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重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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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陳源背起那袋精心挑選的靈米。

  這米不同往常,他用了三次寶貴的詞條機會,讓部分米粒暫時帶上【微效增產】的微弱靈光。

  胡老那兒是賣不得的。

  這批米得去百草堂——廖掌柜識貨,也給得起價,更重要的是,能看看這種「優化貨」在正經店鋪里,到底值幾個錢。

  他掂了掂袋子,五十斤不到,但感覺比往常沉。這不是去換口糧,是去探路。

  百草堂里,廖掌柜一上手,眼睛就眯了起來。

  「陳道友,這批米……有點意思。」

  他抓了把米放在鼻尖聞,又拈起幾粒用指甲掐開。米芯處,有極淡的靈光一閃而逝。

  「上個月收成不錯?」廖掌柜問。

  「運氣好。」陳源簡短道。

  廖掌柜撥了撥算盤:「普通黃芽米,市價一斤換半塊靈石。你這批品質上乘,我給你算六成。一共四十二斤,二十五塊二,算你二十六塊。」

  陳源點頭。

  錢袋裡多了二十六塊下品靈石,加上原有的三十塊,總共五十六塊。

  走出百草堂時,午後的陽光正烈。

  陳源掂了掂錢袋,沉甸甸的,不過心裡卻沒什麼喜悅——五十六塊靈石,在坊市里連件像樣的法器都買不起。

  他拐進東街,想看看鐵匠鋪老吳說的「煉體入門」到底要多少價。

  路過柳三娘家那條巷口時,院門忽然開了。

  「喲,陳道友。」

  柳三娘倚在門框上,一身水紅色襦裙,領口開得低,露出小片雪白肌膚。

  她身旁站著個疤臉大漢,身高八尺,肩寬背厚,右手纏著暗紅色的布條——那是「血爪」厲雄,棚戶區沒人不知道的凶人。

  陳源腳步一頓:「柳道友。」

  「叫三娘就好。」柳三娘笑盈盈地走過來,身上脂粉香混著某種甜膩的氣息,「陳道友這是從坊市回來?看著……收穫不錯?」

  她的目光落在陳源懷裡的錢袋上,又移開,像蜻蜓點水。

  厲雄沒說話,只是盯著陳源。

  那雙眼睛像兩把鈍刀,在陳源身上刮來刮去,最後停在他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那裡磨出了毛邊,線頭鬆散。

  陳源感到一股壓力。

  不是靈壓,是更原始的東西,像野獸盯上獵物前的審視。

  「賣了些米。」他簡短道,側身想走。

  「急什麼?」柳三娘伸手虛攔,「厲哥最近也在收靈米,價格比坊市高一成。陳道友要是還有貨,不如直接賣給厲哥,省得跑腿。」

  厲雄終於開口,聲音粗啞:「有多少,收多少。」

  陳源搖頭:「沒了,就這些。」

  「哦——」柳三娘拖長聲音,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陳道友,姐姐跟你說句體己話。這世道,一個人單打獨鬥,難。找個靠山,活路才寬。」

  她朝厲雄努努嘴:「厲哥在東荒那邊有關係,手裡有路子。你要是願意……」

  「多謝好意。」陳源後退半步,「我習慣了單幹。」

  柳三娘笑容淡了些,但沒發作,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行,那姐姐不勉強。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陳源點頭,快步離開。

  走出十幾丈,還能聽見身後柳三娘嬌滴滴的笑聲:「厲哥你看,人家不領情呢……」

  厲雄的回應聽不清,但那股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陳源背上,直到他拐過巷角才消失。

  回到自家院子,陳源剛關上門,又有人敲門。

  陳源開門,老礦工韓石閃身進來。

  老頭穿一身洗得發灰的短褐,背上扛著礦鎬,臉上溝壑縱橫,像被歲月用刀刻過。

  「韓老?」陳源側身讓開。

  韓石擺擺手,沒進屋,只壓低聲音:「陳小子,有個機會,你去不去?」

  「什麼機會?」

  「坊市新搬來個丹師,叫蘇晚晴,據說手藝不錯。」韓石抹了把汗,「老吳頭跟我提過,說你想找煉體的路子?丹師手裡總有門路,我帶你過去露個臉,混個眼熟。」


  陳源心頭一動:「現在?」

  「就現在,趁她剛來,拜訪的人還不多。」

  陳源沉吟片刻,回屋從錢袋裡數出五塊靈石,用布包好揣進懷裡——多了扎眼,少了寒酸,五塊正好。

  蘇晚晴的住處在外區邊緣,獨門小院,白牆灰瓦,比棚戶區的破木屋氣派得多。

  院門虛掩著,門上掛個木牌,刻著「冷香居」三字,字跡清瘦。

  韓石上前叩門。

  片刻,門開了條縫。開門的是個青衣小童,約莫十二三歲,眉眼冷淡:「找誰?」

  「勞煩通稟,散修韓石、陳源,特來拜訪蘇丹師。」韓石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小童打量兩人一眼:「等著。」

