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兌換日·暗潮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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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霧還沒散盡。

  陳源站在「源草堂」後院的工坊門口,看著裡面四個婦人低頭編環。

  麻繩穿過泡軟的藤皮,纏上晾乾的金線草,最後捻進一錢沉鐵砂——動作已很熟練,指尖翻飛間,一個個結實沉手的草環落在筐里。

  「第兩百九十七,兩百九十八,兩百九十九……」周明蹲在筐邊數,聲音壓著興奮,「三百!齊了!師兄,三百個環,一個不少!」

  陳源沒應聲,目光落在草環上。

  詞條視野掃過:

  【金線草環(微弱靈氣·穩定釋放)】

  【詞條:寧神靜心(可微弱增強)】

  【狀態:編織完整,靈氣鎖存度92%】

  【預計有效時長:58-62日】

  品質比預想的還好。

  「李姐呢?」他問。

  「在前面鋪子裡,最後清點碎靈石匣子和兌付竹牌。」周明站起來,搓了搓手,「師兄,咱真能一口氣收上來三百顆碎靈石?我昨晚做夢都夢見碎靈石嘩啦啦響……」

  「夢醒了,事還得一件件辦。」陳源打斷他,「昨天讓你盯的人,有動靜嗎?」

  周明臉色一正:「吳小栓家,燈亮了一宿。我讓隔壁的小豆子貓在巷子口看了,後半夜有個人影溜進去,待了不到一刻鐘就走了——看身形,像是柳三娘手下的一個混子。」

  柳三娘……果然沒閒著。

  「還有,」周明湊近些,「坊市那邊傳來風聲,說『聚寶盆』的費大掌柜,今天可能要來『看看熱鬧』。那老胖子鼻子靈得很,哪兒有銅錢味往哪兒鑽。」

  費永財。陳源記得這個名字,貪婪無度,視萬物為商品。他若來,絕不會只是「看看」。

  「知道了。」陳源從懷裡掏出蘇晚晴給的杏林苑臨時執事玉牌,掛到腰間顯眼處,「按原計劃,辰時正刻開兌。你維持秩序,我坐鎮。無論發生什麼,別自亂陣腳。」

  「明白!」周明用力點頭,又忍不住看了眼玉牌,「師兄,這牌子……真管用嗎?」

  「牌子不管用。」陳源手指拂過溫潤的玉質表面,「管用的是掛牌子的人。」

  ---

  辰時,日頭剛爬上棚戶區的矮屋檐。

  「源草堂」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長隊從鋪子門口一直排到東頭田埂,彎彎曲曲,不下百人。有礦工粗布短打,有農婦挎著空籃子,也有幾個面色困頓的低階散修擠在中間。所有人眼睛都盯著那扇還沒開的木板門,嗡嗡的議論聲像夏天的蠅群。

  「真一枚碎靈石換三環?」

  「李寡婦敢掛牌子,肯定有貨!」

  「聽說戴了能安神,我娘夜裡老醒……」

  「可別是唬人的……」

  鋪子裡,李寡婦手指發顫地整理著最後一批竹牌。平安緊緊挨著她腿邊,小聲問:「娘,這麼多人……咱們的環夠嗎?」

  「夠,夠……」李寡婦嘴上應著,心跳卻快得像打鼓。她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場面。碎靈石——那是仙家老爺們指縫裡漏出來的東西,現在竟要像收土豆一樣,一枚枚收進她這破鋪子的抽屜里?

  門板被卸下。

  周明第一個跳出來,扯開嗓子喊:「排隊!都排隊!憑竹牌兌付!沒牌的今日兌不了!一人最多三束!」

  人群涌動了一下,但沒人敢亂——周明身後,陳源慢慢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身半新的灰布衣袍,洗得發白,但整齊。腰間那塊青玉執事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平靜,沉,像深潭水,掃過隊伍時,嘈雜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幾個原本想往前擠的礦工,對上那眼神,腳步頓住了。

  「開始。」陳源在鋪子旁擺好的木桌後坐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

  第一個兌付的是個老礦工,手粗得像樹皮,顫抖著摸出三塊磨損嚴重的碎靈石,又遞過竹牌。李寡婦核對牌子,從身後筐里取出三束草環——每束三個,用細麻繩扎著,草環泛著淡淡的金棕色光澤,入手沉甸甸的。

