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姚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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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指導員其實並不是指導員,指導員不過是他五十歲之前的職務,五十歲以後,他升成了教導員。

  可所有人還是喊他姚指導,沒人喊他姚教導。之前刑警隊的馬隊升了副局長後,大家就不叫他馬隊了,改口成馬局,賊快。

  當然,姚指導不在乎這個。他在警隊多年,也是基層民警做起,再到刑警。那些年裡,風裡來雨里去,在一線干刑偵,也是風霜雪雨博激流的人物。

  沒想到突然之間一天,他被組織上這麼一培養,就變成了管理型人才,當上了刑警隊指導員,負責隊裡同志們的思想覺悟和紀律。

  也是打那一天開始,別人看他,也不會把他當技術型刑警看待了,而是隊裡面唯一一個的文官,時不時還有剛認識他的人問他為什麼不戴眼鏡?

  所以,姚指導退休之前,其實憋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因為他對自己的職業的認可,是刑偵技術型,而不是指手畫腳型。

  省廳的顧大姐和他通電話,問他退休後有沒有什麼心理問題,有的話給大姐我說,組織上派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操心這些事的。

  姚指導就說了,看見生肉,就噁心想吐。

  顧大姐幫他分析,說這種情況她知道,是脂肪肝,油膩的東西吃多了才出現的心理障礙。

  姚指導說:「我可沒有脂肪肝。」

  還說,「我這種情況不應該是創傷後應激症狀嗎?也就是PTSD。我們干刑警的,以前常接觸極端場景,比如兇殺現場、災害現場這些,當時我們把這些創傷記憶壓住了。退休後脫離工作,這些記憶就被激活,接著才出現了這種反應。」

  顧大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最後說:「嗯,和我想要說的一樣,就是這個PP什麼T的情況。」

  姚指導和蘇門的邵德,倒是認識得比較早。那時候去省廳開會,年底表彰大會。他和邵德一個屋住著,一進屋,邵德脫鞋,那屋裡就跟被人放了毒氣彈似的。姚指導開始乾嘔,要吐。

  邵德說了句讓姚指導一直記恨的話,邵德說:「你們干文職的,就是毛病比我們一線的要多。」

  所以,姚指導一直憋著氣。再加上那次開會,邵德因為率隊破了個大案,上台接受了表彰,老陸給他發了個錦旗,上面寫著「刑偵之虎」。

  刑偵之虎邵德拿著「刑偵之虎」的錦旗又回到了招待所里,把「刑偵之虎」的錦旗擺在桌子上,讓坐在旁邊被歸納到管理崗位的老刑警姚曉坤很是不服氣。

  為了讓自己情緒平和,不被羨慕嫉妒恨裹挾,姚指導就開始暗地裡深呼吸。結果這一口氣一吸,一股腳臭味就入了鼻腔,更是鬱悶。

  省廳老陸有段話經常掛在嘴邊:「干刑偵的人,必須具備侵略性,必須好強,必須不示弱,好鬥氣。這樣才會勇往直前,無所畏懼。」

  姚指導不服氣,但作為刑警,要爭氣,就要靠成績。

  想不到退了休兩年,居然等到了一個在刑偵之虎邵德邵老頭面前爭氣的好機會來。

  姚指導和老伴沒住去商品房,而是住在以前的風城法院後面的家屬院,院裡面都是公檢法的一些老人。

  一大清早,在那院裡打太極的、練嗓子的、耍呼啦圈的,都是政法系統里的老頭。這幫子老頭精力充沛,退休了後大多數都還生龍活虎神采奕奕。

  這天早上,以前法院刑庭的賴庭長,也就是現在的老賴,不知道從哪裡弄了根薩克斯管來,一大早在那院裡吹。

  姚指導下樓經過,聽得又要犯噁心想吐了,就對老賴說:「賴庭,你這一大清早吹喇叭,是屬於擾民。」

  老賴本來就吹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姚指導這麼一說,臉都白了:「我這不是喇叭。」

