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誰動,我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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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7章 誰動,我殺誰

  天亮之後。

  晨光從警備司令部辦公室的百葉窗縫裡射進來,落在陳祖燕桌上那份連夜整理的口供記錄上。

  記錄是空的,葉凝真一個字沒招,陳祖燕用鋼筆帽敲了敲桌面,敲了幾下,把筆擱下。

  硬撬撬不開,那就換個法子。

  葉凝真被抓的事,他有意讓一部分信息往外漏,渠道是青幫。

  軍統和青幫合作多年,許多情報都順著青幫的網絡走。

  陳祖燕沒有大張旗鼓,只挑了幾個嘴不嚴的中層,把消息「不經意」地透出去。

  「昨晚警備司令部抓到了一條大魚,蘇派在上海搞暗殺的幕後指揮,女的,槍法極好。」

  他的邏輯很清楚。

  葉凝真是上海地下網絡的核心,消息一旦散出去,殘餘的人要麼縮回殼裡躲,要麼冒頭來救人、來轉移安全屋。

  無論哪一種,都會有動靜,有動靜,就有破綻。

  陳祖燕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呷了一口,望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面。

  他在等第二波魚上鉤。

  同一天,白天。

  陳湛在南市的街上走了一上午。

  他不知道葉凝真被抓了,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出現在什麼地方。

  能確定的只有一條:葉凝真在上海的行動跟軍統有關,而軍統在上海的地面力量和青幫關聯很多。

  那就從青幫入手。

  南市是華界,街窄人稠,挑擔的、推車的、叫賣的擠作一團,牆根下蹲著算命的瞎子,茶樓二層的窗戶支出來,晾著半乾的藍布衫。

  陳湛背著手,慢慢地走,像個真在盤貨的客商,眼睛卻在街面上一處處過。

  青幫在上海盤根錯節,底下的據點、茶館、賭檔、碼頭堂口遍布各區。

  找幾個小嘍囉、幾個小頭目並不難,難的是這些人知道的都是皮毛,跟軍統的事根本沾不上邊。

  他要的不是邊角料。

  他要的是核心層—一八大龍頭、白紙扇,這些人才知道一些內部消息。

  要摸到核心層,先得找到總舵。

  而要找到總舵,得先找一個夠分量、又願意開口的人。

  下午,陳湛坐進南市一間茶館裡喝茶。

  易骨術換了面目,他扮成一個外地來的布商,花幾個銅板要了一壺碧螺春,揀了角落的位子坐下,背靠著牆,眼睛半闔,像在打盹,耳朵卻支著。

  茶館裡魚龍混雜。

  幾桌人推牌九,銅錢在桌上敲得叮噹響,幾桌人閒聊,扯些米價布價的家常,跑碼頭的、做小買賣的、還有青幫底下的人,都混在這股茶煙和汗味里碰頭。

  陳湛聽了一下午,零零碎碎拼出幾個堂口的名字,卻始終沒等到一條能往上走的線。

  直到下午三點多。

  裡間的門帘一挑,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中年人走出來,身邊跟著個小廝模樣的人。

  這人走路的架勢和旁人不一樣。

  步子腳掌是整個落地,眼神掃過街面的時候,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警覺,先看門,再看人手,最後才看臉。

  腰間的長衫微微鼓著,藏了東西。

  那雙手露在袖口外面,手指粗短,指節上結著層老繭,常年握樁、打沙袋磨出來的,是練過拳的人。

  陳湛把茶碗輕輕放下,起身跟了出去。

  一路跟了兩條街。

  中年人沒走大路,專挑人少的小巷穿,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陳湛綴在後頭三四丈遠,腳步聲壓得極輕,那人回頭幾次,都沒瞧出異樣。

  走到一條窄弄堂口,中年人閃身拐了進去,那小廝蹲在弄堂口,叼著根草,裝作歇腳,眼睛卻盯著來路望風。

  陳湛沒從弄堂口進。

  他繞到弄堂另一頭,從背面進去,迎著中年人走過來。

  中年人猛地看到面前多了個人,愣了半息,反應卻快,手一抄就往腰間摸。

  陳湛一步跨到他身前。

  並指如劍,點在他握槍那條手臂的肘彎內側。

  那一點不重,可中年人整條手臂瞬間酥麻,從肘到指尖像被抽了筋,槍都掏不出來,僵在腰間。

  中年人的臉「刷」地白了。

  他在青幫里混了十幾年,暗勁的底子,自認在碼頭上也算個有手段的角色。

  可面前這人只兩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他竟連一寸都掙不開,那隻手就像長在了他骨頭上。

