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右臂已廢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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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帳房拼命仰頭,脖側的血管在簪尖下細細跳著。

  「每個月初五半夜,船邊蘆葦叢會飄來紅紙。」

  他雙手在泥地里亂抓。

  「我把缺的名補上,再放回原處,第二天枕頭底下就有金豆子。」

  胡掌柜的手腕往下一沉。

  「金豆子好花嗎?」

  陳帳房嘴唇發顫。

  「我。」

  「那你去水裡,和周平他們慢慢算。」

  銀簪落下的剎那,一截帶著符灰和血氣的劍鋒斜挑過來。

  劍尖穩穩托住胡掌柜的手腕。

  胡掌柜回頭看他。

  火煙燻得她眼尾發紅,眼底卻沒有落淚。

  「你攔我?」

  墨承岳的劍尖抵著銀簪,紋絲未晃。

  他的視線落在陳帳房藏袖子的手上。

  「問完再演這齣。」

  他收回雨花劍,在衣擺上蹭掉劍脊黑水。

  「線索活著,比屍骨會說話。」

  胡掌柜指尖抵住小匣邊緣。

  匣中輕輕碰了一下。

  她把銀簪慢慢收回袖裡。

  「你最好問出值錢的。」

  墨承岳走到陳帳房面前。

  他用劍尖挑起一角濕頁,鼻翼動了動。

  「補頁送來時,有沒有舊木匣的香味?」

  陳帳房愣住。

  「有。」

  他連忙點頭。

  「淡得發舊,帶松香,還有紙在老木匣里壓久了的味兒。」

  墨承岳眼皮微垂。

  他在藏經閣值守多年,對這種防蟲封卷的松香太熟。

  濕紙里那點味道,正和宗門卷宗室對得上。

  有人查了卷宗。

  有人把他的來路,同門,舊事,連同那些女人的底細,一頁一頁送到了紅楓渡。

  陳帳房見他沉默,立刻往前爬了半寸。

  「仙師,我知道暗渠口。」

  他嗓子發急。

  「我知道紅紙從哪進來,也知道裡面有個石眼,補頁都從那裡冒出來。」

  老鄭咬著牙。

  「你還想挑條乾淨路?」

  老周拍了拍老鄭手背。

  「讓他帶路。」

  胡掌柜看向墨承岳。

  「能信?」

  墨承岳道:「能用。」

  胡掌柜眼尾被火煙燻得更紅。

  「那就讓他有用一點。」

  陳帳房連連點頭。

  額頭在灰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有用,我有用,石眼就在暗渠第三道彎,水聲最悶的地方。」