  門又合上。

  等了足足一盞茶功夫,門才重新打開。小童側身:「師父讓你們進來。」

  院子不大,但乾淨整潔。

  牆角種著幾叢淡紫色的花草,陳源凝神看去,詞條顯示【清心草,一階靈植,可寧神】。

  正屋門開著,裡面傳來淡淡的藥香。

  兩人走進正屋。

  蘇晚晴坐在窗邊的小桌前,正在分揀藥材。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一身月白色道袍,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臉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韓石和陳源身上掃過。

  「蘇丹師。」韓石躬身行禮,「這是陳源陳道友,在附近種靈田的,久仰丹師大名,特來拜會。」

  陳源跟著行禮。

  蘇晚晴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低頭繼續分揀藥材。

  桌上攤著幾十種草藥,她手指靈巧,分門別類,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藥材窸窣的聲音。

  韓石有些尷尬,咳嗽一聲:「蘇丹師初來乍到,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咱們這些老街坊,別的不說,跑腿辦事還算勤快。」

  蘇晚晴終於開口,聲音平淡:「不必。」

  兩個字,像扔進井裡的石子,咚一聲,再沒回音。

  韓石還想說什麼,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接著是少年清朗的嗓音:「蘇道友在嗎?飛羽宗盧楓,特來拜訪。」

  聽到「盧楓」二字,陳源心頭一動——是百草堂見過的那人。

  那個腰間佩著【寧神·偽】玉佩的宗門弟子。

  蘇晚晴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小童:「請進來。」

  小童應聲出去。

  不多時,領進來個錦衣青年。

  正是盧楓。

  今日他穿一身寶藍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那枚碧綠玉佩依然懸在身側。他進門時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蘇道友。」盧楓拱手,「聽聞道友遷居至此,盧某特來道賀。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他從懷中取出個錦盒,打開,裡面是支玉簪。簪身通透,雕著簡單的雲紋。

  蘇晚晴起身還禮:「盧道友客氣。」

  「應該的。」盧楓笑道,「蘇道友丹術精湛,能來青陽坊市,是咱們這些散修的福氣。日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他說著,目光掃過屋內的韓石和陳源。

  在韓石身上停頓一瞬,微微頷首。到陳源時,那目光像掠過一件家具,沒停頓,沒聚焦,自然地移開,回到蘇晚晴臉上。

  陳源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的青布衫特別扎眼,袖口的毛邊特別鬆散,腳上沾的泥點特別顯眼。

  蘇晚晴請盧楓坐下,小童奉上茶。

  茶是「雲霧青」,但裝在細白瓷盞里,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香氣比醉仙樓的濃郁得多。

  盧楓抿了一口,贊道:「好茶。蘇道友這『冷香居』名副其實,清靜雅致,適合鑽研丹道。」

  「勉強棲身罷了。」蘇晚晴淡淡道,但語氣比剛才溫和些。

  兩人開始交談。盧楓說飛羽宗近期的丹藥需求,說東荒魔道動盪對藥材價格的影響,說某個秘境可能出現的稀有靈草。


  蘇晚晴偶爾回應幾句,話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韓石和陳源站在一旁,像兩尊多餘的擺設。

  陳源的目光在盧楓腰間那枚玉佩上停留一瞬。

  碧綠通透,雕工精細——還是那件仿品。可盧楓佩戴它的姿態那麼自然,那麼從容。

  蘇晚晴的目光掃過玉佩時,也沒露出任何異樣。

  所有人都默認那是真品,因為佩戴它的人是盧楓,是飛羽宗外門弟子,是「錦符郎」。

  表象。

  全是表象。

  陳源忽然想起柳三娘身上的脂粉香,想起厲雄纏著暗紅布條的右手,想起蘇晚晴清冷眉眼下的審視,想起盧楓溫潤笑容里的距離。

  也想起自己懷裡那五塊靈石,想起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想起袖口磨出的毛邊。

  修仙界劃階層,不看你有多少真本事,看你能演得多像。

  「陳道友?」

  韓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盧楓和蘇晚晴的交談已近尾聲。盧楓起身告辭,蘇晚晴送到門口。

  經過陳源身邊時,盧楓終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像在回想這是誰。

  然後微微頷首,像對路人點頭致意,轉身離去。

  蘇晚晴送完客,回屋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韓石和陳源,淡淡道:「二位還有事?」

  韓石連忙道:「沒了沒了,叨擾蘇丹師了。」

  兩人退出院子,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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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棚戶區的路上,韓石嘆口氣:「這些丹師、宗門弟子,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陳小子,你別往心裡去。」

  陳源搖頭:「不會。」

  他是真的不會。不是寬容,是看明白了。

  回到自家院子,陳源關上門,背靠門板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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