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內部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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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漸濃,星火堡新城牆的夯土部分已築起近半人高,蜿蜒的土黃色牆體雛形在丘陵間延伸,頗為壯觀。田間的糧食大部分歸倉,空氣中瀰漫著新谷的清香與隱約的寒意。表面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著「高築牆、廣積糧」的目標邁進,堡內外洋溢著一種踏實而充滿希望的氛圍。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穩固的繁榮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正隨著李鼠情報網絡收集到的零星信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了令人不安的漣漪。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似乎無關緊要的異動。派駐在東屯與灰峪堡互市點附近的一名偽裝成皮貨記帳夥計的情報員,例行報告中提到,最近兩次互市,灰峪堡方面負責接洽的小管事,似乎對星火堡「築城進度」、「秋糧收成」、「堡主日常起居規律」等話題格外感興趣,問得比往常細緻許多,且總在看似閒聊中夾雜這些問題。而幾乎同時,從鐵岩堡方向滲透進去、以修補陶器為掩護的另一名情報員,在酒肆里聽到兩個喝醉的鐵岩堡底層士卒抱怨,說上頭最近管得嚴,不許他們再去某個靠近星火堡的溪澗捕魚,但隱約聽伍長提過,好像有「貴客」要從那邊過來,需保持清淨。

  這兩條信息單獨看,都可能是巧合或過度解讀。但幾乎同時指向了外部勢力對星火堡內部信息的打探,以及可能在雙方邊境緩衝地帶的異常活動。

  李鼠不敢怠慢,將這兩條標註了來源和時間的信息,連同其他數十條日常信息一起,呈報給了陳星和吳學究。陳星的目光在這兩條信息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讓李鼠通知這兩個情報員,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設法確認:灰峪堡那個小管事背後是誰在指使?鐵岩堡所謂的『貴客』是什麼人,何時、從何處來,目的為何?」陳星對吳學究道,「另外,讓陳衛加強對東屯、南哨營與鐵岩堡、灰峪堡接壤的緩衝地帶夜間巡邏,尤其注意是否有小股人員隱蔽穿越的痕跡。」

  吳學究神色凝重:「堡主是懷疑……」

  「築牆積糧,動靜不小,引人窺探是常理。」陳星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灰峪堡胡庸首鼠兩端,想多了解我們虛實,或為自保,或為待價而沽,尚可理解。鐵岩堡孫悍與我們關係緊張,其邊境異常,卻需格外警惕。但願只是我多心。」

  然而,數日後的回報,讓這「多心」變成了確鑿的疑雲。東屯的情報員設法與灰峪堡那邊一個貪杯的倉管混熟,灌醉後套出話:那小管事是受了灰峪堡主胡庸一個心腹師爺的直接吩咐,要求儘可能多打聽星火堡的「內情」,尤其是「有無不穩跡象」、「新附之民怨言」、「築城勞役是否引發不滿」等。報酬不菲。

  鐵岩堡方向的情報傳遞更為艱險。那名「陶匠」在約定的秘密信息投遞點留下了新的密語信息:他觀察到鐵岩堡東南角一個小側門,連續兩夜在子時後都有非本堡裝束的人影悄然出入,由一名低級軍官接引。他冒險靠近偷聽,只模糊聽到「事成之後…黑山…必有重謝」、「…糧倉位置…守軍換防…」等零星詞語,且其中一人似乎帶有北地口音。

  「黑山!」這個詞如同驚雷,在陳星、吳學究、陳衛幾人心中炸響。結合「糧倉位置」、「守軍換防」,其意不言自明——內外勾結,意圖不軌!

  「查!」陳星面沉如水,聲音里透著冰冷的殺意,「必須儘快挖出內鬼!否則,我等築牆積糧,不過是為人作嫁衣裳!」

  調查在極度隱秘中展開。陳衛親自負責,動用了軍中最為忠誠可靠的親衛隊老兵,並得到了慕容明月騎兵的暗中配合,封鎖相關區域,防止消息走漏或內鬼潛逃。李鼠則配合調閱所有可疑時間段內,相關區域的人員出入記錄、物資流動帳目,尋找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突破口來自對東屯糧倉一名值守輔兵的秘密監控。這名輔兵原是流民,因老實肯干被選拔進屯點守備隊,負責夜間看守一座中型糧倉。情報顯示,鐵岩堡方向提到的「糧倉位置」信息頗為準確,而知道這座糧倉具體位置、守衛人數及大致換防規律的,除了屯點管事和少數守備軍官,就是這些值守輔兵。

