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你給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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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掌柜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將小匣貼回心口,轉身往灶台走去,鞋底踩過干灰時放得格外輕,生怕驚散匣中那點光。

  阿穗又碰了碰匣壁,白紙燈火隨之偏向胡掌柜肩頭,燈光把她濕透的鬢髮照出一層淺白。

  「姐。」

  那聲音從小匣里傳出來,輕得幾乎被鍋聲蓋住,卻比先前水下那些呼喚乾淨得多。

  胡掌柜跪到灶灰旁,掌心托著匣底,眼睫被燈火映得發亮:「我在。」

  「別把燈靠這麼近。」

  胡掌柜把燈罩往外挪了挪,手上仍不肯松:「燈暗了你找不著我。」

  「我找得著。」

  匣內的舊銀光貼到符紙邊緣,阿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你手一直在抖,燈都要撞到匣子了。」

  胡掌柜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燈罩邊沿已碰到匣蓋,她把燈放到灶台另一側,仍用身子擋著夜風:「我沒有抖。」

  「你騙人。」

  「你從前總說我算帳時騙人,沒想到死過一回,挑我的毛病還是這般熟。」

  「我沒死乾淨。」

  胡掌柜的指尖停在匣蓋上,沒有馬上再碰下去。

  阿穗隔著封魂符低低地說:「姐,我已經回岸一半了。」

  胡掌柜俯下身,把小匣放進灶灰旁挖出的淺坑裡,周圍的熱灰被她一捧捧推回去,只露出貼著符紙的匣蓋與銀簪尾端。

  「另一半呢?」

  「慢慢找。」

  「找不到怎麼辦?」

  「那就先住在燈里,等你把客棧的帳算清,等水邊沒人再喊我,我再去看後院那棵桂樹。」

  胡掌柜的肩背向前彎著,袖口擦過臉側,幾滴水落進溫熱的灶灰,灰面留下深色小點,又被她用掌根覆住。

  「你想看桂樹,我就把它移到土地廟來。」

  「別移。」

  「為何?」

  「它離水遠,我放心。」

  胡掌柜沒再追問,她張了張口,到底沒有喊出那個只屬於姐妹二人的舊稱,只把白紙燈擺在小匣前方,銀簪橫在燈座與灰坑之間。

  阿穗的聲音又傳出來,隔著紙與灰,已經比先前穩了些:「姐,別再守水邊哭。」

  「我沒在水邊哭。」

  「那就別再去。」

  胡掌柜將散到匣邊的灰撥平,指腹上沾滿細灰與水痕:「好,我不去。」

  阿穗沒有再說話,匣內那點舊銀光貼著銀簪安靜下來,白紙燈芯也恢復原先的高度,土地廟外的鍋聲順著夜風滾進來,聽著不再發悶。

  秦晚妝這才收回望向灶台的視線,她走到墨承岳面前,劍鞘在他膝彎前一橫:「坐下。」

  墨承岳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沾著符灰的衣擺:「師姐,這裡有灶灰,有舊名,有半船的水氣,療傷的地方未免講究得過頭。」

  「你右臂的血已經流到手背了。」

  「右手暫時不參加戰鬥。」

  「我問的是它參不參加流血?」

  胡掌柜從灶台旁回過頭,眼尾還帶著沒擦淨的水痕,銀簪卻已經重新扣在指間:「墨仙師,你若再用這隻手說廢話,我替秦仙子給你找塊門板夾住。」

  墨承岳看向她:「胡掌柜,你妹妹剛安置好,你就急著給我添傷?」

  「阿穗在燈里聽著,她也沒說我講錯。」

  小匣里傳出一聲輕碰。

  秦晚妝的劍鞘往前送了送,正好抵住他要往旁躲的腿側:「聽見沒有,連燈里的都嫌你麻煩。」

  墨承岳垂眼看向右袖,那裡被血浸得顏色發暗,布料粘在腕骨與掌側,先前被濕墨針鑽開的傷口翻著紅肉,血水順著指縫滴到干土上,立刻被符灰吸走。

  「師姐,我能自己處理。」

  「你用左手把符灰畫歪三次了。」

  「陣盤方才裂了,地也不平。」

  秦晚妝從儲物袋取出乾淨布帶與藥瓶,瓶塞剛拔開,辛苦味便在火邊散開:「把袖子割開。」

  墨承岳看著她手裡的藥瓶:「這藥貴嗎?」


  「你若再問,我把整瓶倒進你嘴裡。」

  「那我不問了。」

  胡掌柜把白紙燈護在臂彎里,朝土地廟外看去,老周正領著小六把鍋火挪到門內,胖掌柜抱著鐵鍋跟在後頭,走兩步便回頭看一眼,生怕誰趁亂把他的鍋帶跑。

  老周遠遠喊道:「墨仙師,廟前干灰夠用,陳帳房也還綁在門板上,咱們守著不叫人靠水。」

  墨承岳朝他抬了抬左手:「火別離灶台,名冊繼續扣在鍋下,誰來問都說不知道。」

  「明白。」

  胖掌柜隔著火圈接話:「墨仙師,真有人問起,我能不能說鍋知道?」

  老周一鍋棍落在鐵鍋邊上,震得胖掌柜抱鍋跳開:「你敢讓鍋開口,我先讓你去水裡學魚。」

  小六把銅盆舉到火邊,盆底映出灶台前那盞白紙燈:「阿穗姐留住了,水邊那些人是不是也能回來?」

  墨承岳看向廢船塢外的黑水,船影已退進霧深處,只余被白紙燈照回岸土的舊名在灰里留著淡痕:「記得他們的人還在,岸火就還有地方可等。」

  小六點頭,把銅盆敲得更穩,老鄭也掄起鍋棍,火圈外的鐵聲重新連成一片。

  秦晚妝沒等墨承岳再看第二眼,劍尖挑開他右袖被血黏住的布料,布帛裂開後露出的傷處被夜風一吹,墨承岳肩頭往後收了收,卻沒把手抽走。

  「疼就說。」

  「師姐,合歡宗弟子在外面總要留點體面。」

  「你這條胳膊已經替你丟完了。」

  「那我省省,留給左手。」

  秦晚妝將藥粉撒在他腕側,藥末碰到翻開的血肉,墨承岳的指節扣進干土,掌下的符灰被他按出五道深痕,雨花劍卻仍橫放在膝前沒有落地。

  胡掌柜看見他左手指縫裡又滲出血,抱燈的手往前抬了抬,又停在火影外:「秦仙子,他這右手還能用嗎?」

  「能不能用,得看他肯不肯老實。」

  墨承岳靠著土地廟的舊柱,額角被火氣烘出薄汗,仍開口替自己爭了一句:「我一向老實。」

  秦晚妝把布帶從他腕上繞過,指腹避開血帖所在的掌根,結扣時收得乾脆:「你若老實,紅楓渡的船能自己退回江里?」

  「它退得不夠老實。」

  「閉嘴。」

  墨承岳終於沒再接話,他將左手搭到膝上,依著秦晚妝的意思坐進灶火照得到的地方,右掌垂在身側,血帖貼著掌心,暗紅紋路也在藥氣與岸火之間慢慢往回收。

  胡掌柜看了眼灶灰旁的小匣,阿穗的燈火安安靜靜,她才把肩頭從繃緊的姿勢里放下來,轉而問道:「墨仙師,你要多久才能把傷口收住?」

  墨承岳正要回答,掌心裡的血帖卻在此時裂開一道細縫,黑色船釘從縫中掉出,直直落進他攤開的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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