  老礦工接過,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就往手腕上套。

  草環觸膚微涼,緊接著,一股極淡卻持續的清涼感透過皮膚滲進來,連日挖礦積攢的頭腦昏沉和肌肉酸脹,竟真的緩解了一絲。


  他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草環,嘴唇哆嗦兩下,猛地抬頭:「李、李掌柜……這、這……」

  「下一個。」陳源的聲音截斷了他話頭。

  隊伍動了起來。

  碎靈石叮叮噹噹落入鋪子錢匣的聲音,像一首奇異的交響樂。

  有人兌了立刻戴上,面露驚異;有人小心翼翼包好,揣進懷裡;也有人反覆打量,將信將疑。

  但總體,順利。

  周明額頭冒汗,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偷眼打量陳源。師兄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時間流過半個時辰。

  兌出去一百多束,錢匣里碎靈石堆起一小層。隊伍依舊很長,但秩序尚可。對面幾家鋪子的掌柜聚在門口陰著臉看,交頭接耳。

  陳源的右手一直搭在桌下,掌心對著地面。

  識海里,五色星辰緩緩運轉。

  忽然,代表「生命」的淡金色星辰和代表「淨化」的灰黑色星辰同時傳來一絲異常悸動——方向,隊伍中段。

  他目光如刀,刺向那個位置。

  一個穿著破舊短褐、身形瘦高的年輕男人,正隨著隊伍緩慢前移。

  是吳小栓。他臉色有些異常的潮紅,眼神飄忽,左手一直捂著胸口,右手攥著一塊竹牌,指節捏得發白。

  詞條視野悄然聚焦:

  【吳小栓(練氣二層)】

  【狀態:毒瘴侵蝕中期,氣血逆沖預兆,意識輕度混亂】

  【警告:體內有外來藥力催化痕跡,約三十息後進入發作期】

  三十息。

  陳源手指在桌下輕輕一彈,一縷極細的、肉眼難見的翠綠色「生長」法則之力,混著淡金色的「滋養」之力,如絲線般貼著地面竄出,悄然沒入吳小栓腳邊的泥土。

  不是治傷,是「標記」和「暫緩」。

  那縷法則之力像最溫柔的藤蔓,纏上吳小栓的腳踝,滲入經脈,極其微弱地安撫著其中狂暴逆沖的氣血,同時在他體內留下了一道只有陳源能感知的「印記」。

  做完這一切,陳源面色不變,朝周明使了個極細微的眼色。

  周明會意,不動聲色地朝吳小栓的位置挪了半步。

  二十五息。

  隊伍輪到吳小栓。

  他腳步虛浮地走到桌前,把竹牌和一顆成色很差的碎靈石拍在桌上,聲音沙啞:「兌……兌一束。」

  李寡婦看了眼竹牌,又看看他異常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筐里拿了束草環遞過去。

  吳小栓接過草環,手抖得厲害。

  他沒像別人那樣收起或戴上,而是死死盯著草環,眼神逐漸變得猙獰。

  十息。

  「這環……」他忽然抬高聲音,嘶啞裡帶著刻意放大痛苦的顫抖,「這環不對勁!我……我戴上就覺得心口發悶!氣……氣上不來!」

  周圍瞬間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五息。

  吳小栓猛地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皮膚下,數道青黑色的血管猙獰凸起,像有活物在裡面蠕動!他臉色由紅轉紫,額頭青筋暴跳,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開始劇烈搖晃。

