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靈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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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天正闖入後的第三天深夜,陳源又站在了岩壁門前。

  他沒有通行玉符,門不會為他開。

  但他有別的辦法——掌心那枚混沌神晶在黑暗中泛著微光,晶石深處,一絲絲灰霧緩緩滲出,像活物般爬上岩壁。

  石質門扉無聲消融,不是打開,是「吞沒」。灰霧所過之處,青岩變成細沙簌簌落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孔洞。

  陳源側身鑽進去。

  階梯通道里一片死寂,牆壁上那些發光礦石都暗著,只有混沌神晶的微光照亮腳下三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階梯邊緣,避免發出聲響。

  走到木門前——門板中央那個破洞還在,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野獸撕開的傷口。

  陳源停在洞口前,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探出右手,掌心朝內。混沌神晶微微發熱,一縷灰霧飄進門內,在空中盤旋幾圈,又飄回來。

  沒有預警。

  陳源矮身鑽過破洞。

  長春境裡比上次更暗了。頭頂那片淡青光幕黯淡得像蒙了層灰,靈植森林沉浸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昏暗中。那些巍峨的巨樹、藤蔓、花叢,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他直接朝陰魂花叢走去。

  花叢深處,七盞魂燈還亮著。但青光比三天前又弱了一分,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陳源繞過石台,繼續往裡走。

  花叢後面,還有路。

  一條被密集花莖遮掩的小徑,蜿蜒通向秘境更深處。他側身擠進去,紫黑色的花瓣蹭過臉頰,觸感冰涼黏膩,像死人的皮膚。

  走了約莫半柱香,前方出現第三道門。

  不是木門,不是石門,是一道由無數藤蔓自然編織成的活門。藤蔓虬結盤繞,縫隙里透出慘綠色的微光。

  陳源停在門前,左手按在藤蔓上。

  五色星辰之力順著手臂流淌,滲入藤蔓。這一次,他沒有探查,而是「安撫」——像馴獸師撫摸躁動的野獸,用最溫和的方式,讓這些活著的藤蔓慢慢鬆弛、退開。

  藤門無聲滑向兩側。

  門後的景象,讓陳源呼吸驟停。

  這是一個半球形的空間,不大,約莫十丈方圓。穹頂上鑲嵌著數百顆發光的綠色晶石,投下幽冷的光。地面正中,是一個三丈見方的水池——不,不是水池。

  是血池。

  暗紅色的液體在池中緩緩旋轉,表面浮著一層黏膩的油光。池底沉著十幾具骸骨,有人形,也有獸形,骨頭都泡得發黑。

  但陳源的目光,釘在血池正中央。

  那裡懸浮著一截……東西。

  一截枯敗的、焦黑色的樹根狀物,約莫手臂粗細,表面布滿龜裂,像乾涸了千百年的河床。樹根的一端還連著幾縷細絲,細絲的另一頭,扎進血池邊緣的七顆晶石里。

  那七顆晶石,陳源認識。

  混沌神晶——或者說,是褪色版、枯萎版的混沌神晶。每一顆都有鴿子蛋大小,但表面灰撲撲的,毫無光澤,晶石內部也沒有星雲流轉,死寂得像石頭。

  而枯樹根的另一端,延伸向血池上方——那裡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跳動著的青色光團。

  光團每跳動一次,枯樹根就抽搐一下,從血池裡吸起一股暗紅色液體,順著根身向上輸送,注入光團。

  光團因此維持著微弱的光。

  但也僅僅是「維持」。

  陳源盯著那截枯樹根,腦子裡閃過古河的話:「《乙木長生功》……掠奪他人生機以養己身……」

  這不是什麼洞天核心。

  這是穆守靜的本命靈根——枯萎的、瀕死的、靠掠奪弟子生機和血池溫養才能苟延殘喘的本命靈根。

  「看夠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源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穆守靜就站在藤門口,穿著那身深青色長袍,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起來比三天前更瘦了,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嚇人。

  「師尊。」陳源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誰讓你進來的?」穆守靜緩步走進來,靴子踩在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弟子……好奇。」

  「好奇?」穆守靜走到血池邊,俯身看了看池中那截枯樹根,「好奇到能破開我的三重禁制,一路摸到這兒來?」

  他直起身,看向陳源。

  「陳源,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

  陳源沒接話。

  他右手掌心,混沌神晶開始發燙——不是共鳴,是預警。

  「你手上那東西,」穆守靜目光落在他右手,「是嗜血靈藤煉化的吧?我第一眼看見就認出來了。血煞藤的變種,吞噬血肉成長,最後反噬其主——但你居然把它煉成了晶石。」

  他走近兩步。

  「怎麼做到的?」

  「僥倖。」陳源說。

  「僥倖?」穆守靜笑了,笑聲在空蕩的洞穴里迴蕩,乾巴巴的,「我七個徒弟,個個天賦比你高,機緣比你厚。他們煉化靈寵、煉化法器、煉化各種天材地寶,沒有一個能煉出『晶石』這種東西。」

  他停在陳源面前三步外。

  「你到底……是什麼?」

  陳源沉默。

  「不說?」穆守靜也不惱,「沒關係。等我把你也煉進血池,把你的生機抽出來溫養我的靈根,到時候,你身上所有的秘密,自然都是我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陳源忽然開口:「那七個師兄師姐……也是這樣?」

  「他們?」穆守靜回頭看了眼血池裡那些骸骨,「劉牧雲性子最烈,抽他生機時掙扎得最狠,所以死得最快。趙紅玉倒是聽話,可惜根基太淺,只撐了三個月。孫海……」

  他頓了頓。

  「孫海最聰明。他早就猜到了,跪著求我,說願意主動獻出七成生機,只求活命。我答應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穆守靜轉過頭,看著陳源。