  話音剛落,濕紅名冊忽然一震。

  鍋聲齊齊亂了。

  老周反手把舊船牌按過去。

  可那本冊子底下翻出活物般的動靜,封皮鼓起又塌下,濕頁從鍋棍底下掙開。

  紅水從紙縫裡擠出,一條條鑽進干土。

  小六抱著銅盆後退一步。

  盆沿撞在胸口,發出悶響。

  胖掌柜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又撞上墨承岳的目光。

  他立刻閉口,咚咚咚敲鍋。

  名冊掙開舊船牌,十幾張濕頁接連彈起。

  紅水甩在灰地上,鐵鍋聲跟著悶下去。

  最後,它停在最末一張空白頁上。

  紙面起先什麼都沒有。

  很快,一點黑水從紙心滲出,慢慢拉成筆畫。

  墨承岳麻木多時的右掌忽然燒了一下。

  熱意沿血帖往上鑽,玉霖紅留下的寒紅氣息也被牽動,順著血脈頂向腕骨。


  他左手收緊劍柄。

  雨花劍發出細微一聲響。

  胡掌柜盯著那頁紙,唇上的血色被火煙一點點熏淡。

  「寫了什麼?」

  小六低頭看去。

  下一刻,他懷裡的銅盆滑落。

  咣。

  銅盆砸進干灰。

  老周盯著那行逐漸成形的黑字,喉間滾了幾下。

  整排鐵鍋聲短短空了一拍。

  他終於念出那八個字。

  「墨承岳,右臂已廢。」

  老周念完那行字以後,鍋灰火旁的濕紅名冊還在往外滲黑水,紙頁邊緣捲起細細紅泡。

  胖掌柜手裡的鍋棍敲偏了,鐵鍋被他打得往旁邊挪開,鍋灰火的煙貼著地面滾了一圈。

  胡掌柜把白紙燈往小匣上一扣,眼角被煙燻得發紅,話卻先沖墨承岳砸過去。

  「墨承岳,你手都廢了還嘴硬?」

  墨承岳垂著右臂,左手握著雨花劍,聽見這句只偏頭看她。

  「胡掌柜,咱們能不能先統一一下罵法?」

  胡掌柜把袖口往小匣下方一墊,銀簪從指間露出冷光。

  「統一什麼?」

  「別罵得太真,我本人還站這兒。」

  「你站這兒也沒用,名冊寫了,右臂已廢。」

  老鄭盯著墨承岳垂下的袖子,鍋棍在掌心裡換了個方向。

  「墨仙師,那本冊子寫的是真的?」

  墨承岳看著名冊末頁,那幾個濕黑字還沒幹,字尾水痕正往右邊拖。

  「它寫給水上看的,真假先別管,讓它以為真就行。」

  小六抱著銅盆蹲在干灰旁,銅盆邊緣碰著膝蓋,他沒敢再往名冊邊靠。

  「那它現在還在看我們?」

  「它在聽,也在補。」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鍋棍砸在鐵鍋上,聲調亂得發飄。

  「聽誰說的?」

  墨承岳左手劍尖點向濕紅名冊邊緣,符灰被劍脊推成一道灰線。

  「聽你們的嘴,聽水裡的動靜,聽我袖子裡這點血氣。」

  胡掌柜立刻接上,嗓子裡帶著磨過火煙的澀。

  「那我繼續罵?」

  墨承岳把右袖垂得更低,衣擺遮住掌心紅紋。

  「罵。」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指腹在小匣邊沿收緊,匣里阿穗輕輕碰了她一下。

  她把那點動作按住,抬頭沖岸上喊。

  「都敲鍋,誰停誰就是幫水裡補字,胖常你別偷懶,你那鍋比你嘴有用。」

  胖掌柜臉肉抽了抽,趕緊敲出一串急響。

  「我敲著呢,胡掌柜你罵墨仙師就罵,別捎上我。」

  胡掌柜沒理他,只盯著墨承岳垂下的袖子。

  「你都這樣了還擺劍陣,等會兒胳膊掉下來,我可不替你接。」

  墨承岳把一撮符灰抹上右袖外側,灰里混著他掌心滲出的血,紅意剛露頭就被灰色壓住。

  「掉下來之前,還能收點利息。」

  陳帳房趴在灰地上,半張臉被鍋灰糊住,聽見利息兩個字,肩背縮得更低。

  「仙師,名冊會反咬,別碰它。」

  老鄭一把拽住他後領。

  「你現在知道提醒了?」

  陳帳房嘴邊沾著泥,話擠得發亂。

  「我以前補頁時,誰碰濕墨,第二天夢裡就會聽見紙鶴叫門。」

  小六手上的銅盆沒拿穩,盆底擦著灰地滑開。

  「紙鶴還會叫?」

  胖掌柜嘴快,又被老周一鍋棍指住。

  「敲你的鍋。」

  胖掌柜把話吞回去,鐵鍋聲立刻補上。

  墨承岳左手從劍柄移到右腕外側,符灰一層層蓋住袖口濕痕。


  血帖紅紋被遮在衣料下,只剩皮肉里細小的熱意順著經絡往回鑽。

  胡掌柜聲音放得更利,像在替他把戲做給名冊看。

  「你別按了,越按越漏,廢了就廢了,還裝什麼沒事人。」

  墨承岳抬眼。

  「胡掌柜,你這罵得有點熟練。」

  「你先前讓我喊阿穗別認船,現在輪到你別認手。」

  「這話水裡要是學去,顯得我人緣不太好。」

  「你人緣原本也沒好到哪去。」

  老周鍋棍落得穩,聽見這句也沒抬頭。

  「墨仙師,接下來怎麼做?」

  墨承岳盯著名冊末頁。

  「它既然能寫我右臂,就說明上游那隻手還沒縮回去。」

  老周問:「能順著它找?」

  「能試。」

  陳帳房立刻抬頭,灰從他額角掉下來。

  「別讓它知道你在找。」

  墨承岳看著他。

  「所以你閉嘴。」

  陳帳房把臉重新貼回灰地,唇邊泥水被他自己蹭開。

  胡掌柜低聲問:「要什麼?」

  「鍋。」

  胖掌柜立刻把自己的鐵鍋護住。

  「這個鍋不行吧,我家吃飯的。」

  老周一腳踢過去。

  「拿來。」

  胖掌柜把鍋遞出,臉上皺成一團。

  「輕點,這鍋跟我十幾年了。」

  胡掌柜掃他一眼。

  「人命帳在旁邊攤著,你還惦記鍋?」

  胖掌柜小聲嘀咕。

  「人命帳歸人命帳,鍋也沒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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