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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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身離開鞘口的聲音極短促,一聲脆響,金屬和木頭磨擦的嗡鳴還沒散開,陳湛的人已經轉過身來了。

  轉身的同時,左掌拍了出去,拍向小太監。

  掌風到的時候,小太監還保持著伸手指人的姿勢,手指指著陳湛的方向,嘴巴還張著,「刺客「的尾音還掛在嘴邊。

  掌根拍在小太監的胸口,小太監身體離了地,向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

  陳湛拍飛小太監的同時,腳下七星步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踏出,人到了儲秀宮正殿的台階底下。

  台階兩側站著的四個太監和兩個宮女,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

  第一步落地的時候,最近的那個太監才剛剛轉頭。

  第二步,他已經在台階上了。

  崔恆攔在殿門口,身架穩如磐石,「擦楞」一聲,短兵已出了鞘,握在右手裡,刃口朝外,橫在身前。

  他的眼睛盯著衝上來的陳湛,眼皮不再半垂了,完全撐開了,露出一雙不大但極亮的眼珠子。

  儲秀宮的院子裡炸開了鍋,太監和宮女的驚叫聲、台階兩側值守太監拔刀的聲音、遠處侍衛的腳步聲,全部涌了過來。

  陳湛沒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過崔恆的肩膀,穿過半開的殿門,落在裡面那道屏風上。

  屏風後面的人影移動。

  二十步。

  刀在手裡,人在台階上。

  他一步跨上了最後一級台階,刀鋒直指殿門。

  崔恆迎上來的同一刻,台階兩側的四個值守太監動了。

  沒有拔刀,一邊呼喊刺客,一邊生撲上來。

  四個人同時棄了手裡的拂塵,身體朝著陳湛撲了過來,張開雙臂,用整個身體去擋。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就是往上撞,拿血肉之軀去堵刀鋒。

  死士。

  隨時為太后去死的那種,命不是自己的,是主子的,主子要他們死在這裡,他們就死在這裡,眼睛都不會眨。

  四個人從左右兩側同時撲來,最近的一個已經抱住了陳湛的左臂,另一個撲向他的腰,後面兩個堵他的退路。

  陳湛目光不抬,腳下的步子沒有停,手裡的刀一抬。

  佩刀橫掃。

  刀路走的是一條平直的弧線,從左往右,貼著腰身的高度划過去,刃口朝外,刀身平著走,宛如割肉。

  奕訢的祖傳佩刀,刀口薄得能透光,刃身吹毛斷髮,割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

  抱住他左臂的那個太監,腰上挨了一刀,身體從中間斷開,上半截還保持著抱人的姿勢往前倒,下半截的腿還站著,膝蓋彎了一下才倒下去。

  撲向他腰部的那個太監,刀鋒從肋下穿過,整個人被削成了兩段,血霧騰起來,在陽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

  後面兩個太監撲到一半,刀已經橫掃回來了,回刀比出刀更快,刀尖帶著一道弧形的血線,從左邊掃到右邊,兩個人的身體在半空中被刀鋒截斷,還沒落地,陳湛已經跨過了他們倒下的位置。