  「他趁著獻生機時,在我靈根里下了毒。一種專門腐蝕木屬性靈根的陰毒。雖然被我及時發現,剔除了大半,但剩下的那點……還是讓我的靈根加速枯萎了。」

  他走到血池邊,伸手摸了摸那截枯樹根。

  「所以我把他煉成了血池裡那具最黑的骨頭。讓他看著,他的師父,是怎麼靠著他那些師兄弟的命,一點一點續到今天。」

  陳源看著他撫摸靈根的手指——乾枯,顫抖,手背上爬滿老年斑。

  一個金丹修士,本該壽元八百,容貌常駐。但穆守靜看起來,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為什麼?」陳源問。

  「為什麼?」穆守靜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問題,「陳源,你修煉是為了什麼?」

  「為了……長生?」

  「對,長生。」穆守靜點頭,「可長生路上,到處都是檻。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每一道檻,都卡死九成九的人。我卡在金丹後期三百年了,三百年!」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洞穴里炸開。

  「三百年前,我也是南荒有名的天才。四十歲築基,百歲結丹,三百歲金丹後期。所有人都說,我五百歲前必成元嬰。」

  「然後呢?」陳源問。

  「然後?」穆守靜笑了,笑聲裡帶著癲狂,「然後我為了突破瓶頸,去闖一處上古秘境。在裡面得了《乙木長生功》的殘篇,自以為得了天大機緣。回來閉關百年,終於突破到金丹圓滿——」

  他忽然掀開衣襟。

  胸口位置,有一個拳頭大的空洞。不是傷口,是血肉完全消失後留下的、直透後背的空洞。空洞邊緣,焦黑的皮肉微微蠕動,像還在燃燒。

  「功法反噬。」穆守靜放下衣襟,聲音恢復了平靜,「《乙木長生功》練到深處,需要海量生機支撐。我突破時抽乾了方圓百里的草木生機,還不夠。於是它開始抽我的——抽我的血肉,抽我的壽元,抽我的本命靈根。」

  他指著血池裡那截枯樹根。

  「看見了嗎?那就是我的靈根。三百年前,它青翠欲滴,生機勃發。現在呢?像截燒火棍。」

  陳源看著那截靈根,又看看穆守靜胸口的空洞。

  「所以你需要生機。」他緩緩道,「需要別人的生機,來溫養你的靈根,維持你的命。」


  「對。」穆守靜點頭,「一開始,我抽草木。但草木生機太稀薄,一萬株靈植也抵不上一個築基修士。後來,我抽妖獸。妖獸生機旺盛,但雜質太多,會污染靈根。最後我發現……」

  他頓了頓。

  「最好用的,是人。尤其是修煉木屬性功法、根基紮實、生機充沛的修士。」

  「所以你收徒。」陳源說,「收那些天賦好的木屬性弟子,把他們養在長春境,用濃郁的靈氣催熟他們的生機,等時機到了,就……」

  「就摘果子。」穆守靜接話,「像摘桃子一樣,把他們的生機抽出來,注入我的靈根。」

  他走到那七顆黯淡的混沌神晶前,拿起一顆。

  「這是劉牧雲的。他築基時,體內凝出了一顆『青木源晶』,算是偽靈晶。我抽他生機時,把這顆晶石也一起煉了出來。」

  又拿起一顆。

  「這是趙紅玉的。她沒凝出晶石,但體內有一縷『乙木本源』,我把它固化成晶。」

  一顆一顆,他說過去。

  七個徒弟,七顆晶石。每一顆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現在都死了。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穆守靜放下最後一顆晶石,看向陳源,「我靠著他們的生機,多活了三百多年。但這三百多年,我無時無刻不在忍受靈根枯萎的痛苦。像有無數根針扎在骨髓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他走到陳源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陳源,你也是木屬性。你的生機……比他們七個加起來都旺盛。我能感覺到,你體內有一股力量,一股龐大到讓我顫抖的生機。」

  他湊近,壓低聲音。

  「把那股力量給我。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不像他們那樣,在血池裡泡上幾十年,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白骨。」

  陳源沒動。

  他低頭,看著穆守靜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隻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虛弱。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虛弱到連手都穩不住。

  「師尊。」陳源緩緩開口,「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想過停手。」陳源抬起頭,看著穆守靜的眼睛,「想過不靠掠奪別人的命,來續自己的命。」

  穆守靜愣了愣,然後大笑。

  笑聲在洞穴里迴蕩,癲狂,悽厲,像夜梟的哭嚎。

  「停手?」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停了手,誰替我續命?你嗎?你願意把你的生機分給我,讓我多活幾年?」

  陳源沉默。

  「你看,」穆守靜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淚,「說得好聽。輪到你自己,不也一樣捨不得?」

  他鬆開手,退後兩步。

  「不過沒關係。你捨不得,我可以自己拿。」

  他抬手,結印。

  血池開始沸騰。

  池中那截枯樹根瘋狂扭動,根身抽出無數細絲,像蛛網般朝陳源撲來。

  陳源沒躲。

  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混沌神晶爆發出刺目的灰光。

  光中,一根深灰色的藤蔓破皮而出,迎向那些細絲——

  兩根藤蔓在空中相撞。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只有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像冷水潑進熱油。

  穆守靜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那根深灰色藤蔓像燒紅的烙鐵般,把他靈根抽出的細絲一根根燒斷、吞噬,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什麼?」

  陳源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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