  「哪個堂口的?」

  中年人咬著牙,不吭聲。

  陳湛腕上的力道加了一分。

  「咯。」

  一聲輕響,手腕里的骨頭被捏裂了。

  中年人額上冷汗當時就下來了,悶哼一聲,再撐不住:「仁和堂————香主,周海生。」

  「青幫總舵在哪?」

  周海生喉頭滾了一下,遲疑了一息。

  力道又加一分。

  「霞飛路————裕華里二十三號!杜公館旁邊那條弄堂進去,大宅子,掛著「裕華商行的牌子一」

  陳湛鬆了手。

  周海生靠著牆根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腕已經腫起一圈青紫,臉色灰敗,大口喘氣。

  陳湛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一個字,轉身走了。

  弄堂口那個望風的小廝還蹲著,根本沒察覺自家香主已經在另一頭被人卸了。

  等陳湛出了南市,天已經擦黑。

  霞飛路,法租界的中心地帶。

  入了夜,這裡和華界是兩個世界。

  沿街的法國梧桐枝葉交疊,在弧光路燈下投了滿地斑駁的影子,風一過,影子就在地上游。

  咖啡館裡飄出留聲機的調子,洋行的櫥窗亮著,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從柏油路上跑過,銅鈴叮噹。

  陳湛走在影子裡,像一道更深的影子。

  裕華里是條寬弄堂,兩側的石庫門建築排得齊整,黑漆大門上都嵌著烏亮的銅環。

  弄堂越往裡走越靜,到了盡頭,是一棟大宅院—一三進院落,灰磚砌的高牆,占了整條弄堂底部的寬度,比周遭的房子足足高出一截。

  大門上方懸著一塊匾,「裕華商行」四個金漆大字,兩盞燈籠從下往上照著,氣派十足。

  這就是青幫在上海的總舵。

  青幫立幫兩百餘年,源起漕運。

  清雍正年間,翁岩、錢堅、潘清三人在杭州立幫,合稱「青幫三祖」。

  本是運河上押糧北上的糧幫,沿途設堂口、收門徒,一路做到了遍布江南的第一大幫。

  到了民國,漕運廢了,青幫轉入地下,在上海紮下了根。

  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三大亨,撐起了半個上海灘的秩序。

  如今黃金榮年邁,張嘯林早年被刺,杜月笙獨掌大局,日常事務便交給底下八大龍頭分管。

  總舵的正堂里設了九把紫檀太師椅,正中那把是杜先生的位子,常年空著。

  左右各四把,是八大龍頭的座次。

  正堂上方掛著「義氣千秋」的匾額,兩側供台上擺著三祖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斷。

  兩百年的幫派,底蘊不差。

  陳湛到的時候,是夜裡十點多。

  大門兩側各站著兩個人,穿長衫,手插在袖裡,乍看像守夜的夥計。

  但站位有講究,兩兩相隔四五步,互為掩護,視線交叉,把整條弄堂口都罩了進去。

  陳湛在弄堂口的暗處停了一息,掃了一眼。

  四個人里,至少兩個是明勁實力,另外兩個袖子下面壓著槍。

  他沒走大門。

  弄堂側面有棟兩層民房,陳湛貼著牆根過去,腳一蹬,借著窗框的木棱,無聲無息上了房頂。

  在屋脊上略一駐足,看準了第一進院子的落點,縱身越過那道灰磚高牆。

  身子在半空划過,落地沒聲響。

  第一進院子不大,牆角擺著幾口盛雨水的大水缸,廊下掛著兩盞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正屋的門關著,裡頭透出說話聲,還有麻將牌嘩啦啦洗牌、推倒的脆響。

  廊下的板凳上坐著個看門的老頭,叼著旱菸杆,正眯著眼打盹。

  人從頭頂掠過的那一瞬,帶起一縷極輕的風,拂過他的臉。

  老頭一個激靈,睜眼抬頭,旱菸杆從嘴角掉了下來。

  不過陳湛已經到了他跟前,一掌按在他肩井上,勁力一沉,老頭眼前一黑,軟軟地歪在板凳上。

  煙杆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停下。

  陳湛邁過門檻形的月台,進了第二進院子。

  這一進,守得比外頭嚴得多。

  月門兩側站著人,六個,清一色短打扮,腰間都鼓著,有刀有槍。

  站位比前面更見功夫,兩人一組,三組成特角,把整個院子的進出口都用三角陣兜了起來,無論哪一處起了變故,另兩組都能立刻補位。

  六個人里,三個是暗勁。

  其中一個,暗勁已到了巔峰,離化勁只差一線門檻。

  青幫花重金養的看家高手。

  那個暗勁巔峰的最先察覺到了異樣。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就是脊背上忽然竄起一股寒意,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誰!」

  他暴喝一聲,話音未落,人已經拔地而起,一拳直砸向廊柱旁那片最深的陰影。

  這一拳,是他暗勁巔峰的全部功力,拳風裹著呼嘯,近旁燈籠的火苗一陣搖曳。

  拳頭是砸實了..

