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 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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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家老宅,餐廳。

  一頓晚飯吃得極其安靜。

  哪怕下午在花園裡,江母已經對溫寧放下了成見,甚至被江辭那番剖白感動得落了淚。

  但這並不代表,江家的大家長——江父,就能輕易拉下臉來。

  江父坐在紅木圓桌的主位上。

  板著臉。

  不苟言笑。

  作為在商界沉浮了幾十年的掌舵人,他習慣了用威嚴來掩飾情緒。

  雖然兒子非要娶,他也攔不住,但他絕不輕易給這個曾經「有前科」的兒媳婦好臉色。

  江辭坐在溫寧旁邊。

  他根本不在乎父親的冷臉。

  他旁若無人地給溫寧夾菜、盛湯,甚至還把挑好刺的魚肉直接餵到她嘴邊。

  一舉一動,都在無聲地向父母宣告:這是我寵在心尖上的人,你們不疼,我疼。

  江父看著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冷哼了一聲,放下了筷子。

  氣氛再次陷入了尷尬的僵局。

  「爸。」

  溫寧在這時放下了碗筷。

  她拿過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清脆,打破了餐廳里的沉悶。

  江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但眼神裡帶著審視。

  溫寧沒有發憷。

  她轉頭看了江辭一眼,江辭立刻會意,起身走到旁邊的偏廳。

  很快,他拿了一個長條形的、用上好錦緞包裹的捲軸狀物件走了過來。

  放在了溫寧手裡。

  溫寧雙手捧著那個物件,站起身。

  走到江父面前。

  「爸。」

  她雙手遞了過去,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這次領證太突然,我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麼貴重的禮物。」

  「這幅畫,是我自己畫的。算是給您的見面禮。」

  江父看著遞到面前的畫。

  沒有立刻接。

  他雖然是個商人,但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字畫。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他眼光極高,尋常的凡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更何況,他一直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搞藝術,多半是些華而不實的噱頭。

  哪怕溫寧拿了國際金獎,在他眼裡,可能也就是資本運作的結果。

  「先放著吧。」

  江父語氣淡淡,端起了茶杯。

  「爸,您打開看看。」

  江辭站在溫寧身邊,突然插了一句嘴。

  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和隱秘的驕傲。

  「寧寧畫了整整一個星期。」

  江父皺了皺眉。

  礙於兒子的面子,他放下茶杯,接過了那個畫軸。

  解開錦緞的系帶。

  在寬大的餐桌上,緩緩展開。

  畫卷鋪開的那一瞬間。

  江父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定住了。

  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幅油畫。

  但它並沒有採用西方傳統的濃墨重彩,而是巧妙地融入了東方水墨的意境。

  畫的名字,叫《老宅的春秋》。

  畫面的主體,正是這座承載了江家幾代人記憶的四合院。

  青磚灰瓦,雕樑畫棟。

  畫筆觸極盡細膩。

  陽光透過院子裡那棵百年的老槐樹,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光影的過渡,自然、溫暖,透著一股厚重的歲月感。

  但真正讓江父震撼的,不是這些建築和光影。

  而是畫面的最核心、最抓人眼球的那個角落。

  在正廳的迴廊下。

  那株紫藤花開得正盛。


  花架下面,放著一把有些陳舊的老式藤椅。

  藤椅上空無一人。

  但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壺嘴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藤椅的扶手上,搭著一件老式的深色外套。

  仿佛那個總是喜歡坐在這裡喝茶、盤核桃的老人,只是臨時起身去後院走走,馬上就會回來。

  那是江老爺子生前最愛待的地方。

  也是江父每次下班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父親的地方。

  自從老爺子走後,那把藤椅就被收了起來。

  老宅里,再也沒有了那股讓人心安的茶香。

  可是現在。

  在這幅畫裡。

  那個空蕩蕩的角落,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

  畫裡沒有畫一個人。

  卻畫滿了對這個家的溫情,畫滿了對那個逝去老人的深深懷念與敬意。

  這絕不是一幅為了討好長輩而敷衍了事的應酬之作。

  沒有極度細膩的觀察,沒有真情實感的投入,根本畫不出這種讓人看一眼就想落淚的底蘊。

  餐廳里鴉雀無聲。

  江母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是……爸的椅子……」

  江父坐在主位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把藤椅。

  常年握著鋼筆的、沉穩有力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是江家的頂樑柱,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

  但這一刻。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迅速聚起了一層水霧。

  他懂畫。

  所以他更懂畫這幅畫的人,有著怎樣乾淨、柔軟的一顆心。

  如果她真的是個自私自利、貪慕虛榮的壞女人。

  怎麼可能畫出這樣充滿悲憫與溫情的作品?

  怎麼可能連老爺子生前最愛的紫砂壺款式,都記得清清楚楚?

  江父深吸了一口氣。

  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他抬起頭。

  目光複雜地看向站在面前的溫寧。

  這一次。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審視,沒有了防備。

  只有一種深深的觸動和認可。

  「畫得……」

  江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停頓了一下,才把後面的話說完:

  「畫得很好。」

  「有心了。」

  短短的幾個字。

  從這位一向嚴苛的大家長嘴裡說出來,分量重於泰山。

  他臉上的那層冰霜,終於徹底融化了。

  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作為一個長輩的慈和。

  「福伯!」

  江父轉頭,叫了一聲站在遠處的管家。

  「老爺,您吩咐。」老管家趕緊上前。

  江父指著桌上那幅畫。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皺了邊角。

  「去書房。」

  「把正中間牆上掛著的那幅唐寅的真跡,先摘下來收進庫房。」

  「把這幅畫,給我裝裱好,掛上去。」

  福伯愣了一下。

  書房正中間的位置,那是江父最看重的地方。

  把名家真跡摘下來,掛兒媳婦的畫?

  這在極其講究規矩的江家,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是,我馬上就去辦!」

  福伯反應過來,笑得滿臉褶子,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畫軸。

  溫寧站在原地。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知道,在豪門裡,這種舉動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接納。

  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江家真正的掌舵人,在心底里認可了她這個兒媳婦的地位。

  江辭走上前。

  極其自然地攬住了溫寧的腰。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江太太,你真厲害。」

  「連我爸這塊硬骨頭都被你拿下了。」

  溫寧轉頭看他。

  眉眼彎彎。

  「因為我是用真心換的呀。」

  江辭看著她明亮的笑靨,心底一片柔軟。

  他抬起頭,看向父母。

  這一次。

  沒有劍拔弩張。

  沒有委曲求全。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窗外的冬雪正在消融,而老宅里的春天,已經提前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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