  旁邊的吳檢察長就湊頭過來,對姚指導說:「這是嗩吶。」

  老賴說:「是薩克斯。」

  吳檢察長就說:「薩克斯怎麼能吹出嗩吶的聲?」

  老賴就開始急眼了……

  姚指導懶得搭理他們,出了家屬院。因為他今天要干正經事,要去一趟五湖農貿市場。

  昨天中午蘇門市的老邵給他打了個電話,要他查一個三十幾年前離開風城去往了南方的叫謝達的人。他就打電話給了他以前在刑警隊的幾個徒弟,再打給了戶政管理那邊的老李。

  忙活了一下午,最後還真查出了這個謝達是住在五湖街的一個忤逆子。十幾歲時和人打架,失手打死了鄰居一個小孩,家裡就安排他跑了,去了南方。後來他爸他媽就因為包庇被處理過,出獄後過得不好,雙雙跳了河。


  到改革開放,那過失殺人的案子算不算過了追訴期,也沒人管了。這謝達的下落,才慢慢有了消息回來,據說是在南方安了家,過得還很好。

  五湖街派出所的蘇所長給姚指導匯報完這些情況後,最後還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叫謝震海,是在五湖農貿市場擺攤的。蘇所長說:「這謝達在這邊好像就和這個謝震海還算得上親戚,你可以去問問他。」

  所以,姚指導就出發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大棉衣,戴著大棉帽。這天風大,他還戴了副蛤蟆墨鏡。到了五湖農貿市場,直接就去了管理處,進門就問:「你們這誰是管事的?」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一個胖女人就問:「你找哪位?」

  姚指導說:「我是問你們這誰是管事的?」

  胖女人說:「我是問你要找哪位?」

  姚指導就惱了,要亮身份。一下又覺得不對,自己退休了,只是個普通的退休老頭。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就溫和了不少,柔聲道:「我是來打聽一下謝震海在哪個鋪?」

  「謝震海?我們這沒這麼個人。」胖女人沒好氣地回道。

  這時,從裡面辦公室里出來個人,戴著眼鏡,問:「你是來找謝震海的?」

  姚指導點頭。

  眼鏡又問:「是蘇所長要你來的吧?」

  姚指導又點頭。

  眼鏡就說:「來,我領你過去。」還說,「在我們市場裡,說謝震海沒幾個人知道,但是說豬肉謝,就都知道。」

  姚指導的心往下一沉,看來這謝震海在這農貿市場裡很可能是賣豬肉的。而姚指導退休後的創傷應激的具體症狀,就是看不得生肉。

  儘管如此,姚指導還是咬了咬牙,戴著蛤蟆墨鏡,跟在眼鏡身後,往市場裡走。

  也是奇了怪,這進市場第一個攤位就是賣生鮮雞鴨鵝的,斬好的家禽擺了一排。

  這要是給平日,姚指導就要開始反胃了。

  可今天,他看到這些家禽,居然壓根沒任何反應。意識到這一點後,姚指導心頭一熱。看來,還是得回歸在一線干刑偵的狀態,什麼毛病就都能夠自愈。

  繼續往前,各種鋪如千帆過了,姚指導淡定從容。到最後,前面的肉鋪將至,姚指導甚至摘下了蛤蟆墨鏡,深吸一口氣,踏步往前——是曾經無所畏懼的那個刑警姚曉坤的再次來到。

  他看到了那懸掛著的瘦肉、肥肉、五花肉以及豬蹄、豬臉……他笑了,退休兩年來,最舒心的一次微笑。

  眼鏡就開始喊話了:「豬肉謝,人呢?出來,有人找。」

  這一會是上午十點,又是工作日,市場人少。眼鏡喊完話,肉鋪裡頭就有人不耐煩地應:「誰呢?不讓人睡覺嗎?」

  眼鏡扭頭,對姚指導說:「這傢伙是個繡花枕頭,模樣嚇人,其實很慫。」

  說話間,肉鋪裡面就站起來一個肥頭大耳的黝黑大漢,圓滾滾一個腦袋,上面一根毛都沒有。他看了看眼鏡:「主任,管理費不是交了嗎?你怎麼又跑過來了?」

  眼鏡主任說:「這是派出所蘇所長的熟人,來找你問點事。」說完這話,他便對姚指導小聲說了句,「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這肥頭大耳的豬肉謝就白了姚指導一眼:「有什麼事啊?還搬出蘇所長來說話?」

