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黑山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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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的太陽升到半空,熱度已然灼人。星火堡東北方向二十餘里,那片被精心挑選的戰場——一片南北走向、寬約兩里、兩側有低緩丘陵拱衛的狹長谷地——此刻卻是一片異樣的寂靜。風從北面吹來,捲動著谷地上稀疏的、半枯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輕響,也帶來了遠方隱約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低沉聲響。

  谷地南端,一處微微隆起、背靠一片稀疏樺木林的緩坡上,星火堡的軍隊已然列陣完畢。

  陣型以緩坡為中心,依地勢展開。最前方,是以「鐵壁陣」為基礎的步卒主陣。五百步卒營及弩機隊精銳分成八個「門」隊,依據簡化後的「八門金鎖陣」方位布列。盾牌手在前,將一面面蒙著皮革、邊緣包鐵的大盾重重頓在地上,盾牌間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長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寒光。長矛手之後,是手持「破甲一型」鋼刀的刀斧手,以及弓弩手。弩機隊被安置在陣型中央稍高的位置,借著坡度,射界更為開闊。整個步卒大陣肅穆無聲,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和甲葉摩擦的細微金屬鳴響。士卒們臉上的汗水不斷滑落,浸濕了內襯,但無人擦拭,只是緊握著武器,目光死死盯著北方煙塵騰起的方向。

  步卒大陣左翼,依託著一道更為明顯的土坎,是五百守備都士卒組成的輔助方陣。他們的陣型相對簡單,但同樣盾矛齊備,扼守著步卒主陣的側翼,並保護著後方堆放的部分輜重車輛。

  右翼,地勢相對開闊平緩,慕容明月親率的兩百騎射營主力在此展開。他們沒有結成密集陣型,而是分成數個二十至三十騎的小隊,呈鬆散的弧形散開,如同張開的翅膀,既是掩護步卒右翼,也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擊或迂迴的機動性。騎兵們控著有些焦躁的戰馬,輕輕撫摸著馬頸,箭已搭在弦上,目光銳利如鷹。

  陣後緩坡更高處,臨時搭建的簡陋指揮旗下,陳星立馬眺望。他身旁是陳衛和數名負責旗號鼓令的傳令兵。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戰場,也能清晰看到北方那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轟鳴。

  地平線上,一道粗大的、翻騰不休的黃褐色煙塵帶,正如同洪荒巨獸般緩緩推進。煙塵之下,是密密麻麻、仿佛無窮無盡的人影和旗幟。沉悶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金屬碰撞聲、以及隱隱的喧譁叫罵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聲浪,隨著熱風撲面而來。

  黑山軍,到了!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前鋒的騎兵。約三百餘騎,打著雜色旗幟,服飾甲冑也不甚統一,顯然是黑山軍中的雜牌或附庸騎兵。他們散得很開,呼喝著,揮舞著刀槍,像是撒開的網,在主力前方數里處來回奔馳,既是偵察,也是耀武揚威。很快,他們發現了嚴陣以待的星火堡軍陣,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分出數騎向後疾馳報信,其餘的則漸漸收攏,在距離星火堡軍陣約一里外停下,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支敢於在野外列陣迎敵的「瘋子」軍隊。

  緊接著,黑山軍的主力步卒開始湧入谷地北口。如同決堤的濁流,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各式各樣的旗幟在煙塵中搖晃。粗粗望去,步卒至少有兩千之眾,分成數個大小不一的方陣。他們大多穿著簡陋的皮甲或號衣,手持長矛、大刀、骨朵等兵器,行進間隊列散亂,喧譁聲不斷,但那股人多勢眾帶來的壓迫感,卻實實在在。

  在這些步卒方陣中間,簇擁著一桿格外高大的黑色認旗,旗面上繡著猙獰的白色「山」字。旗下,數百名衣甲相對鮮明、陣型也較為整齊的步卒,拱衛著數名騎在馬上的將領。其中一人,身形異常魁梧,即便在馬上也如鐵塔一般,身穿厚重的鑲鐵扎甲,頭戴兜鍪,手提一柄駭人的長柄開山斧,正是黑山帥義子,「陷陣營」統領——「韓破軍」韓猛!他正側著頭,與身邊一名穿著文士袍、搖著羽扇的幕僚說著什麼,不時指向星火堡的軍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輕蔑。

  在步卒主力的側後方,煙塵再起,蹄聲如雷!約五百騎兵,排著相對整齊的隊形,如同一股鐵灰色的洪流,湧入谷地。這些騎兵人皆披掛,馬匹雄健,正是黑山軍精銳「鐵鷂子」!他們並未像前鋒雜騎那樣散開,而是保持著嚴整的隊形,沉默地跟在步卒大軍之後,只有馬匹偶爾的響鼻和甲冑兵器的碰撞聲,反而比步卒的喧譁更添幾分肅殺。當先一騎,身著亮銀色鎖子甲,外罩黑色戰袍,手提一桿馬槊,面容陰鷙,眼神如毒蛇般掃過戰場,正是另一名義子,「鐵鷂子」統領——「石彪」!