  連續三夜的秘密監視,陳衛派出的暗哨發現,這名輔兵在子夜換崗後,並未立即回到集體宿處,而是會繞到糧倉後一處僻靜的柴垛附近,似在等待什麼。第三夜,當他再次鬼鬼祟祟摸到柴垛後,正準備在一塊石板下放置什麼東西時,被驟然出現的親衛隊捂嘴拿下。

  石板下起獲的,是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粗糙麻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簡易的東屯布局圖,重點標註了糧倉、水井、守備隊駐地的位置,旁邊還有幾行字:「初八、廿三,丑時三刻,南牆第三烽火台下有隙,可容一人過。接應者以三聲鷓鴣叫為號。」 落款是一個模糊的指印。

  突擊審訊在絕對隔離的情況下進行。起初,那名輔兵還咬緊牙關,聲稱只是睡不著瞎逛,紙上是自己胡亂畫的。但當陳衛冷冷地報出他老家鄉里、家中尚有老母幼妹的情況,並出示了情報員提供的、關於鐵岩堡有人提及「黑山重謝」的間接證據後,這名輔兵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他涕淚橫流地交代:約在一個月前,他在東屯外砍柴時,被兩個自稱是「北邊來的行商」的人挾持,對方以他家中親人性命相威脅,逼迫他提供東屯的防禦信息和糧倉位置,並答應事成之後給他一筆足以讓全家遠走高飛的銀錢。他被迫就範,已傳遞過兩次消息。對方承諾,只要再完成最後一次接應任務,就放他全家生路,並給錢。他並不知道對方具體是誰,只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極有可能與黑山帥有關。

  順藤摸瓜,根據這名輔兵描述的接頭人特徵和可能的藏身範圍,陳衛調動精銳,在慕容明月騎兵的配合下,於東屯外一片密林中,擒獲了兩名正準備再次與他接頭的漢子。這兩人身手矯健,反抗激烈,最終一死一傷。從傷者身上搜出了鐵岩堡的通行腰牌以及一小包黑山軍內部使用的止血金瘡藥。傷者重傷不治,臨死前只獰笑著說了一句:「黑山大軍…不日即至…爾等…皆化為齏粉…」

  幾乎同時,對堡內人員的交叉排查也發現了另一條線索。築城工地上,一名負責某段牆體土方核算的小文書,近期突然闊綽起來,不僅還清了之前的欠債,還給相好的婦人打了銀簪。李鼠調閱其帳目,發現有幾處土方量與實際驗收記錄對不上,存在虛報冒領工分的嫌疑。深入調查其交往圈,發現他與堡內一名負責部分物資採購的吏員過從甚密,而那名吏員,曾被人看見在堡外與灰峪堡的商隊中人私下接觸。

  這名小文書被暗中控制。面對確鑿的帳目問題和其突然暴富的疑點,他很快招供:是那名採購吏員引誘他,許以重利,讓他利用職務之便,在記錄築城土方、用工量時做手腳,製造「虛耗大量人力物力卻進度緩慢」的假象數據,並將這些數據通過特定渠道泄露出去。目的是敗壞星火堡管理名聲,誇大築城困難,製造內部矛盾假象,以配合外部的輿論攻勢,動搖人心,並為可能的討價還價增添籌碼。至於灰峪堡最終目的,他並不清楚。

  那名採購吏員見事情敗露,試圖服毒自盡,被早有防備的陳衛派人制止。在其住處搜出了尚未送出的、記載著誇大後的築城耗材數據簡冊,以及灰峪堡方面給予的部分定金。此人骨頭較硬,拒不交代與灰峪堡更深層的勾結,只承認是貪圖錢財。

  短短數日內,兩條內外勾結的線索被相繼挖出,雖然涉及層面不高,但其性質惡劣,意圖險惡——一個企圖引敵破壞糧倉要地,一個試圖製造混亂敗壞人心。而背後隱約浮現的,正是黑山帥與灰峪堡的影子。