  姚指導幹了半輩子刑警,看到對方這種態度,自然是冒火了,便皺著眉說道:「蘇所長要我來找你了解一些情況,你還這種態度。看來你對警隊有蠻大的牴觸情緒啊?」

  豬肉謝一愣:「咋了,牴觸了又怎樣?老子一個耍了半輩子尖刀,經手的活物屍體成千上了萬的主,還是你這麼個老頭幾句話就能唬住的?」

  姚指導看看旁邊,指了指魚檔殺魚的一個女人,認真說道:「人家那才是狠角色,殺生千千萬。你一個賣豬肉的,人家殺完了生,拉給你來劃拉幾刀而已。怎麼了?割了幾十年豬肉,還割出了一個牛脾氣出來了不成。」

  豬肉謝被姚指導這麼一搶白,就詞窮了,說:「我……我……誰說我不殺生了,我剛開始就是學的殺豬,後來屠宰場改革,搞電擊了,我才下了崗出來的。」

  姚指導一聽,就笑了:「你居然還在屠宰場幹過,我和你們裡面好多人都熟。」

  豬肉謝便點了點頭:「得,那你來找我有什麼事,說吧。」

  姚指導看他肉鋪旁邊有個小椅子,便坐了過去:「我吧,就是想來找你打聽一下謝達這個人。」


  豬肉謝一聽,臉色就變了:「他當年犯下的那事,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再說,他那時候也未成年……嗯,還有就是,後來派出所也有人說過,都三十幾年了,他那算是過了追訴期,過失殺人而已,不會再抓他了的。」

  姚指導點頭:「我也沒說要抓他,就是來找你了解一下他現在的情況。」

  豬肉謝說:「找我了解也了解不到什麼,他跑的那會我剛出生,是我爸他們說起過。當然,後來我聽趙野大哥也說過他,他和趙野是鄰居,小時候一起玩耍。趙野後來從部隊回來後,因為挨了處分,沒分配,也找不到工作。八十年代那會,他就去了南方找謝達。後來也一直待在那邊,沒有回來。」

  「哦。」姚指導再次點頭,並隨口說了一句,「看來,你就只知道這趙野的事而已。」

  豬肉謝說:「趙野大哥是個狠人,他身邊也都是狠角色。你聽說過1991年蘇門市的12·8運鈔車殺人搶劫的案子沒有?就是那個轟動一時,殺了五個銀行職員,後來又把四個同夥都給殺了的那個叫王明強的傢伙,他就是趙野大哥的生死弟兄,能為對方死的那種生死弟兄。」

  姚指導聽到這,眼睛一亮。老邵這傢伙,當年就是辦12·8案的,這案子沒了結,王明強沒落網。然後,這老邵不遠千山萬水低聲下氣要自己幫忙查線索,循著線索一扯,另一頭居然是當時的這樁驚天大案。

  姚指導心念一動:「嗯,小謝,聽你這麼一說,這趙野和王明強的關係是怎麼個近法,你應該是知道一些東西的啊?」

  豬肉謝說:「豈止是知道啊,我連他們在中緬邊境挨處分的那個事也都知道。」

  姚指導說:「給說說。」

  豬肉謝又沖姚指導翻白眼:「你誰啊?憑什麼你要我說,我就得給你說。」

  姚指導笑了:「小謝,我吧,退休以前是公職人員,是你們蘇所長的領導。當然,我們公安系統的人管不到你這優秀市民。我呢,女兒是在法院工作,女婿是在市場監管局,執法大隊的。」

  豬肉謝也笑了:「叔,您早說啊,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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