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釣失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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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邵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風,胸膛不自覺挺得筆直——三十年刑警生涯里,他曾踩過雪夜荒原,守過城市霓虹。也曾蹚過夕陽西下,踏過懸崖險峰。他還曾蹲過巷尾暗角,護過市井煙火。

  俱往矣,卻,少見這般寧靜又遼闊的晨光。他的指尖觸到船舷的涼意,過往的奔波與此刻突然而至的豪邁很唐突地撞到了一起,倒生出一股子豁朗來。

  他望著那條即將躍出的細長朝陽,仰臉,笑了——縱是驚濤在前,這把老骨頭,也還扛得住不少風浪。

  他重拾坦然,放下肩上的雙肩包,開始換上了裡面謝達給自己準備的那套衣褲。居然,也是一條白色短褲和一件黑色衛衣,只不過,他的這件黑色衛衣上有著一個張牙舞爪的下山猛虎圖案。

  遊艇也並沒有駛往四面無垠的深海,到船速放緩時,那有著若干遊艇聚集著的碼頭,還能依稀可見。換上衣褲的他,瞅見那些魚杆魚具旁還有拖鞋,便索性把鞋襪也都脫了,換上拖鞋。

  末了,老邵站在甲板上,舒展了幾下筋骨,覺得吧,這些南方老頭們所喜歡的短褲加拖鞋的搭配,確實也還挺舒服的。

  這時,謝達也從下面上來了,看老邵的模樣,便打趣道:「嘿,一下年輕了幾十歲,跟個三四十歲的小伙一樣。」

  老邵笑道:「不小了,屬於咱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謝達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那時不時有著精光閃現的眼睛陰了陰:「所以啊,得認老,也得服老。我們都過了六十歲了,安安心心享受退休時光,不再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才是正事,您覺得呢?」

  謝達收住了笑,歪著頭望向老邵,沉聲喚道,「邵局!」

  老邵裝作沒聽清楚最後那句話,但也沒有扭頭,依舊選擇著直面謝達的目光:「是啊,我呢,以前覺得自己是有著手藝的手藝人,總不想荒廢了自己做鞋的本領。可現在的機械機器發展得太快了,手藝還算一門本領嗎?不算了,所以,心態早就放平了,只是個退休的老漢而已。」

  謝達癟嘴:「邵局,你再這樣就沒意思了,咱年齡相仿,也都是老鄉,聊得來,在這海陽市里,完全可以做老哥倆老兄弟的。我這個人吧,前半生是在海對面混的,接觸的是黑白之間那狹長的灰色行業,所以,我並不介意你以前是個警察這個事。人和人相處,得坦蕩。總不可能我不介意讓你知道我是個在南方混社會的社會人了,而你就非得掩蓋自己曾經是蘇門刑偵之虎的真實身份吧?」

  說完這話,這下巴留著白色鬍子的時髦老頭,還一抬手,開始脫自己的衛衣,先是露出了他右手手臂上的花臂,然後是身上溝溝渠渠的疤痕,這舉動應該是要顯示自己的坦誠,不掩蓋過往的崢嶸歲月的痕跡,算是先脫為敬,表示自己的態度。

  偏偏他這衛衣的衣領有點小,老頭想要很瀟灑的一下就把衛衣脫下的舉動,因為動作幅度大,反倒導致了腦袋沒法在那領子裡鑽出來。

  所以,老邵看著面前這個只用了兩秒鐘就把上半身掀了個精光,露出皺巴巴皮肉,卻唯獨蒙住了腦袋的對方,站在甲板上扯了有差不多一分鐘,才將衛衣脫下。

  老邵頗有點尷尬,不知道應該如何做出對應的社交反應——是做擔憂狀?還是誇讚?抑或是嘲笑?

