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鯉魚擺尾 引蛇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個人倒下的位置,他一個一個數過來。

  第一個倒下的位置在堂口偏左,那塊青磚上有一道弧形的裂縫,是有人踩踏時腳下勁力碾過留下的。

  第二個位置在堂中偏右,一張條案的殘骸旁邊,地面的磚縫裡滲著洗不掉的血。

  第三個位置在兩根柱子之間,左右各一步遠。

  一步一殺。

  啞巴把十二個倒下的位置在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那條線不是直的,是彎曲的,走的是一條詭異的弧形軌跡。

  他辨認了一會兒,眼底的神色變了。

  七星步。

  腳踩北斗七星的方位,步罡踏斗。

  這不是尋常的步法,會這路步法的人,放眼整個江湖也數不出幾個。

  啞巴在恭王府待到後半夜才離開。

  出來的時候,他站在角門外的巷子裡,仰頭看了一眼天,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光影明滅不定。

  他轉向南邊,邁步走了出去。

  同一時刻,前門外一條窄巷子的深處,陳湛蹲在一座小廟的屋脊上。

  廟不大,供的是土地爺,香火不旺,白天也沒幾個人來,到了夜裡更是四下無人。

  屋脊離地不過兩丈來高,他蹲在脊瓦的陰影里,灰袍裹身,夜色一蓋,遠處根本看不見有人。

  他面朝北,看著皇宮的方向。

  隔著層層迭迭的屋頂和胡同,宮牆的輪廓在月色下隱約可辨。

  牆上的燈籠連成一線,像一條發光的蛇,蜿蜒曲折。

  巡邏的侍衛提著燈籠走過,燈光在牆頭上移動,每一趟的間隔、每一趟走的路線、每一個停頓的位置,陳湛已經連續看了四夜,記在了腦子裡。

  午時換防,一個半時辰一趟,每趟四人一組,東華門方向的巡邏最松,換防的間隔有一段空當,約莫十息。

  十息。

  對於一個抱丹境的武人來說,一息夠翻過一道城牆了。

  他的目光從宮牆上收回來,落在更近處的一片屋頂上,那片屋頂底下是東華門外的一條巷子,白天是給宮裡送菜、送水、送炭的車隊經過的路,他前兩天混在送炭的腳夫里走過一次,走到東華門外的夾道口就被守門的兵丁攔回來了,隔著門縫看了一眼裡面的情況。

  宮牆裡頭的布局,還沒完全摸清,宮內布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紫禁城太大,老妖婆有準備,想要找到,有些難。

  陳湛蹲了一會兒,準備收回目光離開的時候,後脖頸上的汗毛豎了一下。

  像是有一縷極細的風吹過了後頸。

  只一瞬,陳湛身上的氣機在一瞬間收束到了極致,像是把一團火塞進了一個鐵罐子裡,嚴絲合縫,一絲都不往外漏。

  呼吸放到了最低,心跳也跟著慢下來,整個人和屋脊上的脊瓦融為一體。

  那股感覺持續了兩三息,消失了。

  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掃了一眼,掃到了這片屋頂附近,沒有找到確切的目標,又移開了。

  陳湛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確認那股感覺再也沒有出現,才從屋脊上無聲離開。

  落地的時候腳掌先沾地,然後腳跟緩緩放下,整個人的重量卸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一絲響動。

  沿著巷子走,穿過三條巷子。

  一條無名的小巷裡,啞巴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偏頭,像狗聽到了遠處的聲響,脖子歪了一個很小的角度,看向巷子口。

  什麼也沒有。

  他的氣機剛才往北邊掃了一圈,也沒發現端倪。

  收回氣機,轉頭要走,突然猛的回頭!

  巷子口站著一個乾瘦的中年,靜靜看著他,中年突然開口:「剛剛你在找我?」

  啞巴愣站了一會兒,眼睛微微眯起來,看似平靜,其實他後背汗毛全部豎起,扎透了衣服,全身緊張到極致。

  他那一手契機感應的方法,絕無僅有,宮庭秘傳,剛剛掃過陳湛所在的位置

  居然空無一物!