  近三千步卒,八百騎兵,總兵力近四千!黑壓壓地鋪滿了谷地北端,還在不斷湧入,與星火堡不到兩千的軍陣相比,無論是兵力還是聲勢,都形成了壓倒性的對比。

  黑山軍顯然也沒料到星火堡敢主動出堡列陣,更沒想到對方會選在這個地方。短暫的混亂和調整後,龐大的軍陣在距離星火堡軍陣約一里半處緩緩停下。步卒開始整頓隊形,騎兵則在兩翼展開。


  韓猛在親兵的簇擁下,策馬來到陣前,手搭涼棚,遠遠打量著星火堡的陣勢。看了半晌,他忽然仰天大笑,聲如洪鐘,即便隔著老遠,也能隱約聽見。

  「哈哈哈哈!我道是何方神聖,敢捋虎鬚,殺我使者!原來就是這群不知死活的土鱉!」韓猛的笑聲充滿了不屑,「就這麼點人?就這麼個破陣?也敢出來送死?!陳星小兒是嚇傻了,還是活膩了?!」

  他身邊的幕僚也捻須笑道:「將軍所言極是。觀其陣型,雖有些章法,但兵微將寡,又是新立之軍,野戰對陣我黑山雄師,無異於螳臂當車。想必是那陳星知守城無望,故而出此下策,妄圖憑血氣之勇,搏一線生機,真是可笑!」

  石彪此時也策馬過來,陰冷的目光掃過星火堡軍陣,尤其在慕容明月的騎兵陣列上停留片刻,冷哼一聲:「還有胡騎助陣?哼,烏合之眾。韓兄,何須廢話?某率鐵鷂子一個衝鋒,便能將其陣腳衝垮!你再指揮步卒掩殺,半日之內,便可斬了陳星首級,回稟義父!」

  韓猛卻擺了擺手,獰笑道:「石賢弟不必著急。大軍遠來,兒郎們也需要喘口氣。況且,對付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何必勞動賢弟的鐵鷂子精銳?殺雞焉用牛刀!」

  他扭頭對身後一名副將喝道:「去!傳我將令!讓步軍前陣,推進至敵陣前五百步,列陣挑戰!弓弩手準備!我倒要看看,這群土鱉能撐多久!再派嗓門大的,去陣前喊話,讓那陳星小兒速速滾出來受死!若肯跪地投降,交出慕容部胡女和所有財物,本將軍或可饒他不死,只砍他一人腦袋!」

  副將應諾,策馬而去。很快,黑山軍前陣約千餘步卒,在軍官的吆喝和鞭打下,開始緩緩向前推進。數十面牛皮大鼓被擂響,沉悶的鼓點如同巨人的心跳,敲在每一個星火堡士卒的心頭。同時,幾名嗓門奇大的軍漢被推到陣前,扯著脖子開始高聲辱罵挑戰,污言穢語,不堪入耳,極盡羞辱之能事。

  谷地中,黑山軍龐大的軍陣如同緩緩壓上的烏雲,鼓譟喧天。而星火堡的軍陣,依舊沉默如鐵,只有山坡指揮旗下,那面星火戰旗在風中筆直地飄揚。

  陳星面無表情地看著黑山軍推進的前陣,聽著隨風飄來的隱約叫罵,對身旁的陳衛和傳令兵淡淡說道:

  「告訴將士們,穩住。讓他們再近些。」

  「弩機隊,檢查弩箭,聽我號令。」

  「慕容將軍,騎兵不動,待命。」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原本因敵軍勢大而有些微微躁動的軍陣,迅速恢復了沉靜。士卒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弩手們最後一次檢查弩機,箭鏃對準了越來越近的敵影。

  雙方距離,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黑山軍前陣已經進入弩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但他們似乎篤定星火堡不敢先動手,或者覺得對方弩箭稀少不足為懼,依舊大搖大擺地推進,叫罵聲越發響亮刺耳。

  韓猛在後方中軍旗下,好整以暇地看著,臉上掛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容。石彪則有些不耐,但也按捺著,只等步卒接戰後,再尋隙用騎兵致命一擊。

  五百五十步……五百步!

  就在黑山軍前陣踏入五百步這個關鍵距離的剎那——

  星火堡軍陣中央,緩坡指揮旗下,陳星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揮下手臂!

  「弩機隊——!」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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