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星墜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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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雲在雲層之上滑翔。

  風在它骨架間流淌,發出低沉的、持續的鳴響,像某種古老的歌謠。

  氣流羽毛的邊緣被夕陽染成金紅色,每一次扇動都灑下細碎的光塵,飄向下方綿延的雲海。

  白芷坐在前面,手緊緊抓著一根骨刺。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發梢在光里幾乎透明。

  「我們要去哪兒?」她回頭喊,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

  陳源坐在後面,看著下方逐漸暗下去的群山輪廓。

  他的識海里,那顆新出現的青色氣旋正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股清涼的氣息流入經脈,修復著最後的暗傷。

  「往西。」他說。

  「西邊有什麼?」這次是裂雲問,聲音直接響在他腦子裡。

  「不知道。」

  裂雲的翅膀頓了一瞬:「……不知道?」

  「嗯。」陳源抬頭,看向天邊——夕陽正在沉下去,把雲層燒成一片金紅色的火海,「但東邊是我們來的地方,北邊是血煞宗的地盤,南邊是凡人城鎮。只有西邊,沒去過。」

  他頓了頓:

  「沒去過的地方,才有意思。」

  裂雲沉默了幾息。

  然後它忽然側身,巨大的軀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青色的氣流羽毛在轉向中拉出長長的光尾。

  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它的骨架鍍上一層流動的金。

  「那就去西邊。」它說,聲音裡帶著某種久違的、近乎雀躍的情緒,「反正天大地大,哪兒不能去?」

  它開始下降。

  不是直線下墜,是盤旋著、一圈一圈地向下滑翔,像一片巨大的落葉。

  雲層從他們身邊流過,水汽凝結在裂雲的骨架上,又順著氣流羽毛的紋路滑走,留下一道道晶瑩的水痕。

  白芷伸出手,接住一滴飄過來的水珠。

  「涼。」她輕聲說。

  「雲都是涼的。」裂雲說,「但穿過雲層之後,下面的空氣是暖的——地氣往上走,天光往下落,在中間這塊兒混在一起,不冷不熱,剛好。」

  陳源看了它一眼:「你很懂。」

  「廢話。」裂雲的獨眼瞥向他,「八百年前,我每天在天上飛十個時辰。哪片雲會下雨,哪片雲藏著雷,哪片雲只是樣子貨——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它的翅膀又調整了一下角度,開始真正地下降。

  雲層在頭頂合攏,光暗下去一瞬,然後又豁然開朗。

  下方是山。

  但不是之前那種灰黑色的、猙獰的荒山。

  山是青黛色的,一座連著一座,像大海凝固的波浪。

  山間有霧氣在流動,薄薄的、乳白色的霧,被殘陽染上淡淡的金粉,在林梢間緩緩飄蕩。

  而在這片山巒的最深處,有一片銀亮的光。

  不是反射的夕陽——是自發的、柔和的、像月光沉澱在水底的光,在一片山谷間靜靜亮著。

  「那是什麼?」白芷指著那光。

  裂雲的翅膀頓住了。

  它在空中懸停,氣流羽毛緩慢扇動,保持著平衡。蒼青色的獨眼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星墜湖。」它終於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星墜?」

  「嗯。」裂雲開始朝那邊滑翔,速度慢了下來,「傳說很多年前,有星星從天上掉下來,砸在這片山里,砸出一個大坑。坑裡積了水,就成了湖。」

  它頓了頓:

  「那星星掉下來的時候沒碎,沉在湖底,一直發著光。所以這湖……夜裡比白天還亮。」

  陳源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銀光。

  隨著距離拉近,他看清了——那不是一片簡單的湖泊。

  湖面呈完美的圓形,像一面被精心打磨過的鏡子,嵌在山谷正中。

  湖水是深藍色的,深得近乎黑,但湖底那團銀光透上來,又把整個湖面照成一種奇異的、通透的銀藍。

  湖岸是白色的細沙,沙粒在夕照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岸邊生長著一圈陳源從未見過的樹——樹幹是銀灰色的,筆直纖細,樹冠卻蓬鬆如雲,葉子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每片葉子的邊緣都鑲著一圈極細的銀邊。

  風從湖面吹過,那些樹葉嘩啦啦地響,聲音清脆得像玉片相擊。

  裂雲在湖岸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選了一片平坦的沙灘,緩緩降落。

  噗。

  它的爪陷入細沙,發出柔軟的悶響。氣流羽毛在觸地前就消散成青色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留下一股清新的、雨後般的餘味。

