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二擒二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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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揣著陳星所贈的沉重金銀,賈文一行再次踏上東行的山路。那袋黃白之物,此刻卻仿佛烙鐵般燙手,不僅加重了行囊,更在每個人心頭壓上了一塊無形的巨石。它代表著陳星無可挑剔的「慷慨」與「仁義」,卻也像一道無聲的嘲諷,提醒著他們仍在對方的「關懷」視野之內。

  賈文的臉色比離開孤雲嶺時更加陰沉。昨夜山洞中的輾轉反側,並非僅僅因為身處監視之下。陳星這種看似放任、實則無處不在的掌控感,以及那種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讓你連拒絕都顯得「不識好歹」的作風,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與……隱隱的懼意。此人,絕不僅僅是傳聞中那個憑藉精良軍械、善戰士卒和幾分運氣崛起的新貴。其心機之深、手段之柔、布局之遠,遠超他此前對北地豪強的認知。

  「先生,我們……真要一直向東嗎?」一名護衛頭目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疲憊與迷茫。連日翻山越嶺,擔驚受怕,縱然是鐵打的漢子也快撐不住了,更何況他們還要照顧體力不濟的賈文。

  賈文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樹上喘息,狹長的眼睛望向東方層巒疊嶂的山影,沉默良久,才沙啞道:「陳星既然能料到我們會走孤雲嶺,能提前在溪谷設伏,焉知前方沒有更多布置?此人……已將我們看透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向東,入中原,或許正中其下懷。他樂見我們遠離北地,不再成為可能的變數。向西,回涼州是死路。向北,是胡地,非我族類。向南……」他搖了搖頭,南方諸侯林立,局面更複雜,他一個無根無基的西涼逃臣,只會死得更快。

  「那……我們去哪兒?」護衛頭目更迷茫了。

  賈文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中那袋金銀,指節微微發白。許久,他才仿佛下了某種決心,低聲道:「折向東北。不走大道,也不走深山,沿著山脈邊緣,往幽州方向試試。那裡局勢更為混亂,各方勢力交錯,或許有我們的容身縫隙。陳星的觸手,總不至於伸到那裡。」

  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幽州地處北疆,胡漢雜處,軍閥、豪強、胡部勢力盤根錯節,比中原更亂,生存環境也更惡劣。但或許,也只有那樣的混亂之地,才能稍微擺脫陳星那令人心悸的「關照」。

  隊伍調整方向,向著東北而行。為了儘快離開陳星可能影響力較強的區域,他們不得不冒險選擇一條相對好走些的、沿著山谷底部蜿蜒的廢棄古商道。雖然依舊隱蔽,但比起純粹的翻山越嶺,速度確實快了不少,也能找到更多水源和些許前人留下的補給點。

  如此又行了兩日,眼見已遠離孤雲嶺近百里,周圍山勢漸緩,林木也不再那麼茂密,似乎快要走出這片連綿的山地了。眾人的精神稍稍提振,覺得或許真的能擺脫那隻無形的「眼睛」。

  然而,亂世之中,危機從不只來自一方。

  這天午後,他們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行走,河床兩側是高聳的土崖,視野受限。突然,前方河床轉彎處,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馬蹄聲!

  「有馬隊!快隱蔽!」護衛頭目經驗豐富,臉色驟變,低喝一聲,拉著賈文就往河床邊一處稍深的凹陷處躲去。其他護衛也迅速散開,尋找掩體,拔出武器,嚴陣以待。

  馬蹄聲迅速接近,轉瞬間,二三十騎從拐角處衝出!這些騎士衣著雜亂,有的穿著破舊的皮甲,有的乾脆就是粗布衣裳,但人人面帶兇悍之氣,手持刀槍弓箭,馬鞍旁還掛著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何物的包袱。他們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偏僻的廢棄河床遇到人,齊齊勒住馬匹,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突然出現在前方的賈文一行人。

  當先一名獨眼大漢,目光掃過賈文等人略顯狼狽但衣料尚可的裝扮,尤其是在幾名護衛緊緊護著的、賈文背著的那個沉甸甸的包袱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嘿!真是晦氣走了好運道!」獨眼大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獰笑起來,「兄弟們,看來是群肥羊!身上帶著硬貨!看打扮,不像是尋常逃難的,倒像是……嘿嘿,管他呢!男的殺了,東西搶了!那個老的看起來像是個有錢的主兒,留個活口,說不定還能榨出點油水!」