  四具屍體倒在台階上,血從斷面湧出來,順著紅毯往下淌。

  前後不過一息。

  崔恆已經到了面前。

  他的短兵是一把窄刃長刀,三尺來長,刀身比尋常腰刀窄了一半,刃口開得極薄,刀背上沒有血槽,走的是輕快詭譎的路子。

  崔恆的第一刀奔著陳湛的右手腕來。

  刀路走的是一條極短的弧線,貼著陳湛持刀的手背削過來,不砍手臂,不劈肩膀,專走腕骨和指縫之間的縫隙,要把陳湛的手筋挑斷,讓他握不住刀。

  剔骨刀法。

  刀刀走的是縫隙,骨頭和骨頭之間、筋腱和肌肉之間、關節的轉折處、皮膚最薄的位置,每一刀都往人體最脆弱的地方扎。

  這套刀法不講力道,講精準,一刀進去,筋斷骨裂,手臂就廢了。

  陳湛的佩刀迎了上去。

  兩把刀在台階上方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鳴。

  崔恆的窄刃刀被磕偏了半寸,刀鋒從陳湛的手背外側擦了過去,沒碰到皮肉。


  崔恆的第二刀緊跟著來了,換了個角度,從下往上撩,刀尖走的是一條豎直的線,對準陳湛的肘彎內側,那裡是肘動脈和正中神經交匯的位置,挑斷了整條前臂都會失去知覺。

  陳湛的刀壓下來,刀背朝下,刃口朝上,用刀脊把崔恆撩上來的刀尖擋在了肘彎之外。

  兩把刀交錯著絞在一起,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

  崔恆的刀身一擰,從絞纏中滑脫出來,刀尖反手往陳湛的腋下扎,腋下是大動脈和臂叢神經的位置,扎進去半寸就能讓整條手臂報廢。

  三刀都走的剔骨路子,刀刀奔著關節、筋腱、神經去,陰損至極。

  陳湛不僅不避,反倒往前踏了一步,身體迎著崔恆的刀尖壓上去,用距離的縮短讓崔恆的刀路施展不開。

  貼身了。

  短刀比長刀占優,但陳湛的佩刀更長、更重、劈砍的力道更大。

  崔恆的窄刃刀在近距離上更靈活,這時候短刀優勢無限大,但奇怪的是,躲閃匆忙的卻是崔恆。

  陳湛長刀在手,應對崔恆這個高手的同時,還兼顧周圍太監的圍殺。

  兩個人在殿門口的台階上貼身纏鬥,刀光在陽光下交錯閃爍,金屬碰撞的聲音密集得連成了一片。

  周圍不斷有人撲上來。

  又是死士,從殿門兩側的廂房裡衝出來的,有太監,有侍衛,一個接一個地撲向陳湛。

  他們知道自己攔不住,但每一個人撲上來都能拖延半息的時間,半息就夠崔恆換一個角度、找一個空當、多刺一刀。

  陳湛完全不留手了。

  佩刀在手裡翻飛,左手持刀劈砍崔恆,身體轉動之間,刀鋒帶出的余勢順手掃過撲上來的死士。

  一個太監從左邊撲來,刀鋒橫過去,人頭飛起,血柱從斷頸里噴出兩尺高。

  一個侍衛從右邊衝來,拔了半截刀,長刀從他肩頭劈下去,一直劈到胸腔,骨頭碎裂的聲音悶悶的。

  台階上血流成河。

  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聲音,御林軍正在從月華門方向趕來。

  「有刺客!有刺客!護駕!「

  喊聲從院子裡傳到了院子外,又從院子外傳到了更遠的宮牆後面,一層一層擴散出去,整座儲秀宮都在震動。

  陳湛沒有分心去看。

  他的眼睛盯著崔恆,手裡的刀越來越快。

  八卦刀,單刀。

  佩刀在他手裡走的是八卦門的路子,刀隨身轉,身隨步走,步踩八方。

  八卦刀的精髓在於走轉之間換角度,一刀劈出去是正面,腳下一轉,第二刀已經從側面來了,再一轉,第三刀從對方的後背砍過來。

  刀路連綿不絕,一刀接著一刀,沒有間隙,沒有停頓。

  第一刀,青龍探爪,刀尖從下往上挑,走的是一條斜線,從崔恆的膝蓋往面門的方向削,逼他往後仰。

  第二刀,白蛇吐信,身形一轉,刀從挑變成了刺,刀尖對準崔恆的咽喉直突過去,快如閃電,崔恆側頭避開,刀尖從他耳邊穿過,削掉了半隻耳朵。

  第三刀,鷂子翻身,整個人在台階上旋了半圈,刀從頭頂劈落,劈山式,全力下砸。

  崔恆舉刀來擋,兩刀交擊,火星四濺。

  手裡的窄刃刀上已經多了好幾道缺口,佩刀太重了,每一刀砸下來都把他的虎口震得發麻,窄刃刀的刃口在佩刀的重擊下一點一點崩裂。

  他認出了陳湛手裡的刀。

  奕親王的祖傳佩刀,滿洲騎兵刀的制式,刀身窄長,百鍊精鋼,據說是太宗皇帝傳下來的東西,吹毛斷髮。

  恭王府出事那一夜,這把刀就不見了,原來在這個人手裡。

  崔恆連連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後背快要頂到殿門的門框了。

  身後就是太后的寢宮,他不能退進去,退進去就是把刺客帶到了太后面前。

  他只能堵在門口,用自己的身體和手裡的刀把這道門封死。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面前的人。

  從第一刀交手就知道了,佩刀劈下來的力道重得讓他雙臂發顫,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沉,這個人的氣力像是沒有底的深井,越打越兇猛,越殺越瘋狂。


  崔恆咬著牙,狂吼了一聲:「大膽賊人,給我死來!「隨後揮刀猛砍,但這一刀空了。

  聲音在儲秀宮的院子裡迴蕩了一下。

  沒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破空聲。

  嗤!

