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請三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首次推辭的詔書頒布後,星火堡內外非但沒有沉寂,反而陷入了一種更為熾熱、更為奇特的亢奮之中。主公的「謙遜」,在群臣與子民眼中,非但不是退縮,反而愈發印證了其「聖德」——古之明君賢主,不都是再三推讓,方順天應人的麼?

  以賈文、陳衛為首的核心重臣們,幾乎在陳星第一次推辭的次日,便開始了更為周密、也更具分量的「二次勸進」準備。這一次,不再僅僅是聯名上書。

  賈文閉門數日,親自執筆,撰寫了一篇洋洋數千言的《再勸星公進王位表》。此文引經據史,析理精微,從「天命不可違」、「民心不可負」、「功業不可掩」三個層面,層層推進,將陳星自星火堡起兵至今的每一樁功績——擊破黑山、北抗胡騎、西平涼州、內修政理、外撫流亡——都與上古聖王賢君的作為相比附,論證其稱王不僅合理合法,更是「上承天意,下安黎庶」的必然之舉。文章最後,以近乎懇求的語氣寫道:「若主公執意謙抑,恐寒將士熱血,沮百姓翹首,令忠臣志士無所依歸,則臣等唯有長跪宮門,以待天明矣!」

  與此同時,陳衛、趙鐵柱則分別串聯軍、政兩界的中堅力量。軍營之中,自百夫長以上軍官聯署的勸進血書悄然傳遞;各郡縣官府,由郡守、縣令領銜,附議鄉紳耆老簽名的勸進表也源源不斷送往星火堡。張橫、龐德等將領更是直接,竟在例行操演後,當著數萬將士的面,再次高聲請願,引發山呼海嘯般的「請主公進位」的呼喊聲,聲震原野。

  蘇小小掌管的內府也並未置身事外。她巧妙地利用正在建立的財政報告體系,將勸進之聲與經濟數據結合起來。在她呈送給陳星的最新一份《季度財賦簡報》末尾,用娟秀的字跡附上了一段話:「……今北地粗安,倉廩漸實,商路初通,此皆主公德政所致,萬民仰賴。然名器未正,則賞罰之威不彰,政令之源不暢。譬若巨舟行於海,無鮮明之幟,則舟子何所向?觀者何所辨?伏惟主公察之。」 她沒有直接勸進,卻從「行政效率」與「權威構建」的務實角度,點明了稱王的必要性。

  甚至連慕容明月,也在一次只有夫妻二人的私下場合,輕聲道:「夫君,眾人心意拳拳,其情可憫,其勢已成。妾知夫君意在謙沖,然過猶不及。三讓之禮,亦當有度。」

  面對這規模更大、層面更廣、理由也更「充分」的第二次勸進浪潮,陳星在朝會上,神色顯得愈發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困擾」與「不安」。

  他再次拒絕了。

  這一次,他的理由更加「深刻」:「諸卿所言,皆為國為民之忠言,孤心感之。然,王位者,非僅尊榮,實乃萬鈞重擔。孤自問,德能否配天地?才能否安兆民?昔者西涼之民,因韓遂暴虐而離析,今粗得溫飽,孤便急急稱王,與民爭譽,豈非效韓遂之故智,徒增民負?南疆未靖,北患猶存,孤當臥薪嘗膽,厲兵秣馬,以保境安民為第一要務,豈可先務虛名而忘實禍?」

  他語氣沉痛,目光掃過殿下眾臣:「諸卿愛孤,孤知之。然愛之,當以道。勸孤進於不德不才之時,是愛孤耶?亦或陷孤於不義耶?此事,勿復再言!若有再言者……孤當視其懷私擾政,嚴懲不貸!」

  最後幾句,已帶上了明顯的斥責與警告之意。殿內頓時一片寂靜,不少官員面露惶恐,或低頭,或相覷。難道主公真的不願?或者……是嫌眾人誠意不夠?

