了很久。

  李君坐在小凳子上,沒有動。

  他回憶著剛才那個夢。

  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灰布軍裝,那些燃燒的村莊,那些飄揚的紅旗……

  那個站在道觀門口的小道士。

  那個一步一回頭的跛腳老道。

  那聚在大院裡的三十六人。

  那個說「唯死而已」的少年清微。

  那個刻著木頭的老人。

  那從天而降的雷……


  所有的一切,都漸漸開始模糊。

  李君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摸了摸臉。

  濕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手上的水漬。

  那是淚。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許久。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他看著那個紅木盒子。

  看著那幾炷燃盡的香。

  看著那個紅木盒子。

  腦海中關於那個夢越發模糊,只剩下幾句話依舊清晰。

  「人定勝天!」

  「大夏……永不墜落」

  還有,那句「師父,回不去了」。

  然後,李君開口。

  輕聲說:

  「師爺。」

  「您說的,徒孫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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