  謝達一通操作結束,露出老臉後,自己也沒忍住笑了。見老邵那看猴戲一般看著自己的表情,說道:「邵局,我說這麼大一堆話,無非是要你不要遮遮掩掩了。你是退休警察,我是退圈社會人,又能怎麼樣呢?咱朋友相處,真誠一點就可以了。」

  老邵點頭:「真誠就真誠,你這一言不合就脫衣服倒是沒必要吧。」

  接著,老邵癟了癟嘴,覺得事已至此,對方應該是做了不少功課了,才敢如此肯定。而老邵的目光,也重點朝著對方那可能有著做取膽手術的位置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蜈蚣一般的刀傷疤痕,無法確定任何。

  要知道,這幾天裡,老邵對於這般遮遮掩掩行事,本也不喜,索性一聳肩,笑著繼續道:「我半輩子抓壞人,自然是有壞人惦記著。你剛才也說,咱退休了,也就希望平平靜靜吧。所以,我不透露自己曾經的職業,也有我的苦衷。」

  謝達點頭:「完全理解。」

  說完,他光著膀子,開始給老邵講解自己身上的各條疤痕背後的故事,「這,是我1986年和攻門的瞎眼崽單挑時被他用砍刀砍的。這,是我89年跟著洗老闆出去打群架被人用鐵棍砸開的。還有這……」

  他表情凝重,說得很是認真。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半生崢嶸的刑偵之虎邵德,在他看來,謝達所引以為豪的這些所謂的大場面留下的徽章,都是宵小之徒狗咬狗的下場,屬於活該。


  至此,老邵心中所想,反倒是覺得謝達這老漢啊,貌似是有著表演型人格。這人格,省廳組織他們去學習時,也專門說過。

  同樣的,很多落網的罪犯,在審訊室里,也會時不時展示,用來證明自己是條好漢硬漢。

  所以,在這晨曦微亮的海面上,穿得也時髦了的老邵,看著在之前被他認為與自己有著階級鴻溝的謝達一本正經的拙劣表演,心中對對方因為貧富差距所造成的仰視,得以完全祛魅。

  到謝達囉里囉嗦把自己認為輝煌的過往說完後,老邵抿著嘴笑。謝達便說:「所以啊,咱老兄弟相交,坦誠一點就可以了,畢竟,咱都是大風大浪里過來的人,和那些普通老頭老漢還是有區別的。」

  老邵心裡就罵了句髒話,是不屑於對方最後將自己也納入其中的這番歸類。但他臉上依舊掛著笑,和顏悅色的模樣。這看似人畜無害的神情,反倒讓謝達覺得有點彆扭。

  他開始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卑,覺自己在對方此刻的平和面前,像是一個拿出了一堆玩具顯擺給大人看的兒童。緊接著,在他面前的老邵似乎是在猶豫,末了,老邵也開始掀開了衣服,並轉身,在他背上,有著一條斜斜的刀疤。

  老邵說:「1993年六一兒童節那天,有個精神病人去了蘇門市中心幼兒園。那天,我剛辦完一個大案,獲得了個人三等功,得了個獎狀還發了獎金,三百塊。所以,我就領著我老婆女兒,去到了幼兒園對面的歪嘴巴劉老闆的麵館里,請她們吃一頓大餐,點了份羊排。」

  「隔著玻璃,我留意到對面有個灰衣黑褲的傢伙,看著不太對勁。到他突然之間從後腰處摸出一把菜刀時,我放下碗筷,第一時間就沖了出去。對方踹開了幼兒園沒合攏的鐵門,撲向了操場裡的兒童。當時,我身上啥都沒帶,連手銬都沒有一副,而對方的菜刀已經舉起了,砍向一個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娃娃。於是,我撲了上去,抱住了地上的娃娃,用後背硬生生接了那一刀……」

  說到這,老邵將衣服放下,聳了聳肩:「也是我一時大意,忘記了當時是夏天。如果是冬天,穿著我們警察的厚厚棉服,挺這麼一菜刀,啥事也不會有,也就一個白印子罷了。而那一會,我穿著一件我媳婦給我買的白色短袖襯衣。唉,可惜了那件白襯衣,還是新的……」