  啞巴看著巷口的人,眼睛微微眯起來,看似平靜,其實他後背汗毛全部豎起,扎透了衣服,全身緊張到極致。


  方才氣機掃出去,什麼都沒有,轉眼的工夫,人就站在了面前,灰袍裹身,乾瘦矮小,站在巷口的月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的氣機感應從未失手過,宮牆裡練了十幾年,方圓百丈之內有隻貓經過他都能感受到心跳,可方才掃過去的時候,空無一物,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捕到。

  能把自己的氣血壓到連他都感知不到的地步,天底下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巷口的人開口了:「剛剛你在找我?「

  啞巴沒有回答。

  他在宮牆裡住了十幾年,開口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太后身邊的大太監親口傳的旨意,六個字,找到那個人,殺了。

  旨意就是旨意,遵守就行。

  啞巴的腳掌在地面上滑了半寸,整個人沒有任何蓄勢的徵兆,肩膀沒沉,脊背沒緊,呼吸沒變,身體從靜止到出手之間跳過了所有過渡,五指張開,指尖微微內扣,貼著牆根直取陳湛的腕脈。

  出手的路線貼著巷子左側的磚牆走,指尖離牆面不到一寸,借著牆面的遮擋從陳湛的視覺死角切入。

  快。

  極快。

  但不是暴烈的快,是幽暗陰沉的快,手臂從肩到肘到腕到指,每一個關節都在轉,走的是螺旋形的軌跡,力道從肩頭灌下來的時候經過了三道旋擰,到了指尖已經擰成了一股極細極韌的勁力,專走骨縫,專鑽關節。

  宮廷秘傳的路數,外頭的江湖人沒見過。

  這套功夫沒有名字,當年宮裡的太監私下叫它「引蛇術「,因為練出來的身法和手法都像蛇。

  手臂柔若無骨,脊柱能彎能折,出招的時候五指張開內扣的樣子,就是蛇頭。

  引蛇術的根基在一個「引「字,引對方的勁力走向、引對方的重心偏移、引對方的氣血節律。

  第一手永遠是「探「,指尖搭上對方的脈門或者皮膚,通過接觸感知氣血運行的頻率和路徑,摸清楚了,後面的招式才能做到預判先機。

  啞巴的指尖點向陳湛的右手腕脈,五指內扣,指腹帶著一股柔韌的吸附力。

  陳湛的手腕一轉。

  沒有格擋,沒有後撤,手腕在原地轉了半圈,掌心翻過來朝上,五指舒展,掌沿順著啞巴伸過來的手指外側輕輕貼了上去。

  八卦掌,纏絲勁。

  掌沿貼上啞巴手指的一刻,勁力從掌根湧出來,順著掌沿流到指尖,再從指尖繞回掌根,走了一個完整的圈。

  勁力在這個圈裡旋轉,像水流繞著石頭打旋,柔,綿,不絕。

  啞巴的指尖搭在陳湛的手腕上,要探脈搏,探到的是一片空白。

  脈搏有,但節律全亂了,快三下慢兩下,忽然又停一息,纏絲勁在皮膚底下攪動氣血的流向,把原有的節律打得支離破碎,讓啞巴的「探「讀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第一手落了空。

  啞巴的反應極快,指尖探空的同時,五指向內一扣,要鎖陳湛的腕骨,鷹爪的路子,扣住了就不松。

  陳湛的手腕在啞巴的指縫裡一滑,纏絲勁把皮膚表面裹了一層極薄的旋轉勁力,滑膩得抓不住,五指扣下去像扣在一條活魚上,魚尾一擺就從指縫裡竄了出去。

  鯉魚擺尾!

  手腕脫出來的同時,陳湛的掌沿貼著啞巴的小臂外側蹭了過去,一蹭,掌沿和小臂之間的接觸面不到兩指寬,纏絲勁從接觸面滲進去,沿著小臂的骨縫往肘彎的方向鑽。

  啞巴的肘彎猛地一沉。

  引蛇術里的「卸「,肘關節向內一折,前臂和上臂之間的角度變了,骨縫的走向跟著變,滲進來的纏絲勁找不到原來的路徑,被卸到了肘尖的外側,從皮膚表面散掉了。

  兩人同時退了半步。

  巷子窄,左右兩面磚牆離得近,退這半步的時候,陳湛的肩膀離右側牆面不到三寸,啞巴的後背離左側牆面也就一掌的距離。

  誰都沒有碰到牆。

  重新對峙的時間極短,不到一息,啞巴再出手。

  脊柱向右一擰,整個人在窄巷子裡側過身來,上半身幾乎和地面平行,貼著左側牆根滑出去,身體彎成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弧度,脊椎骨一節一節地轉動,肋骨跟著收攏,整個人的厚度薄了一半,從陳湛身體的左側繞了過去。