  陳星召集核心層緊急會議。書房內氣氛壓抑。

  「查清了,兩人,證據確鑿。」陳衛匯報導,「引敵破壞糧倉者,雖受人脅迫,然終究背主求存,且幾乎釀成大禍。虛報數據、通敵壞我名聲者,純為貪利,其心可誅。該如何處置,請堡主示下。」

  趙鐵柱怒髮衝冠:「這還用問?千刀萬剮!讓所有人都看看,當內奸是什麼下場!」

  吳學究捻須,面色沉痛:「國無法不立,堡無法不存。此二人觸犯《堡規》通敵、背主、壞法之大罪,依律當處極刑。且正值我堡築牆積糧、外敵環伺之關鍵時期,更需以雷霆手段,肅清內奸,震懾宵小,以儆效尤。然…是否公開處置,還需斟酌。恐引起新附之民不安。」

  慕容明月冷聲道:「越是新附,越需看清我堡法度之嚴。遮掩反而生疑。公開處置,明正典刑,方能徹底斷絕內外勾結者之念想,亦讓所有堡民知曉,何為底線,何為不可觸碰之鐵律。」

  陳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吳先生所言有理,明月之見亦合我意。此二人,罪證確鑿,不容寬貸。不僅要殺,還要公開殺,要殺得所有人都看見,都記住!」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傳令:明日午時,於堡內中心廣場,搭建刑台,召集堡內各屯點管事、軍中百夫長以上軍官、匠坊頭領、學堂教習及部分堡民代表,公開審判此二名內奸!由吳學究主審,李鼠宣讀罪狀,陳衛監刑!審判後,即刻當眾處斬!首級懸於堡門示眾三日!其家眷,若不知情且未受益,不予株連,但需遷出原住所,嚴加看管。若參與或知情不報,同罪論處!」

  「諾!」眾人凜然應命。

  「此外,」陳星目光如冰,「頒布《肅奸令》:自即日起,凡檢舉揭發內外勾結、通敵叛堡之行徑,查實有功者,重賞!凡知情不報者,與案犯同罪!凡能主動交代、戴罪立功者,可視情節從輕發落。此令,連同明日公審處決之事,務使堡內軍民,人盡皆知!」

  次日午時,星火堡中心廣場。雖是深秋,陽光卻有些刺眼。臨時搭建的木台前,黑壓壓地站滿了被召集來的各階層代表,更外圍則是聞訊趕來的大量堡民,人人面色肅穆,鴉雀無聲。

  木台上,吳學究端坐主位,李鼠立於側旁,陳衛按劍立於台前,兩側是持戟肅立的親衛隊。兩名內奸被五花大綁,跪在台前,面如死灰。

  審判過程簡短而肅殺。李鼠清晰洪亮地宣讀了兩人的罪行、證據及觸犯的堡規條款。吳學究依照《堡規》宣判死刑,立即執行。沒有過多的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實與鐵一般的律條。

  當鬼頭刀雪亮的刀光閃過,兩顆頭顱滾落,鮮血染紅台前沙土時,整個廣場一片死寂,只有秋風掠過旗杆的呼嘯聲。許多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臉色發白。新附的代表中,更有不少人腿腳發軟,冷汗涔涔。

  陳星並未親臨刑場,但他站在堡主府的高處,遠遠望著廣場方向。他能想像到場面的肅殺與震撼。

  「內奸已除,然隱患未絕。」他對身旁的慕容明月低聲道,「黑山帥的手,已經伸進來了。灰峪堡,也並非表面那般恭順。這場公開處決,是給內部看的,也是給外面那些窺伺者看的。星火堡,不是可以隨意滲透拿捏的軟柿子。」

  慕容明月點頭:「經此一事,內部人心或會短暫惶恐,但長遠看,規矩更明,人心更齊。只是,黑山帥那邊……」

  「他不會善罷甘休。」陳星望向北方,眼神深邃,「內線被拔,只會讓他更確信我堡是他大患,報復之心更切。我們與黑山帥的決戰,恐怕…不遠了。」

  廣場上的血跡被迅速清理,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那森嚴的法度威嚴,卻久久不散。星火堡在成長的道路上,經歷了第一場來自內部陰影的洗禮。肅清的利劍,斬斷了伸進來的毒手,也淬鍊了這塊新生基業對規矩與忠誠的鋼火。亂世求生,光有仁慈與希望不夠,有時,更需要鐵與血的法則,來捍衛那來之不易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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