  老邵頓了頓,又說:「擒下這麼個對手對我來說,倒不是大事。只不過當時太緊急,才掛了彩。幼兒園的保安們也快速反應過來,接手了被我按在地上的這個瘋子。」

  「然後,幼兒園的領導們叫了救護車,要我在幼兒園裡面休息。我一身是血,怕嚇著那些小朋友,咬著牙走到了幼兒園外面。那一會,我媳婦哭著跑到我跟前,罵我是不是瘋了,如果出什麼意外可怎麼辦?而我女兒……嗯,老謝,就是我現在幫忙帶她女兒的我自己的女兒,當時也就十歲出頭,肩膀上還帶著三道槓的大隊長徽章。她沒哭,而是徑直撲到我懷裡,說我是個真正的大英雄。」

  說完這些,老邵的笑容變得越發自然,不再是那唯唯諾諾的退休老漢的模樣。謝達看著,也聽著,最終笑了,還收斂起了他自以為驕傲自豪的疤痕,把衛衣穿上。末了,謝達對老邵豎了個大拇指:「嗯,你吧,是一個好人。」

  老邵點頭,看著謝達:「那你呢?老謝,你是不是一個好人呢?」

  謝達避開了老邵的目光,扭頭,朝著地上的漁具走去:「我吧,自然是一個壞人。只不過,可能也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壞人。」

  老邵也往那些漁具走去,並和謝達一樣拿起了魚竿。老邵問:「你說自己不是我認為的那種壞人,是想要告訴我,在你社會人的外表下,還有著一顆善良的心靈嗎?」

  謝達笑著扭頭看了老邵一眼:「也有可能,是超出了你所有認知的那種壞人。」

  老邵點頭:「我看,你也有點像。」

  「像誰呢?」謝達沒看老邵了,他看似很認真地把玩著漁具,並隨口問道。

  老邵說:「像是我一個故人。」

  謝達「嗯」了一聲:「邵局你的故人倒是挺多的,沙頭漁村里也有你的故人,老李昨天不是陪著你裝得有模有樣的嗎?」

  老邵也開始拿起魚竿,學謝達將魚竿架子固定在了船舷上,然後打開地上的紅色塑料箱,裡面是用冰塊凍著的死蝦。

  老邵並沒有回答李曉光的事,而是直接進入主題:「老謝,這麼看來,你這幾天對我這身份,也是做了功課的?我倒是想知道,為什麼你會察覺到我不是個普通的退休老頭,並想要確定我的身份呢?」

  謝達將死蝦拿出來,掐頭掐尾,剩下的蝦仁別到了魚鉤上。


  接著開始轉動紡車輪,調了調線,最後將自己弄好了的這根魚竿遞給了老邵,嘴裡也沒停,回答道:「我們都是一把年紀了,對事情的判斷更多的會基於經驗的積累,而不會去太過在意某個『因為』,就認定出一個『所以』來。老邵,你應該多照照鏡子,你的神情舉止上,都是一個收藏鋒芒的狠角色的樣子。」

  「從我第一次在我家門口看到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察覺到你幹過警察。因為當時包括我和搬運工在內的那麼多人在的現場,你的目光始終不是在所有人都嘆為觀止的那些高貴家具上,而始終是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並留意著現場每一個人的舉止神態。這……不正是干你們這行所養成的草木皆兵的警惕性嗎?」

  老邵點頭,沒有反駁,繼續問了句:「就是這一點,就被你看出來了嗎?」

  謝達聳肩,開始給另一根魚竿上蝦仁和調線,繼續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更多的是感覺……還有就是,和你聊天啊,也是這麼個味道。你自己察覺不到。你總是會不斷地將對話的主動權抓到自己手上,不管別人對你問一句什麼話,你回答後總會帶個尾巴,出現反問。」

  「於是乎,在你和人交談的過程中,就始終成為了你問我答的場面。這,也是你們警察慣用的對話技巧。雖然你沒有故意審我,但你的這毛病啊,根深蒂固。」

  老邵又點頭,因為謝達說的都是事實,這確實是一個優秀的老警察所具備的特點。

  時代是始終往前的,新的刑偵技術如電子物證、生物識別技術、微反應測試、影像痕跡、資料庫信息系統等等,每一個都是能夠顛覆過往很多實戰手段。但刑事偵查,又始終是一個以人為本的手藝活。