  賈文眼帘低垂,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陳衛、趙鐵柱等人也面色沉靜,並無太多意外或沮喪。他們明白,這是「二讓」。

  二次推辭之後,星火堡內似乎安靜了許多。公開的勸進上書減少了,喧鬧的請願活動也暫時停歇。但一股更加凝練、也更加隱秘的力量卻在暗中加速運作。

  賈文開始頻繁出入陳衛、趙鐵柱、蘇小小等人的衙署,閉門密談。內容無人知曉,但隨後,軍機府、民治府、內府都陸續開始了一些「預備性」的工作:軍機府開始秘密調整部分精銳部隊的布防,向星火堡周邊靠攏;民治府則開始梳理各郡縣戶口、田畝、倉廩的最新準確數據,並秘密籌備一批慶典可能需要的物資;內府則開始核算府庫金銀、絹帛存量,並指示將作營和官營商坊,開始「試製」一些規格更高、紋飾更複雜的器物、旗幟和儀仗配件——當然,名義上是為「可能的重要節慶」或「未來外交禮儀」做準備。

  與此同時,在賈文的授意下,監察府的能量被發動起來。江南、中原、乃至更遠地方的「祥瑞」消息,開始以更加「可信」的方式,通過各種渠道「流傳」到北地:有江南名士夜觀天象,見「紫氣聚於北垣」;有中原行商聲稱,黃河某段驚現「石人出水」,背上隱有「星主興」字跡;甚至西域來的胡商,也帶來了「西方有客星明耀,應東方王者興」的古老預言……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卻在民間和底層官吏中悄然傳播,進一步烘托著「天命所歸」的氛圍。


  陳星本人,則在這段「沉寂期」,顯得更加勤勉。他每日召集將領,推演南方諸侯聯軍可能的進攻路線和防禦策略;他與趙鐵柱、蘇小小反覆核算未來一年的預算與物資儲備計劃;他甚至還抽空親自視察了將作營和新成立的「靖海營」船塢,關注著軍械與水軍的進展。這一切,在外人看來,正是主公「不務虛名、專務實政」的明證,其形象愈發高大。

  終於,當時序進入深秋,星火堡內外經過近一個月的「醞釀」與「預備」,以賈文為首,聯合所有在星火堡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員,並附各郡太守、主要駐軍將領共計三百餘人的聯名勸進表,以及一份由「萬民代表」簽名的「萬民書」,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被莊重地呈送到了陳星的案前。

  這一次,沒有喧囂的朝議。勸進的代表們肅立在勤政殿外廣場上,鴉雀無聲。賈文、陳衛、趙鐵柱、典雄、張橫、蘇小小等核心人物,手捧勸進表與萬民書,緩步進入大殿,在陳星面前,齊刷刷跪倒。

  賈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臣等,暨北地文武百官、軍民耆老,昧死再拜!主公推功讓能,至德至謙,感天動地。然,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今北地歸心,萬民翹首,天命人心,昭然若揭!若主公再執謙退,是逆天意,拂民心,棄將士血汗之功於不顧也!臣等愚鈍,然忠君愛國之心,可昭日月!今日,若不得主公明示,臣等便長跪於此,以死明志!」

  說罷,竟真的伏地不起。身後眾人,亦隨之叩首,靜默中透著無比的堅決。

  陳星端坐於上,看著殿下黑壓壓跪倒的臣子,目光緩緩掃過賈文花白的鬢角、陳衛沉穩的肩背、典雄虬張的鬚髮、張橫激動的面孔、趙鐵柱懇切的眼神,以及蘇小小雖跪伏在地卻依舊挺直的脊樑……

  他沉默了許久。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殿外廣場上,數百官員、代表,乃至聞訊趕來的部分軍民,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終的答案。

  終於,陳星長長地、似乎極為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跪伏的臣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疲憊,卻又有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決斷:「諸卿……何苦如此相逼。」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抵抗,最終,那抵抗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殿宇高處。

  「……天意既如此,民心亦如此,眾志難違。」陳星的聲音漸漸抬高,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力量,目光也變得銳利而堅定,「孤……若再固辭,非但辜負諸卿赤誠,亦恐失天眷民望,陷國家於不測。罷!罷!罷!」

  他猛然轉身,面向大殿深處,朗聲道:「孤,順承天命,俯從輿情,謹告於皇天后土,即日始,著手籌備……進位之典!」

  「主公聖明!」殿內殿外,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叩拜聲,聲浪直衝雲霄,久久不息。

  賈文等人抬起頭,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三請三讓,古禮已成。接下來,便是制定禮儀、築壇祭天、正式稱王建國的宏圖大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