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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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天靜了半晌,緩緩道:「待會兒,你自己問他。」

  「我能不去嗎?」韓非聲音弱得像蚊哼。

  ——

  新鄭城北,一座掩映於竹影深處的幽院。

  蓋聶眉峰微鎖。嬴政點名只邀韓非與衛莊二人。可眼前立著的,卻是三人。尤其那林天,靜立如松,氣息內斂,深不可測——這樣的人,蓋聶不敢輕易放他近王駕。

  他目光轉向衛莊,無聲相詢。

  衛莊卻只將視線輕輕一滑,落回韓非臉上。師兄不開口,他自然緘默——總不能在蓋聶面前,顯出自己比他更沉不住氣。

  韓非嘆口氣,上前半步:「這位是林兄,可信。蓋聶先生,久仰大名。雖劍未出鞘,卻已教我心頭一凜。」

  蓋聶眉心微蹙。嬴政對韓非的器重,他早有耳聞;為見此人一面,竟甘冒奇險,隱姓埋名入韓——這份心意,分量太重。

  既然韓非親口擔保,他也不再多言。

  「此話何解?」蓋聶問。

  韓非笑著攤手:「衛莊兄說,要給我引薦一位『朋友』。我隨口一問,是誰?他略一沉吟,答:『一個朋友』。唉……我跟他相識這麼久,一口一個『衛莊兄』,酒是他愛喝的,話是我愛聊的,可他連一句『朋友』都沒給過我。你說——這比劍尖抵喉,還讓人疼吧?」

  衛莊不動聲色,蓋聶垂眸不語。

  空氣一時凝滯,似有微風掠過竹梢,卻吹不散那一絲微妙的尷尬。

  「咳……」被眾人目光一盯,韓非耳根微熱,乾咳兩聲,撓了撓後腦勺,訕笑道:「二位不愧是同出一師……呵,我每次想點把火暖場,結果火苗剛冒頭,就全給凍熄了。」

  林天在旁憋不住笑出聲來——韓非這人,活脫脫一塊行走的樂子。

  「鬼谷門下,也能與九公子稱朋道友?」蓋聶眸光微沉,語氣平緩卻帶著試探。

  「那是當然。」韓非笑意未減,眉梢輕揚。

  「九公子拜於小聖賢莊荀夫子門下,又與鬼谷傳人以兄弟相稱;可您親手所著《五蠹》里那兩句——『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字字如釘,至今還扎在人心裡呢。」蓋聶聲音不高,卻像劍鋒擦過鐵鞘,錚然有聲。

  縱橫之術,向來以舌為刃、以策為弓。

  當年蘇秦合縱六國,身佩六璽,硬生生逼得秦國撤去帝號;張儀巧施連橫,拆散盟約,助強秦步步吞併;孫臏布陣如神,圍魏救趙,誅龐涓於馬陵,兵法遺世,震古爍今。

  雖不知這一代鬼谷子為何有意引蓋聶、衛莊二人入江湖之途,但謀略機變、軍陣韜略,也未曾半分藏私。

  此刻蓋聶發問,分明是想掂掂韓非的分量。

  「……原來先生的殺招,早埋在這兒了啊。」韓非捂心作痛狀,旋即挺直腰背,正色道:「百家爭鳴,本就各執一端。好比鬼谷絕學,分縱與橫;儒家也有腐儒與王儒之別;俠者亦非鐵板一塊——凶俠持劍行惡,義俠仗劍扶危。孟子有言:『雖千萬人吾往矣』,那才是儒者之俠氣。」

  「願聞其詳。」蓋聶頷首。

  韓非莞爾,接著道:「腐儒只知捧著聖賢書空談仁政,把律法當擺設,仿佛天下必須日日風和日麗,禾苗才能抽穗結實。拿這法子治國,豈非把活人往死理上推?」

  「俠者執劍而立——凶俠劍尖朝下,只為私利染血;義俠劍鋒向上,專為蒼生劈開一線天光。」

  蓋聶垂眸片刻,似有所悟。

  「聽九公子論劍,倒像是浸淫多年的老劍客了。」他抬眼一笑。

  韓非搖頭輕笑,側身望向倚牆而立的林天,朗聲道:「在林兄面前談劍?這不是班門弄斧,是提著燈籠闖閻王殿——自個兒往刀口上撞啊!」

  蓋聶目光一轉,先瞥向衛莊——那人面色如常,毫無異色;再看向林天,心頭微震。

  他清楚衛莊的斤兩,兩人交手數十回,勝負不過毫釐之間。

  可韓非話音落地,衛莊既未駁斥,也無半分不服,只靜默如淵。

  答案不言而喻——林天之強,遠超衛莊,更遠在他蓋聶之上。

  韓非轉向林天,目光灼灼:「林兄,小弟以為,劍分三等:庶人之劍,鬥狠逞凶,耀武揚威;諸侯之劍,勇為鋒、廉為鍔、賢為脊、忠為鐔,鋒芒所指,山河肅然;至於天子之劍——以七國為鋒,四海為鍔,五行鑄柄,刑德為脊,陰陽開闔,春秋持衡,冬夏運勢……此劍一出,萬邦俯首,六合歸心。林兄以為如何?」


  最後一句,他含笑凝望林天,眼中真真切切透著求教之意。

  「嗤——」林天冷笑一聲,指尖隨意叩了叩劍鞘,「說這麼多,韓非,我只問一句:你親手握過劍嗎?」

  「呃……還真沒。」韓非臉一僵,訕訕撓耳。

  「天子劍?諸侯劍?庶人劍?聽著新鮮,我壓根沒聽過。我只知道,劍是鐵打的,血淬的,專為殺人而造。我這把劍——能屠一人,能屠一城,能傾一國;一劍起,十九洲寒;一劍落,日月星皆顫!所以少整這些虛的,劍就是兇器,殺人用的,沒第二樣用途。」

  韓非撓著後頸,幽幽瞪向林天……就不能讓我體面地耍回帥?

  「劍就是用來殺人的,哈哈……說得痛快!受教了!」忽而庭院深處傳來一聲清朗笑聲。白衣青年負手而立,鐵面覆臉,衣袂在風裡輕輕翻動。

  林天挑眉望去。

  「先生,咱們這是第二次照面了。」白衣青年開口,聲線沉穩。

  林天點頭一笑:「不錯。我倒好奇,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真被呂不韋逼到牆角,連退路都沒了?」

  語氣漫不經心,卻讓白衣青年身形一頓,眸中驟然掠過一道銳光。

  林天唇角微揚——縱是將來一統六合的始皇帝,眼下也不過是個初露鋒芒的少年郎。

  嬴政眼底那抹凌厲一閃即逝,快得幾乎抓不住。

  「先生認得我?」他聲音低了幾分。

  「哦?先生此前見過我?」嬴政眉梢微揚,語氣里透著幾分意外。

  「未曾謀面。」林天語氣淡漠。

  「那您怎會識得我?」嬴政目光未移,執意要個明白。

  「為何?我憑什麼非得向你交代緣由?」林天唇角一掀,笑意不達眼底。

  嬴政眉頭微蹙。

  林天卻毫不留情:「因你是秦王?抱歉,這頭銜在我這兒毫無分量。如今的你——與其說是執掌乾坤的君主,不如說是一隻被逐出巢穴、倉皇奔逃的孤狼。」

  「你——」嬴政面色驟沉,眸中寒光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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