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湖底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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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元藤頂上那顆靈晶苞熟透的時候,陳源正盯著湖面發呆。

  他手裡搓著一把星霜苔的粉末,眼睛看著的卻是湖水底下那團銀光的倒影。

  光在波動,很慢,很有節奏,像在呼吸——不,是整片湖,連同湖底的山,在一起呼吸。

  「成了。」白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源回過神,轉頭。

  白芷已經把那枚青金色的靈晶托在手裡,指尖輕輕碰著表面那年輪似的紋路。

  「比預估的還好。」她抬頭,瞳孔邊緣那圈銀藍微光亮了一瞬,「核心的靈氣純度……差不多是上品靈石的三成。關鍵是自帶木性,溫和得過分,練氣期直接吸收都不會脹經脈。」

  裂雲把巨大的頭顱湊過來,獨眼盯著靈晶:「一天一塊,就這?」

  「急什麼。」陳源站起來,走到青元藤邊上。

  藤蔓在結出第一枚靈晶後沒蔫,反而精神了。

  主藤往上又躥了一小截,側枝多分了兩條,葉片從九片變成十二片。葉脈里淌的紫金色光,比之前亮了不少。

  最扎眼的是藤蔓頂端——原先結苞的地方旁邊,又鼓起兩個米粒大小的青金色凸起。

  「看見沒?」陳源用下巴指了指,「這東西會自己長。今天一塊,明天可能就一塊半。再過幾天,說不定兩塊。」

  裂雲翅膀動了動,沒吭聲。

  白芷把靈晶遞還給陳源:「接下來怎麼辦?真在這兒住下?」

  陳源接過靈晶,握在手心。

  那股溫潤精純的木靈氣立刻順著勞宮穴往經脈里鑽,癢酥酥的,像春天第一場雨滲進旱地。

  他沒立刻回答,轉身又看向湖心。

  看了很久,久到裂雲不耐煩地用喙戳了戳沙灘,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你們說……這整座湖,這底下的山,還有咱們弄出來的這片苔蘚、這藤……像不像一個活的東西?」

  白芷和裂雲都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裂雲問。

  「地脈是血管,靈氣是血。」陳源蹲下身,手按在發光的紫金色苔毯上,「血參是心臟,抽血、泵血。星霜苔是皮膚,呼吸、散熱。青元藤是……肝?還是腎?反正負責轉化、結晶。」

  他頓了頓,抬頭看白芷:

  「你呢?你用『見微之眼』看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這些東西之間的靈氣流動,太亂了?」

  白芷皺眉,閉眼凝神片刻,再睜開時點了點頭:「是亂。地脈靈氣沖得太猛,血參轉化的時候浪費很多。星霜苔放出來的靈氣,至少四成飄散到空氣里,沒被利用。青元藤吸收的,也只有一半用在長葉結晶上。」

  「對。」陳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苔蘚碎屑,「這就是問題。咱們現在搭起來的這個『活東西』,是個半癱。心臟亂跳,血管漏血,肝腎偷懶。」

  他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漏下去,在湖面砸出幾個漣漪。

  「如果……」陳源看著漣漪一圈圈擴散,「如果能讓這個『活東西』的靈氣流動,順一點呢?讓地脈別沖那麼猛,讓血參轉化少浪費點,讓星霜苔的靈氣別散,讓青元藤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結靈晶上……」

  他轉過身,看著白芷和裂云:

  「那這個『活東西』會不會……活得更好一點?產出更多一點?反哺給咱們的靈氣,也更厚一點?」

  裂雲的獨眼眯了起來:「你想當郎中?給山號脈開方?」

  「不行嗎?」陳源走回苔毯中央,盤腿坐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試試又不要錢。」

  白芷抱著劍,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號脈』?怎麼『開方』?」

  「用眼睛看,用腦子想。」陳源閉上眼,「然後……用手調。」

  話音落下,他沒再解釋。

  事實上,他也解釋不清。

  總不能說,自己腦子裡有個叫「詞條系統」的東西,剛才在靈晶成熟的瞬間彈了個提示,說檢測到當前靈植-地脈共生體系存在「能量循環冗餘與損耗」,建議進行「動態優化」吧?