  三人落地。

  白芷第一件事就是脫了鞋襪,赤腳踩上沙灘。

  「啊……」她吸了口氣,「這沙子……是溫的。」

  不只是溫。沙粒極其細膩,踩上去像踩在最上等的絲綢上,又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從腳底一直漫上來。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沙,讓沙粒從指縫間流下——在暮光里,那些沙子流動的樣子像液態的銀。

  裂雲走到水邊,低下頭。

  湖水清澈得可怕。

  能一眼看到底——湖底不是淤泥,是潔白的、光滑的卵石,每一顆都被水流打磨得圓潤,鋪滿整個湖床。而在這片卵石的正中央,沉著一團柔和而穩定的銀白色光源,看不清具體形狀,只是靜靜地散發著光。

  光透過湖水折射上來,在湖面形成一道道流動的光紋。

  裂雲伸出喙,輕輕碰了碰水面。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像玉磬被敲響的聲音,從接觸點盪開,化作一圈圈漣漪,帶著銀光向四周擴散。漣漪撞到岸邊的卵石,又碎成更細碎的光點,在水面跳躍。

  「這水……」裂雲抬起頭,「是甜的。」

  「你怎麼知道?」陳源問。

  「嘗出來的。」裂雲理所當然地說,「八百年前我飛累了,就找這樣的湖喝水。甜水湖,多半底下有靈脈。」

  它轉過頭,獨眼看向陳源:

  「這地方,沒人。」

  陳源在湖邊坐下。

  手伸進水裡——觸感冰涼但不刺骨,像最純淨的泉水。

  水從指縫間流過時,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溫和的能量,順著皮膚滲進來。

  確實是靈脈。

  而且是很純淨、很古老的那種。

  白芷也坐到他身邊,腳還泡在水裡。她看著湖面,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像夢一樣。」

  「嗯。」陳源應了一聲。

  夕陽光從山隘間斜斜照進來,把整個湖谷切成兩半——一半浸在溫暖的昏黃里,一半已經沉入銀藍色的暗影。光與暗的分界線正好划過湖心,像一道涇渭分明的弦。

  裂雲在岸邊踱步。

  它的爪在細沙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每個腳印里都慢慢滲出水,映著天光。它走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

  「我見過很多湖。」它忽然開口,「大的小的,深的淺的,鹹的淡的。但這個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白芷問。

  裂雲停下來,看向湖心的光:

  「別的湖,水是水,光是光。這個湖……水和光長在一起了。你看——」

  它用喙指了指水面。

  陳源順著看過去。確實——那銀光不是單純從湖底照上來,而是融在水裡。每一滴水都帶著光,光隨著水流動,水借著光發亮。分不清哪個是載體,哪個是本體。

  「八百年前我來過這兒。」裂雲說,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我還年輕,飛過這片山,看見這湖在底下發光。我想下來喝水,但那時候這湖有主。」

  「什麼主?」陳源問。

  「一隻老龜。」裂雲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回憶的光,「很大,殼上長滿了青苔和水草。它趴在湖心那塊發光的石頭上,見我下來,就抬頭看我,說——『小鷲,這水你不能喝,喝了要還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裂雲甩了甩頭,水滴從喙尖飛出去,在空氣里拉出細碎的銀線,「那時候我還守規矩。知道有主的地方不能亂闖。」


  它頓了頓:

  「現在看,那老龜應該已經不在了。這湖……空了。」

  暮色越來越深。

  天頂從深藍轉向墨藍,第一顆星星亮起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但奇怪的是,湖面的光並沒有被星光壓倒——反而更亮了。

  湖底那團銀光像是被夜色激活了一樣,光芒愈發純淨、愈發濃郁,把整個湖谷照得如同白晝,卻又柔和得不刺眼。

  白芷抱著膝蓋,看著湖面發呆。

  「陳源。」她忽然說。

  「嗯?」

  「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

  陳源沒立刻回答。

  他看向裂雲。裂雲也正看著他,蒼青色的獨眼裡映著湖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你想待多久?」他反問。

  白芷想了想:「不知道。但這兒……挺好的。安靜。漂亮。而且——」

  她指了指湖水:

  「這水裡的靈氣,比我們在山洞裡找到的那些破爛靈石強多了。在這兒修煉,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