  「大哥英明!」眾匪轟然應諾,紛紛舉起兵刃,拍馬便沖了過來!他們顯然是這一帶活動的土匪流寇,專挑偏僻路徑劫掠落單的行旅。

  「保護先生!」護衛頭目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率先迎了上去。其餘護衛也知無路可退,紅著眼睛撲上。他們雖只有不足十人,且連日奔波體力大減,但畢竟是西涼軍中精銳,搏殺經驗豐富,此刻困獸猶鬥,一時間竟與人數占優的土匪殺得難解難分,刀光劍影,鮮血迸濺,慘叫聲、怒喝聲、馬嘶聲響成一片。

  然而,人數和體力的劣勢終究難以彌補。土匪們仗著馬匹衝擊,很快將護衛們分割開來。一名護衛被長矛刺穿胸膛,慘叫著倒下;另一名被馬刀砍中肩膀,鮮血淋漓。護衛圈迅速縮小,賈文被逼到河床崖壁下,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緊握著一把護衛塞給他的短刃,微微顫抖。他看著身邊忠誠的部下一個個倒下,心中充滿了絕望與悲涼。難道自己智計百出,躲過了西涼王的追捕,避開了陳星的「禮遇」,最終卻要死在這群無名匪類手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陡然從河床上方兩側的土崖上響起!數十支勁弩箭矢如同疾風驟雨般攢射而下,精準無比地射入土匪馬隊之中!

  「啊!」

  「有埋伏!」

  「我的馬!」

  土匪們猝不及防,瞬間人仰馬翻,慘嚎連連。那獨眼大漢更是被一支弩箭貫穿了咽喉,瞪大著僅剩的獨眼,從馬背上栽落,氣絕身亡。

  緊接著,土崖上躍下數十名身手矯健的灰衣人,如同獵豹般撲入戰場。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刀法凌厲,甫一接觸,便將剩餘的土匪砍瓜切菜般解決。戰鬥在短短几十息內便宣告結束,河床上躺滿了土匪的屍體和哀嚎的傷馬,血腥氣沖天。

  賈文和他的護衛們驚魂未定,呆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那些灰衣人迅速控制了局面,開始清掃戰場,救治受傷的護衛,同時分出幾人,警惕地警戒著四周。

  一名頭領模樣的灰衣人大步走到賈文面前,抱拳躬身,語氣恭敬:「賈先生受驚了。末將來遲,還請先生恕罪。」

  賈文看著對方那與之前王成麾下如出一轍的裝束和氣質,心中已然明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宿命感,湧上心頭。

  「又是……陳將軍的人?」良久,他才沙啞地問。

  「正是。」那灰衣頭領坦然道,「主公料定先生此行,山路難行,恐有不測。故命我等分作數隊,在先生可能途經的各條路線外圍,輪流巡弋警戒。適才探哨發現此間有喊殺聲,末將便立刻趕來,幸未誤事。」

  分作數隊,輪流巡弋,可能途經的各條路線……賈文心中一片冰涼。這哪裡是「巡弋警戒」,分明是編織了一張覆蓋他所有可能去向的大網!陳星不僅算準了他會改變方向,甚至算到了他可能遭遇的危險!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悍匪的屍體,又看了看身邊僅存的、個個帶傷、面露劫後餘生慶幸之色的護衛,再想想若非陳星的人及時出現,自己此刻恐怕已是刀下亡魂……一種複雜的、屈辱中夾雜著慶幸、抗拒中又不得不承認對方「恩情」的情緒,狠狠衝擊著他的心神。

  陳星不僅救了他的命,還再次保住了他身邊這些忠心耿耿的舊部。這份「人情」,比那袋金銀,要沉重千萬倍!

  灰衣頭領似乎沒看到賈文臉上的複雜神色,繼續恭敬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會引來野獸。前方五里,有一處我們設立的臨時營地,較為安全,且有醫官和傷藥。請先生及諸位受傷的兄弟移步療傷歇息。待諸位傷勢穩定,去留自便。」

  又是「臨時營地」,又是「療傷歇息」,又是「去留自便」。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

  賈文無力地擺了擺手,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在絕對的實力碾壓和「恰到好處」的「恩情」面前,他那點智謀和驕傲,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被護衛攙扶著,跟著灰衣人離開了這片血腥的河床。回頭望去,夕陽將土匪的屍體染成暗紅色,也映照著那些沉默而高效的灰衣人打掃戰場的背影。

  二擒(解圍),二縱(再次禮送)。這一次,陳星不僅再次展示了對賈文動向的了如指掌,更在他最危急的時刻,以救命恩人的姿態出現。這份「恩義」,如同最堅韌的絲線,開始悄然纏繞上賈文這顆孤傲而多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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