  卻砸在了一隻攤開的手掌里。

  陳湛立在陰影中,右手不知何時探了出來,掌心穩穩包住他的拳面,紋絲不動。

  他臉色劇變,想抽手,抽不動,那拳頭像是被釘死在了對方掌心。

  陳湛攥住他的拳,往斜下方輕輕一帶。

  那人整個身子被這一帶牽得趔趄,重心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撲倒另一掌已經貼上了他的胸口。

  一推。

  人像斷線的紙鳶,倒著飛出去三四步,「砰」地撞在月門的磚牆上。

  磚碎了一塊,牆皮簌簌往下掉,那人順著牆根滑坐到地上,嘴角溢出一線血,胸口起伏,半天喘不上一口整氣。

  一招。

  院子裡另外五個人,同時動了。

  兩個拔刀的從左右抄上來夾擊,刀風一前一後,兩個拔槍的往後退兩步,一矮身舉槍瞄準,最後一個暗勁繞到了陳湛身後。

  三面合圍,是他們練熟的殺陣。

  陳湛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踏出去,他周身的氣息毫無保留地放了開來,殺意鼓盪,像一股無形的洪流,從他身上向四下漫開。

  院子裡兩盞燈籠齊齊一晃,水缸里平靜的水面起了一圈圈漣漪,連空氣都仿佛壓沉了幾分。

  兩個拔槍的人扣下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子彈激射而出。

  打在了空處。

  槍響的同一瞬,陳湛人已經到了左側持刀人的面前。

  一掌拍在刀身上——「當!」

  鋼刀應聲而斷,斷成兩截,前半截脫手飛出,「奪」地嵌進旁邊的廊柱里,顫巍巍地嗡嗡作響。

  持刀人被那一掌的余勢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刀柄脫了手。

  右側那人的刀還在半空,沒等劈到,陳湛已經擰身轉了過來,兩根手指輕輕捏住刀尖,向下一折。

  「錚——」

  刀尖斷了。

  那人僵在原地,手裡攥著半截刀,脖子淺痕,隨後一道血線噴出。

  背後偷襲的暗勁也到了,一拳奔著陳湛的後腦砸來。

  陳湛沒回頭。

  左手反向一探,正捏住那人來勢正猛的手腕,輕輕一擰。

  腕骨錯位的脆響在夜裡格外清楚。

  那人慘叫一聲,整條手臂廢了,被陳湛順手往旁一甩,撞在另一個還沒回過神的同伴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青磚地上,滾作一團。


  剩下兩個拔槍的還想再開槍,一低頭,卻見自己手裡的槍管上,不知何時已經按了一隻手掌。

  那掌輕輕一發力。

  鋼鐵的槍管,竟像捏濕泥一樣,被攥得變了形,扳機扣下去再也擊不出火。

  從陳湛邁步進院,六人盡數倒地,前後不到十息。

  院子裡驟然安靜下來,只有那截嵌在廊柱里的斷刀還在微微震顫,嗡嗡地響了一陣,才慢慢停了。

  正堂的門被他推開。

  燈光「嘩」地從門裡湧出來,照亮了滿院的狼藉。

  正堂很大。

  青磚鋪地,抬頭是幾根粗壯的房梁,兩盞大燈籠把整個堂屋照得通亮。

  正中牆上掛著「義氣千秋」的匾額,兩側供台上擺著三祖的牌位—一翁祖、

  錢祖、潘祖,香爐里插著三炷香,煙氣筆直地往上升,到了梁下才散開。

  九把紫檀太師椅分列兩側。

  正中那把最大,椅背上雕著盤龍,扶手包著銅皮,被人擦得發亮,卻常年空著。

  今晚堂上坐了五個人,五把椅子上各坐著一位龍頭。

  紅木大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幾碗茶還冒著熱氣。

  他們方才正在議事。

  一是軍統昨夜透過來的消息,警備司令部拿住了在上海搞暗殺的幕後主使,是秦氏兄弟親手擒下的;

  二是呂德生的死,呂德生在青幫里掛著八大龍頭候補的名分,死得不明不白,兇手必須查出來。

  正議到一半,門外那陣動靜就傳了進來。

  先是一聲暴喝,幾聲槍響,幾下悶響,然後————就沒聲了。

  快得叫人心裡發毛。

  門一開。

  五個龍頭看清了院子裡的景象,六個看家的高手東倒西歪地癱了一地,廊柱上嵌著半截斷刀,月門的磚牆碎了一塊,地上洇著血。

  然後,他們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中等身材,四十來歲,面目尋常,一身布衣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立在門檻外頭,神態鬆弛,倒像是夜裡散步,恰好溜達到了這裡。

  五個龍頭的臉色,同時變了。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老頭,六十來歲,乾瘦,穿一件黑緞馬褂,手裡盤著一串油潤的佛珠,搖著白紙扇,青幫在上海的軍師。

  他指間的佛珠,停了轉。

  陳湛邁過門檻,走進正堂。

  他抬眼掃過堂上的九把太師椅、三祖的牌位、五張神色各異的臉,然後徑直走向正中那把最大的、雕著盤龍的椅子。

  撩袍,坐下,滿堂寂靜。

  「我問,你們說。」

  「誰動,我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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