  三枚梅花鏢從陳湛的左手中激射而出,鏢身在陽光底下翻轉,呈品字形飛向崔恆的面門和胸口。

  梅花鏢是從奕訢身上搜來的,恭王府那一夜,奕訢用梅花鏢打陳湛,陳湛順手收了幾枚,一直揣在懷裡沒用,留到了現在。

  崔恆的窄刃刀擋了上去。

  叮叮叮!

  三聲脆響連成了一串,三枚梅花鏢被刀面磕開,彈飛出去,釘在了門框的木頭上,入木半寸,嗡嗡顫響。

  崔恆擋住了。

  但他的手臂在發顫,虎口裂開了,血從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來。

  梅花鏢的力道太大了,不是手腕抖動甩出去的力道,是抱丹境的指力彈射出去的力道,和洋槍的鉛彈打在刀面上沒有分別。

  他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

  陳湛喊了一聲。

  「老妖婆,哪裡走!「

  左手又出了三枚梅花鏢,這一次沒有打向崔恆,鏢路繞過了崔恆的身體,從他腋下穿過去,直奔殿內屏風後方。

  崔恆瞳孔驟縮。

  梅花鏢的力道他剛才領教過了,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窟窿,太后若在屏風後面,三枚鏢飛進去,擋都沒人擋。

  他轉身舉刀去截那三枚飛向殿內的梅花鏢,窄刃刀在空中劃了三道弧線,當、當、當,三聲脆響,三枚鏢全部磕落在地,在方磚上彈了幾下,滾進了門檻底下。

  截住了。

  崔恆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剛要轉回身來。

  死意降臨。

  從崔恆轉身截鏢的那一刻起,陳湛就已經跨出了最後一步,一息空當。

  佩刀從頭頂劈落。

  抱丹境的氣血灌滿了雙臂、灌滿了刀身,刀刃上泛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光澤,那是勁力溢出刀身的表現。

  崔恆回過身來,看見了那道刀光。

  刀光從上方落下來,筆直的,快得他連舉刀格擋的時間都沒有,窄刃刀剛抬到胸口的高度,佩刀已經劈到了他的頭頂。

  刀刃從天靈蓋劈入。

  沒有停頓,沒有阻滯,佩刀的刃口切開了頭骨、切開了顱腔、切開了面骨、切開了胸骨,一路往下,從頭頂劈到了胸腹之間。

  崔恆的身體從正中間裂開了。

  裂開的速度比倒下的速度快,他的身體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兩半已經開始往兩側倒。

  內臟從裂口裡湧出來,腸子、肝臟、肺葉,混著血水和碎骨,被陳湛一腳,踹入宮殿內。

  鮮血濺了陳湛滿身滿臉。

  儲秀宮院子裡的宮女發出了尖銳至極的驚叫聲,聲音悽厲刺耳,一個接著一個,哭喊聲和叫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陳湛從崔恆裂成兩半的屍體中間跨了過去,腳踩在滿地的血水和碎肉上,佩刀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紅毯上,分不出哪是毯子的顏色哪是血的顏色。

  殿門破碎,一步跨進去。

  從烈日底下跨進來,光線驟然一收,眼前暗了半息才適應過來。

  殿堂很大,正廳擺著紫檀雕花的大案,案上的茶盞翻倒了,茶水淌了一桌,滴在地面的金磚上。

  屏風還立在正廳中央,紫檀框嵌著繡了百鳥朝鳳的緞面,屏風後面沒有人了。

  地上有腳印。

  茶水洇濕的金磚上,幾串凌亂的腳印往後殿方向延伸,有大有小,大的是太監的官靴印,小的是花盆底鞋的印子。

  後殿。

  殿內到處是人,宮女太監亂成一團,有蹲在牆角抱著頭哭的,有往側門跑的,有被嚇得癱在地上動不了的。

  哭嚎聲、尖叫聲、喊「護駕「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灌滿了整座殿堂。

  陳湛沒有看他們。

  他站在殿門口,佩刀垂在身側,刀尖的血滴在金磚上。

  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太監的衣服貼在身上,黏膩的,臉上糊著崔恆的血和死士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喊叫聲太吵了,院子裡的哭嚎聲太吵了,殿內的動靜也太吵了,這些聲音層層迭迭壓在一起,普通人的耳朵只能聽見一團混沌的噪音。

  陳湛的耳力不凡,閉目,聆聽,身形躲過死士太監的匕首,長刀插入對方胸口。

  抱丹境的五感拔到極致之後,聽覺可以在嘈雜的聲場裡抽絲剝繭,把不同的聲音一層一層剝開,找到他想找的那一縷。

  老妖婆年紀不小了,動作緩慢,常年養尊處優的身體配上慌張逃跑時本能壓低重心的姿態。

  又沉又緩的腳步聲。

  找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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