  他只能裝。

  裝成是自己「悟」出來的,是自己「觀察」到的,是自己「靈光一閃」想到的。


  好在,他確實能「看」。

  閉眼的瞬間,識海里那顆銀白星辰(物質解析)的力量,已經像水銀瀉地般無聲鋪開。整個星墜湖谷的能量節點、靈氣流向、損耗數據,以冰冷精確的形態,灌進他的腦子。

  太多,太亂。

  但這一次,陳源沒慌。

  他讓自己「沉浸」進去,像潛入一片數據海洋。地脈支流的奔涌速率、血參根須的吸收曲線、星霜苔叢的逸散熱點、青元藤葉片的光合效率……無數參數在意識里翻滾、碰撞、重組。

  然後,他開始「調」。

  不是用蠻力,是用意念。

  第一下,他「想」:地脈支流和血參根須的接口,松一點。

  沒有動作,沒有手勢。他只是「想」了這麼一下。

  地底十五丈處,那道乳白色的靈流,奔騰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百分之一。

  就這百分之一,血參根須的汲取壓力驟降,轉化損耗當場降了五個點。

  成了。

  陳源心裡有數了。

  他繼續。

  第二下,他「想」:星霜苔叢之間那些看不見的「靈氣逸散通道」,堵一堵。

  空氣中,那些原本飄散浪費的紫金色光點,像被無形的網兜住,乖乖聚攏,重新沉回苔毯。逸散率,降兩成。

  第三下,他「想」:青元藤葉片蒸騰掉的那部分靈氣,別浪費,導去餵那兩個新苞。

  藤蔓頂端,那兩個米粒大的凸起,肉眼可見地脹大了一圈。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陳源坐在那兒,閉著眼,一動不動,像個入定的老僧。

  只有額頭上漸漸滲出的汗珠,和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暴露了他正在做的事,絕不輕鬆。

  白芷和裂雲一開始還盯著他看。

  看了半柱香,裂雲先耐不住了,翅膀一展,飛到湖心上方盤旋——它得活動活動筋骨,新長的骨頭還有點僵。

  白芷沒動。她抱著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源,瞳孔里的銀藍微光穩定地亮著。

  她在用「見微之眼」看。

  她看見,陳源身下的紫金色苔毯,光芒在緩慢而持續地變亮。血參本體的搏動,從雜亂漸漸變得沉穩有力。青元藤那兩顆新苞的膨脹速度,快得不正常。

  最驚人的是,整個山谷的靈氣流動軌跡,在她眼中正在重新編織。

  原本像野馬脫韁、四處衝撞的淡金色靈氣流,被一股無形的手梳理、引導、歸位,漸漸形成一張覆蓋整個湖谷的、井然有序的光之網絡。網絡的核心,就是盤坐不動的陳源。

  他像個織網的蜘蛛,安靜,專注,近乎冷酷地優化著這個龐大體系的每一處細節。

  而隨著這張「網」越來越密、越來越穩,湖心那團銀光,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探查。

  是回應。

  一縷純淨到極致、凝實如液態白銀的靈氣,從湖心分離出來,像有意識般,順著陳源編織的靈氣網絡,潺潺流淌,最終抵達網絡的核心——陳源的眉心。

  輕輕一碰,滲了進去。

  嗡——

  白芷「看見」,陳源整個人的氣息,炸了一下。

  不是修為暴漲的那種炸,是某種一直卡在他身體裡的、頑固的「滯澀感」,被這股外來卻無比親和的力量,乾脆利落地沖碎了。

  練氣七層。

  水到渠成。

  沒有雷劫,沒有異象。只有陳源身上那股一直隱隱存在的靈力衝突導致的彆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圓融通透的氣質,像一塊粗糲的石頭被水流打磨光滑。

  陳源身體晃了晃,然後向前一倒,臉朝下栽在溫熱的苔毯上,不動了。

  「陳源!」白芷驚呼,衝過去。

  裂雲也從湖心疾飛而回,落地時帶起一陣風:「怎麼了?!」

  白芷把陳源翻過來。他臉色慘白,滿頭滿臉都是汗,胸口劇烈起伏,但呼吸還算平穩。眼睛閉著,像是……累暈了。

  「沒事。」白芷探了探他的脈,鬆了口氣,「靈力運轉順暢得很,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就是神識消耗過度,虛脫了。」


  裂雲用喙輕輕碰了碰陳源的肩膀:「這小子……剛才到底在幹嘛?」

  白芷沒回答。她抬頭,看向那株青元藤。

  藤蔓頂端的兩個新苞,已經長到黃豆大了。照這個速度,明天日落前,第二枚靈晶就能成熟。

  她又看向湖心。那團銀光恢復了平靜,但光芒似乎比之前柔和、溫順了許多。

  最後,她看向腳下這片發光的紫金色苔毯。苔毯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沙灘更遠處蔓延。

  「……他在修東西。」白芷輕聲說,像在回答裂雲,又像在告訴自己,「修這座湖,修這座山,修這片地。他把這兒……修得更好了。」

  裂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趴下來,巨大的翅膀展開,把陳源半攏在下面,擋住湖邊吹來的夜風。

  「修得好就行。」它嘟囔,獨眼看向洞外漸暗的天色,「反正……咱們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了。」

  陳源在柔軟的苔毯上,無知無覺地昏睡著。

  眉心處,一點極淡的銀光,緩緩沉澱下去,像一粒被深埋的種子。

  沒人看見。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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