  老刑警的單兵能力,往現場一站,就是一台持續運轉著的超級個體。

  最為關鍵的一點是,刑警和其他司法系統的職業最大的區別就是——檢察官、法官甚至律師,都需要高度理性。而執法者中最前線的刑警,卻是需要感性的。

  因為只有具備感性,他們才能共情到對手的世界裡去,然後再捕捉到對手行事的邏輯和痕跡,進而完成刑案的偵破。

  這一點,恰恰是刑偵技術再如何更新疊代,也無法取而代之的。

  老邵學著謝達舉起了魚竿,將魚線甩了出去,然後將魚竿固定在船舷的鐵架子上。謝達遞過來一根煙,老邵拿出火,給他點上,又給自己點上。老邵說:「老謝啊,有沒有人給你說過,你有點喜歡吹牛?」

  謝達一愣:「我哪裡吹牛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剛才給你說的我過去經歷的這些和人搏殺的事,都是我吹噓嗎?」

  老邵搖頭:「我對你過去幾十年被人有事沒事就給打一頓的事,沒啥興趣。我只是覺得吧,你說如何分辨出我是警察的所謂的分析判斷,有點扯淡。我姓邵名德,官方也顯示著我的職務,一切都是光明正大。只要有心,始終也查得到的。」

  「再說了,我這幾天和你相處,覺得你這人吧,其實就是整日裡窮極無聊,和我當下的狀態有點像。所以,才會開始對我留心,然後想當然的做著自以為是的推斷……」

  謝達打斷了他的話:「邵局,你得停一下。你剛才這話怎麼說的來著?對我過去幾十年被人有事沒事就給打一頓的事沒啥興趣,我給你說了說我身上的傷疤的由來,在你看來,就只是我挨過打的證明嗎?」

  老邵扭頭看了謝達一眼,他也不用再裝得一個沒有主見的老漢模樣了,笑道:「難道呢?難道那些都是你和人打架時,打得過癮,自己還要砍自己幾下嗎?」

  謝達哈哈大笑:「邵局啊,所以說嗎,咱也算是一正一邪,巔峰相見。說實話,我和你確實投機,也希望在這海陽市里,和你成為好朋友。我們英雄不論出處,今天開始不論過往。來,看看今天我們誰釣的魚更多?」

  老邵也笑了:「那我怎麼和你比呢?我可是第一次出海釣魚。」

  嘴上是這麼一說,實際上老邵心裡嘀咕的是——誰和你一正一邪巔峰相見了。

  混社會混得人五人六的人,老邵也不是沒見過。

  蘇門市的地產大亨劉德龍,也是社會人出身混到家產過億。被市局逮起來之前,劉德龍把自己給養得白白胖胖,細皮嫩肉的。送去看守所,當著老邵他們面換衣服時,身上一個痘印都沒有,更別說有傷疤了,白淨得穿個紅肚兜,就是年畫上那福娃的模樣。

  所以,謝達這號,充其量是某個大人物下面的打手而已。是龍還是蟲,老邵自有分寸。

  當然,既然謝達已經說了,不論過往,安心釣魚。兩人在這遊艇上,也開始安心閒聊起來。

  倆人一起,眼見了那晨曦緩緩而至,穹頂如同幕布,徐徐往上升起。到紅色朝霞交織,又漫了整個天幕時,倆老頭還一無所獲。

  謝達就有點拉不出屎來怪茅坑,跑去下面問駕駛室里的阿彪這是什麼情況?

  末了折返上來,說:「不對勁啊,難道是因為邵局你的殺氣太重,把魚都嚇跑了。」

  老邵說:「釣魚重要的是心態,不要猴急。一城一池的得失,是考驗我們的耐心。老謝,你得像我一樣,處變不驚,大魚可能就在下一秒上鉤。」

  謝達說:「聽起來好像也有點道理。」

  到中午十一點十分,老邵和謝達下遊艇,重新踏上海陽的陸地。六個多小時的海釣,倆老漢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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