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君子一諾,重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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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他肩膀微垮,似被抽去脊樑。

  如此巨資,這般陣仗,縱是君王親臨,也該動容。可林天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聽的是市井閒談。

  他不是國師嗎?莫非真是周室遺脈?這點東西,竟還入不了他的眼?!

  林天忽抬手,先指韓非,再點燕丹:「他欠我八十萬金。」頓了頓,又補一句:「嬴政欠我十五萬金。燕國一隅,你打算如何越過他們兩人加起來的數目?」

  「什麼!」燕丹驟然失色,難以置信地扭頭望向韓非。

  卻見韓非麵皮微燙,語氣謙和卻難掩窘迫:「都是陳年舊事了,還望太子丹暫且擱下閒話,專心與林兄商議正事。」

  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活像被人當面掀了底牌,眉間擰著一股化不開的苦澀,仿佛連呼吸都帶著懊悔的餘味。

  韓非至今仍算不清這筆帳——幾世都還不清,他連想都不敢細想。

  他臉上寫滿真實,燕丹一眼就信了;至於嬴政那邊?燕丹壓根懶得費神去猜。

  眼前這人,究竟怎麼做到的?年紀輕輕便執掌秦國國師之印,又將韓國兩位王族公子收於麾下,更坐擁令人咋舌的財富。

  燕丹望著林天那張尚帶青澀的臉,心頭卻翻湧起更濃的好奇,還有悄然燃起的指望——

  指望……自己真能借他之力,重返故國。

  「丹囊中羞澀,實在拿不出這許多錢財,還請國師網開一面,略作通融!」太子丹苦笑搖頭,確是身無長物;再看林天神色淡然,對自己方才提出的美人之策,竟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天靜默片刻,並未叫燕丹起身,只沉聲拋出一問:「你執意回燕,無非是想替燕國躲過亡國之劫,對不對?」

  燕丹心頭一緊,愕然抬眼。林天卻已逼近一步,目光如刃,嗓音冷峻:「實話實說,才是你唯一活路。」

  剎那間,燕丹只覺一股無形重壓劈頭蓋臉砸來,脊背發僵,喉頭髮緊,連迎視的勇氣都被碾得粉碎。那股威勢,竟比七國君王臨朝時更令人心膽俱裂。

  屋外剛歇的雨氣尚未散盡,室內爐火明明暖意融融,他額角卻沁出細汗,後頸泛起一陣陣刺骨寒意——全因眼前此人。

  單憑氣勢,就讓他從骨子裡生出敬畏,甚至本能地退縮、發顫。

  燕丹本是習武之人,師承墨家巨子六指黑俠,根基紮實、內力沉厚。

  否則日後也不會繼任墨家巨子之位。

  若非遭陰陽家大司命暗算,天明也絕拾不到他彌留之際傾注的渾厚真元。

  可此時此刻,他引以為傲的武功、多年苦修的內勁,在林天不言不動的一股威壓之下,竟如薄冰遇烈陽,寸寸崩解,毫無招架之力。

  「回答我!」

  林天驟然釋放威勢——那是傳說中巔峰第四境的氣場,專為震懾而來。

  他要的不是敷衍,不是權衡,只是對方一句掏心掏肺的實話。

  因為他向來只願與坦蕩之人交易。

  燕丹後背早已濕透,耳中嗡鳴,聽見林天催問,嘴唇一抖,脫口而出:「丹……誓死抗秦!」

  話音落地,林天威壓倏然收盡。燕丹雙腿一軟,大口喘息,幾乎跪倒,渾身上下像剛從凍泉里撈出來,冷得打顫。

  「抗秦?」林天冷笑一聲,「燕國拿什麼抗?蘇秦那樣的縱橫大家,你們自己都容不下,還談什麼存國?不如全家收拾行囊,揚帆出海,尋個小島養老去吧。」

  燕丹卻挺直脊樑,目光灼灼:「大廈將傾,豈可偷生!丹願以身為盾,死守故國!」

  「好!」林天朗聲應下,「我幫你——不過嘛,得看我哪天心情舒暢。」

  「……國師?」燕丹怔住,滿臉錯愕,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林天卻已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肩頸,轉頭對韓非與子房道:「你們倆送客吧,我困了,弄玉還在屋裡等我呢。」

  「遵命,林兄!」韓非拱手應道。

  「是,先生。」張良亦躬身領命。

  二人一路將燕丹送出府門。臨別之際,燕丹仍忍不住回頭,遲疑問道:「二位公子,國師……當真應下了?」

  韓非略頓片刻,緩聲道:「殿下不妨備些林兄真正上心的東西——投其所好,他才容易動念。不過既已開口,他必不會反悔。林兄性子雖疏狂,卻極重然諾。」


  子房含笑接話:「君子一諾,重逾千金。」

  燕丹心頭稍安,可那點踏實感轉瞬又被沉甸甸的難處壓住——希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可該往哪兒使勁、如何討得那人一笑,他卻茫然無措,越想越覺棘手。

  此時的燕丹只覺林天古怪得緊,更令他心頭一震的是——此人深不可測,宛如淵渟岳峙。方才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沉如千鈞鐵閘、烈似焚天烈焰……縱使墨家至交六指黑俠親臨,也絕難企及半分。

  燕丹對林天的好奇愈燃愈熾,甚至悄然生出結交之意,仿佛被一股無形磁力牢牢吸住。

  一個能讓秦王嬴政與韓九公子雙雙欠下近百萬金巨債的人,偏偏又是嬴政親口所認的授業恩師——這般人物,豈容等閒視之?燕丹心底已決意徹查林天底細。

  墨家弟子遍布列國,他回府後即刻著手,務必挖出林天所有蛛絲馬跡。

  燕丹向韓非、張良拱手作別,轉身離去。

  待他悄然潛回咸陽城中秦國為其安排的府邸,已是夜半子時。

  因府外守衛森嚴,他只得翻牆而入,足尖輕點院牆,落地無聲。剛踏進內院,卻見正廳燭光搖曳,亮如白晝,便信步走了過去。

  「東君還沒歇下?」燕丹眉頭微蹙。

  正廳旁側是他的書房,竹簡堆疊如山,此時一位身著暗藍長裙的女子正俯身其間。她青絲低綰,斜插一支翡翠鳳凰玉簪,耳墜與腕鐲皆嵌幽藍寶石,在燭火里泛著沉靜微光。她正小心翼翼歸攏散亂書簡,又用軟帛細細拂去竹簡上浮塵,全然未察覺身後人影已至。

  單看背影,便知她身段曼妙、氣韻清絕,舉手投足間自有大家風範。

  雖未見正面,卻已令人篤定——此女必是傾城之姿。案頭擱著幾塊乾糧餅、幾截風乾肉脯,還有一碗尚溫、蓋著木碗的肉湯。

  燕丹立定身形,輕輕一嘆:「東君,你又何苦如此?回陰陽家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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