  「藥……藥力發了!」隊伍里有人驚叫。

  「看他的胸口!那是什麼東西?!」

  「草環!是草環有問題!」

  「李寡婦!你們賣的什麼害人東西?!」

  人群譁然,恐慌像瘟疫般炸開!後面的人往前擠,前面的人想後退,隊伍瞬間亂成一團。

  對面鋪子的掌柜們眼睛亮了,紛紛探出頭。

  疤面虎手下的兩個混混,不知何時已混到人群邊緣,陰笑著開始煽風點火:「出人命了!源草堂賣毒草環!」

  「賠錢!抓人!」

  「不能讓他們跑了!」

  李寡婦臉色慘白,腿一軟,平安嚇得大哭起來。

  周明急得滿頭大汗,想維持秩序,卻被混亂的人群推得東倒西歪。


  陳源站起身。

  動作不快,但當他站直時,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以他為中心散開。

  混亂的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喧囂聲詭異地低了下去。

  他走到搖搖欲墜、口鼻已開始滲血的吳小栓面前。

  吳小栓眼神渙散,痛苦與恐懼交織,嘴裡含混地嘶吼:「毒……毒草……你們害我……」

  陳源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將掌心輕輕懸在他額前三寸。

  識海中,灰黑色的「淨化」星辰與淡金色的「滋養」星辰同時亮起微光。

  兩股法則之力順著早先埋下的「印記」,透入吳小栓體內。

  吳小栓身體猛地一僵!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胸口那幾道凸起的青黑色血管,顏色驟然加深,蠕動加劇,最後竟隱隱浮現出細微的、仿佛符文般的暗紅色紋路——那是「毒瘴」被法則之力短暫刺激後,顯化出的特徵性痕跡!

  同時,一股極其微弱的、甜膩中帶著腐敗氣息的味道,從吳小栓身上飄散出來。

  「這是毒。」陳源開口,聲音清晰地壓過所有嘈雜,「陰毒入髓蝕骨,發作時氣血逆沖,經脈顯異色紋,伴腐甜之氣。」

  他目光如冰,掃過人群:「此傷非一日之寒。金線草環靈氣溫和平正,若有療傷之效,也只會緩解。」

  他頓了頓,看向幾乎癱軟的吳小栓:「你今日兌環之前,接觸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

  吳小栓眼神渙散,被毒瘴和藥力雙重折磨,神智已近崩潰,只是本能地嘶喃:「藥……她給的藥……說能挺過去……挺過去就給錢……」

  「誰給的藥?」陳源追問。

  「柳……」吳小栓剛吐出一個字,瞳孔驟然擴散,整個人向後仰倒,徹底昏死過去。

  「柳三娘!」人群里炸開一個名字。

  所有目光唰地轉向街對面——不知何時,柳三娘和厲雄已經站在那裡,正笑眯眯地看著這場亂子。

  見眾人看來,柳三娘臉上笑容不變,甚至用帕子掩了掩嘴:「喲,陳小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吳小栓自己身子骨不行,走火入魔,怎能賴到旁人頭上?我們可是好心,看他可憐,還借過他幾顆碎靈石呢。」

  厲雄在一旁抱著胳膊,陰惻惻地補刀:「倒是陳小哥你,賣的草環把人弄成這樣,是不是該給大伙兒一個交代?執法堂的大人們,怕是對這種『坊間非法聚斂、售賣劣質修行物品致人重傷』的事兒,很感興趣啊。」

  話音未落,街道盡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穿玄黑執法袍的修士,正快步朝這邊走來。為首之人面容冷峻,腰佩長劍,正是執法堂精英弟子——蔣天。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執法弟子,目光銳利如鷹。

  王墨的身影,也悄然出現在不遠處的一個屋檐下,背著手,似笑非笑。

  周明臉都綠了,李寡婦搖搖欲墜。

  陳源站在原地,看著昏死的吳小栓,看著步步緊逼的蔣天,看著笑裡藏刀的柳三娘,看著屋檐下陰影里的王墨。

  這時,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吳小栓掉落的那束金線草環,輕輕拍去塵土。

  然後,他走到鋪子門口,從錢匣里拈起一顆吳小栓付的碎靈石。

  他將碎靈石和草環,並排放在木桌上。

  「草環,在這裡。碎靈石,在這裡。」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蔣天,「人,也在這裡。是非曲直,總有個說法。」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不過,在執法堂查清楚吳小栓身上的『毒』從何而來、被誰誘發之前——」

  他目光轉向柳三娘和厲雄,最後落在屋檐下的王墨方向。

  晨風穿過長街,捲起塵土。

  他腰間那塊青玉執事牌,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一層凜然的光澤。

  而遠處藥谷方向,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老頭,正嗅著空氣中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魔瘴與純淨靈氣混雜的奇異味道,眼睛發亮地朝棚戶區踉蹌跑來。

  「錯了……全錯了……哈哈,有意思……這樣居然能活?」

  古河的聲音,嘶啞而興奮,消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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