  繞過去的同時,右手從肘底穿出來,指尖點向陳湛的軟肋。

  角度極刁,從陳湛左臂和腰身之間的縫隙穿進來,走的是人體防守覆蓋不到的死角,這一手在宮牆裡頭練過無數遍,專攻貼身近戰中對方的盲區。

  陳湛沒有轉身。

  腰胯一擰,八卦掌最基本的東西,走轉擰腰。

  以腰為軸帶動整個身體旋轉,左側變正面,正面變右側,身體轉了四分之一圈,啞巴穿過來的手指原本對準的是軟肋,轉完之後對著的是陳湛的前臂。

  前臂下沉,肘尖擱在啞巴手指的上方,手臂的重量和纏絲勁同時壓下來,把啞巴的指尖「粘「在了肘底。

  粘勁。

  八卦掌的粘勁和太極拳的粘勁路數不同,八卦掌的粘走的是旋轉,勁力繞著接觸點轉圈,越絞越緊,對方想抽手,往哪個方向抽都會被旋轉的勁力裹住,越掙越緊。

  啞巴的指尖被粘住了,抽不回來。

  他用了引蛇術里的「蛻「。

  手指上的勁力突然間全散了,肌肉筋腱松到了極致,整隻手變得軟趴趴的毫無力道,骨頭還在,肉還在,勁沒了。

  這下非常詭異。

  饒是陳湛橫跨數百年時間,各種秘法見識過極多,也被這一下驚到。

  對手手指仿佛一條蛻皮的蛇,蛇身不知道去了哪,剩下蛇蛻。

  纏絲勁裹著他的手指旋轉,裹的是勁力,勁力沒了,裹著的就是一團軟肉,軟肉從旋轉的勁力里滑脫出來,就像蛇蛻皮,皮留在原處,蛇已經走了。

  手指抽回來的一刻,啞巴的膝蓋已經頂了上去。

  距離太近了,兩個人的胸口隔了不到一尺,拳打不開,掌伸不直,能用的只有肘、肩、胯、膝。

  膝蓋頂向陳湛的大腿外側,走的是暗腿的路子,起手隱蔽,力道不大,但膝蓋骨的尖端對準的是大腿根部的環跳穴,點上了,整條腿會酸麻半刻鐘。

  陳湛的胯骨迎上來。

  以胯接膝,八卦掌身法里最簡潔的應對。

  胯骨一頂,膝蓋的力道被卸到了一側,兩個人的身體在方寸之間錯開,膝蓋貼著胯骨滑了過去,皮膚幾乎挨著皮膚。

  陳湛的肘尖隨著胯骨的動作順勢提了起來,肘尖走的是一條短促的弧線,從下往上撩,對著啞巴的下頜。

  啞巴的脊柱向後彎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上半身往後仰了下去,肘尖貼著他的下巴擦過去,氣勁拂在皮膚上,帶起了幾根極短的絨毛。

  擦過去了,差了不到半寸。

  兩個人在一尺的距離內互換了四五個照面,每一下都擦著對方的身體過去,貼著皮膚走,貼著骨頭走,沒有碰到。

  巷子兩側的磚牆完好無損,只像清風拂過一般。

  以二人的功力,掌風掃上去,青磚和豆腐沒什麼分別。

  可從頭到尾,所有的勁力都用在了對方身上,每一分都精確到了極處,多半分則溢出,少半分則夠不著,沒有餘力外泄到牆面。

  月光從巷口照進來,照在兩個糾纏的身影上,影子在牆面上交迭、分開、再交迭,安靜得詭異。

  沒有拳風呼嘯的聲響,沒有腳步踏地的悶響,兩個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整條巷子裡只有衣料摩擦的輕微聲音,窸窸窣窣的,像兩條蛇在落葉堆里纏繞。

  陳湛對啞巴的路數已經摸清了。

  引蛇術的「探「被他用纏絲勁封住了,啞巴始終沒有讀取到他的氣血節律,後續的「引「和「預判「就成了無根之木。

  對方的應變能力極強,招式精微,身法詭異,蛻勁更是獨門的本事。

  放在江湖上,單說柔勁,抱丹也不如他。

  陳湛心中多了幾分重視,

  旋轉的勁力中加入另一種力道,形意拳的勁。

  八卦掌的柔勁里摻了形意拳的剛勁。

  柔勁旋轉,剛勁直行,兩股勁力絞在一起,走的路線變得不可預測。(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