  裂雲走過來,巨大的影子投在沙灘上。

  「那就待著。」它說,語氣乾脆,「反正我也得養骨頭。這地方靈氣足,對我有好處。」

  它在陳源身邊趴下,骨架接觸沙灘時發出「嘎吱」的輕響。

  氣流羽毛自然地在身周凝聚,又緩緩消散,像呼吸一樣規律。

  「但是。」它補充,獨眼轉向山谷入口的方向,「這種好地方,不會一直空著。今天我們在,明天可能就有別人來。妖獸、修士、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

  陳源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身。

  手再次伸進水裡,但這次不是感受,是探查。

  銀白星辰的力量順著水流向下蔓延,像無數細絲,探向湖底那團光。

  觸碰到光的瞬間——

  嗡。

  一股龐大而古老的意識,順著絲線反饋回來。

  不是攻擊,不是警告。是某種……沉睡中的脈動。緩慢、深沉、像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陳源收回手,臉色微凝。

  「怎麼了?」白芷察覺到了。

  「那光……」陳源看著湖心,「不是石頭。」

  「是什麼?」

  「……不知道。」陳源甩了甩手上的水,「但它在睡覺。而且睡了很久很久了。」

  裂雲的翅膀抖了一下。

  「老龜?」它問。

  「不像。」陳源走回岸邊,坐下,「龜的意識不會這麼沉。這感覺更像是……山靈?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天生地養出來的。」

  暮色徹底沉下來了。

  天空變成深紫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但湖谷依然明亮——湖光與星光交融,在空氣中形成一層淡淡的、銀藍色的光霧,飄浮在離地三尺的地方,緩緩流動。

  白芷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分給陳源。又掰了一塊,走到裂雲面前:

  「你……吃肉乾嗎?」

  裂雲低頭,看著她手裡那塊黑乎乎的肉乾,獨眼裡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吃。」它說,然後張開喙,小心翼翼地銜住肉乾,仰頭吞下去。嚼的時候,骨頭和喙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味道如何?」陳源問。

  「咸。」裂雲評價,「而且硬。下次抓點活物,我吃生的,你們烤熟的。」

  三人一鷲,就這樣坐在星墜湖邊,分食著簡單的乾糧。

  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漫天星斗,也倒映著岸邊淡金色的骨架、青色的氣流羽毛、和兩個渺小的人影。

  風從山谷那頭吹過來,經過湖面時帶上水汽,經過樹林時帶上葉香,最後輕輕拂過他們的臉。

  白芷吃完最後一口,抱著膝蓋,輕聲哼起一首小調。

  調子很古老,詞聽不清,但旋律柔軟,像在哄什麼入睡。


  裂雲聽著,翅膀無意識地輕輕拍打沙灘,打出緩慢的節拍。

  陳源靠在一塊被湖水打磨光滑的石頭上,閉上眼睛。

  識海里,五顆星辰安靜地運轉。

  新生的青色氣旋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從空氣中汲取著那股純淨的湖光靈氣,轉化為溫和的力量,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

  他能感覺到——暗傷在癒合。

  緩慢,但確實在癒合。

  不知過了多久,白芷的哼唱停了。

  「陳源。」她小聲說。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三個人……哦不,兩個半人。」她看了眼裂雲,「一起,到處走,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來,歇夠了再走。」

  陳源睜開眼。

  他看向湖面,看向星空,看向身邊巨大的、溫順下來的靈鷲,和抱著膝蓋、眼睛亮晶晶的少女。

  然後他說:

  「不會。」

  白芷的肩膀微微垮下去。

  「但——」陳源接著說,「只要我們還一起走,就能看到更多這樣的地方。一個比一個好看,一個比一個安靜。直到……」

  他頓了頓。

  「直到我們找到不想再走的地方為止。」

  白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笑容在湖光里顯得很柔軟:

  「那得找很久很久吧。」

  「嗯。」陳源也勾起嘴角,「很久很久。」

  裂雲在旁邊,發出一聲低低的、滿足的嘆息。

  它展開翅膀,氣流羽毛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青光,像另一片縮小的星空。

  「那就找。」它說,聲音混在風裡,很輕,但很穩,「反正我翅膀硬了,能飛很遠。你們活多久,我就陪你們找多久。」

  湖心的光,在這一刻,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像在回應。

  又像只是,夜風吹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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