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銀簪指舊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底傳來的哭聲貼著舊河暗渠往上爬,銀簪在陣盤中央輕輕轉著,簪頭霜葉被紅光舔出濕痕,胡掌柜握燈的手原本還算穩,聽見那句「姐,別把我交給他」後,燈線便往船板方向歪了過去。

  墨承岳用劍鞘攔住白紙燈,陣盤邊緣的符灰被燈火掀開一圈,他看著第七紅點在銀簪下方發亮,開口提醒:「別信哭聲。」

  胡掌柜的手停在燈柄上,指腹被木刺扎出血,血卻沒落地,全被她按回掌心裡。

  「她在哭。」

  「船也會哭。」

  「她喊我姐。」

  「昨夜門外也喊過。」

  「可這次有銀簪。」

  「所以更該小心。」

  胡掌柜咬住後槽牙,白紙燈被她往回收了些,燈焰卻仍照著那截寫著舊名的腐爛船板。

  泥下哭聲又細了些,帶著少女年少時才有的委屈勁兒,順著黑水一點點鑽出來:「姐,你為什麼把我的簪子給外人,你明知道那是我出嫁前留下的東西。」

  胡掌柜眼尾被燈火熏紅,嘴唇動了動,卻沒接上話。

  墨承岳把陣鉤挪到銀簪旁邊,用衣袖隔開掌心紅紋,語氣比剛才更硬:「她要你搶回銀簪。」

  胡掌柜盯著陣盤,嗓子發緊:「你別替她說。」

  哭聲立刻接上,帶著被拋下多年的怨:「姐,你不認我了,你連我的東西都護不住,你還說要帶我回家。」

  胡掌柜本來按著胸口布包的位置,那裡已經空了,她摸到舊布邊角,手指便慢慢往陣盤伸去。

  墨承岳用劍鞘貼著她手背橫過去,沒讓她碰到銀簪。

  「再伸,銀簪歸船。」

  胡掌柜盯著他:「你憑什麼攔我?」

  「憑你現在想搶。」

  「那是我妹妹的東西。」

  「也是第七船眼現在最想要的鉤子。」

  「你說她是假?」

  「我說別急著當真。」

  泥下的少女哭得更啞:「姐,他不信我,他要拿我做陣,他要把我鎖回船里,你救救我。」

  胡掌柜的手背貼著劍鞘,掌心血順著腕骨往下走,落到護魂符邊緣時,被符火燒出焦氣。

  她低聲問:「如果她真是霜兒呢?」

  墨承岳看著銀簪尖端偏向江面,又看向陣盤上其餘六個紅點漸漸黯下去,回答得沒有猶豫:「真是霜兒,也不會讓你現在碰陣。」

  胡掌柜眼裡的光被這句話拉回來,燈火跟著正了一些。

  「為什麼?」

  「因為你一碰,船就有了胡家血,有了原氣物,還有你這一聲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你剛才伸手,不是救物,是認親。」

  哭聲在泥里停了下,又變得更輕,聽起來更疼:「姐,我沒有騙你,我只是冷,我在那船上看了二十年水,看見你守著客棧,看見娘的鞋,看見你夜裡躲在櫃檯後哭。」

  胡掌柜的肩背繃著,白紙燈的竹骨被她攥出細響。

  「她知道這些。」

  墨承岳把陣盤往干葉線內側移,避免銀簪繼續靠近黑水,嘴裡卻不給她退路:「水邊的事,它都知道。」

  「那櫃檯後呢?」

  「你客棧靠江,門前掛鎮魂錢,窗下接舊水脈,紅燈船摸了二十年,摸出這些不奇怪。」

  胡掌柜低頭看著銀簪:「那我要怎麼分?」

  「用岸上的事。」

  「岸上的事也會被人說出去。」

  「用只有你們姐妹知道,還不能靠水聽來的事。」

  哭聲又鑽出來:「姐,你不用聽他,我知道你心疼我,你小時候給我梳頭,總怕扯疼我。」

  胡掌柜的手原本要去擦臉,聽到這句又停住,她轉頭看墨承岳。

  「梳頭這事,她知道。」

  墨承岳問:「旁人知道嗎?」

  胡掌柜咬牙:「家裡人都知道。」

  「換。」

  哭聲急了些:「姐,別問了,你問我就是不信我,你以前從不這樣。」


  胡掌柜忽然把白紙燈放低,燈火從鎮魂錢孔里穿過,照得銀簪下方的細白原痕浮起。

  她對著泥下開口:「霜兒,你若真在,就答我一件小事。」

  墨承岳沒攔,只把雨花劍橫在陣盤和船板之間,符灰順著劍脊落成窄線。

  泥下少女哭著答:「姐,你問,只要你別把我交給他。」

  胡掌柜的聲音開始發抖,卻每個字都咬得清:「你出嫁前三天,我給你藏過一樣東西,不在水邊,也不在妝匣里,你說那是你以後回門要拿出來笑我的。」

  泥下靜了下來,黑水在船板刻字里慢慢漲開,紅點卻貼著銀簪不肯退。

  墨承岳輕聲提醒:「別替它補。」

  胡掌柜閉了閉眼,把快要出口的提示吞了回去。

  少女哭腔繞著舊河暗渠轉了半圈,才軟軟地說:「是桂花糖,你總怕我饞,偷偷藏在床腳。」

  胡掌柜的手指鬆開,白紙燈險些砸到枯葉上,被墨承岳用劍鞘託了一下。

  她沒立刻說話,只把燈重新提起來,燈火照見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

  哭聲察覺到不對,忙又補:「姐,我記錯了,我在船上太久,水把我腦子泡壞了,你別怪我。」

  胡掌柜的唇動了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床腳藏糖,是娘幹的事。」

  墨承岳看向陣盤,第七紅點開始往後縮,銀簪霜葉上的細白光卻亮得更清。

  胡掌柜繼續說:「我給你藏的是剪壞的紅綢。」

  泥下的哭聲又停。

  胡掌柜把鎮魂錢按在掌心傷口上,像要用疼把自己拽住:「你嫌媒人送來的綢子俗,偷偷剪了個洞,怕娘罵你,叫我藏到後院乾柴堆里。」

  黑水裡傳出少女急促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貼著舊名往外冒,聽得人心口發冷。

  「姐,我只是忘了。」

  胡掌柜看著陣盤,眼底那點快碎掉的軟意終於被她收回去:「你沒有忘。」

  墨承岳接話:「它沒看見。」

  胡掌柜抬眼看他:「因為那天沒靠水。」

  「乾柴堆,後院,避江風,沒水路。」

  「所以它只能猜。」

  「它猜了一個更容易讓你心軟的。」

  哭聲突然變尖,少女委屈的腔調裂開,底下露出濕冷的女音:「你們姐妹那點破事,誰稀罕記得這麼細。」

  胡掌柜把白紙燈抬高,燈線在風裡繃直,她看著船板上的胡霜兒三字,冷聲開口:「你果然不是她。」

  女音貼著黑水笑了起來:「我不是她,那你剛才為什麼伸手?」

  胡掌柜沒有躲這句話,掌心鎮魂錢被血浸透,她卻把手背到身後,沒再讓血落向陣盤。

  「因為我想她。」

  「想她就把簪子拿回去。」

  「你想要銀簪。」

  「那是她的。」

  「現在在陣里,就能照出她被你們釘在哪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