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邪器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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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骨荒原的深處,凜冽的風如同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刮過臉頰。

  姜百依照戍卒令牌上那微弱的指引,在灰霧中走了近兩個時辰。

  地勢開始向下傾斜。

  先是緩坡,接著變成陡峭的岩壁。一道深不見底的地裂峽谷,赫然橫在眼前。

  站在邊緣向下望去,谷底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荒原上終年不散的灰霧,到了此處竟稀薄了些許。

  不,並非稀薄,而是靠近谷口的霧氣,皆被某種神秘力量吸了進去,融入那更幽深、更沉重的黑暗之中。

  姜百右臂上的聖紋自行流轉起來,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隱約遊走。

  那是遇到同源之力時的自然反應。

  他低頭看向令牌,「戍」字正泛著微光,像深夜裡的螢火。

  「就是這裡了。」

  他縱身躍下。

  峽谷兩側的岩壁,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斬痕,焦黑的灼印與大片乾涸的暗褐色血跡,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越往下,怨氣越濃,濃到化作實體般的黑霧,在谷底緩緩翻滾。

  姜百落地的瞬間,腳下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低頭看去,是半顆碎裂的頭骨,那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朝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挪開腳步,繼續向前。

  黑霧自四面八方洶湧漫來,觸碰到那聖紋流轉的璀璨光芒,瞬間發出「嗤嗤」的細響,恰似燒紅的鐵塊浸入冰冷的清水之中。

  怨氣中裹挾著的負面情緒,如洶湧暗流般妄圖鑽入識海——那本是三百年來無數亡者執念、恐懼與不甘匯聚的幽深之地,可還未靠近,便被識海中一抹凌厲的金色劍芒瞬間盪得粉碎。

  【斬魂劍意】,天生克制這些陰祟之物。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開闊。

  那是一座環形祭壇的廢墟。

  直徑約三十丈,地面鋪著暗青色的石材,如今大半已破碎不堪,裂縫中鑽出枯黑且不知名的野草。祭壇中央,三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片靜靜懸浮,緩緩轉動,散發出令人不安的幽暗光暈。

  碎片呈羅盤之形,邊緣參差不齊,仿若被某種蠻橫至極的力量硬生生擊碎,透著一股殘缺的悽厲之感。

  姜百目光落在碎片上,瞳孔微微一縮。

  隨著碎片緩緩轉動,四周空間仿若被一雙手輕輕揉動,泛起如水波般的層層漣漪。側耳細聽,有極細微的哀號聲——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腦海中浮現。那是被禁錮、被撕扯的魂靈發出的悲鳴。

  「邪器……」

  話音未落,異變驟起!

  祭壇周圍的黑霧如洶湧的潮水般猛烈翻騰,似沸水般滾動、凝結、壓縮,眨眼間便化作一頭猙獰巨物。

  形如巨蟒,卻生著七顆頭顱。每顆頭顱皆非蛇首,而是人臉——士兵、修士、老人、婦人……七張面孔神情各異,或猙獰如惡鬼,或哀戚似喪親,或麻木若枯木,唯獨雙目同樣空洞無神。

  十四隻眼睛,齊刷刷盯住了姜百。

  「嘶……」

  非是蛇信吞吐之聲,而是七張巨口齊發,混雜著無數魂靈悽厲尖嘯的嘶鳴,如萬鬼同哭。

  嗡——

  姜百腦袋一沉,眼前景象晃動起來。

  尖嘯刺入識海,如千萬根針同時紮下。那些面孔承載的記憶碎片隨之湧來:戰場廝殺、親人哭喊、被黑氣吞噬時的絕望……種種不屬於他的情感與畫面,試圖污染他的神魂。

  換作尋常築基初期修士,這一瞬便已失神。

  但姜百隻是皺了皺眉。

  識海中,那道金色劍芒驟然亮起!

  劍光如銀河傾瀉橫掃,帶著刺破蒼穹的錚鳴,所過之處,尖嘯如冰雪遇驕陽,瞬間消融。殘存的記憶碎片撞上劍意凝成的屏障,紛紛迸散,化為烏有。

  「魂獸?」

  姜百盯著那七頭怪物,右手按上了殘血刀的刀柄。

  怪物七張臉同時咧開嘴,露出由怨氣凝結的森白利齒。龐大的身軀在黑霧中扭動,七顆頭顱從不同方向撲來——不是物理撕咬,而是精神層面的猛烈衝擊!

  這一次,姜百沒有硬接。


  他足下踏開【迅影步】,身形向後飄退,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輕盈而迅捷。七道精神衝擊接連落空,如流星般砸在祭壇青石上,瞬間震出蛛網般的裂痕。

  「純粹魂體……物理攻擊無效麼。」

  心念電轉間,殘血刀已出鞘。

  刀鋒之上,淡金色的劍意如靈蛇般蜿蜒流淌,閃爍著凌厲的光芒。

  他驟然踏前一步,刀光如閃電般劃破長空,直劈向最近那顆婦人面孔的頭顱!

  金色刀弧立馬斬中!!

  「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如利刃般撕裂空氣,那張臉瞬間扭曲、崩散,化作一團翻滾不止的黑霧。但不過幾息,四周黑霧湧來,頭顱再度凝聚,只是色澤淡薄了幾分。

  「能靠吞噬殘魂恢復……」

  姜百眼神一沉。

  這怪物由無數殘魂糅合而成,只要谷底怨氣不散,它便近乎不死。硬拼下去,只會耗儘自己的神識。

  七顆頭顱再次撲來。

  這一次它們有了配合:兩顆正面佯攻,三顆側翼牽制,最後兩顆悄無聲息繞到姜百身後,發動陰險的精神穿刺。

  姜百身形如靈動的游魚,在密集攻勢的縫隙間飄忽游移,令人難以捉摸。

  【斬魂劍意】如熾熱火焰般附於刀鋒,每一次揮斬都能狠狠削去部分魂體,但怪物恢復速度驚人,這邊剛斬開,那邊黑霧便如潮水般迅速填補。

  不能這樣耗下去。

  他一邊周旋,一邊觀察。

  七顆頭顱雖同屬一體,攻擊時卻有細微的先後之差。最右側那張老者面孔的頭顱,動作總比其餘六顆慢上半拍——並非遲緩,而是某種隱晦的「引導」,仿佛暗處有隻手在操控。

  「核心……在哪裡?」

  姜百心念一動,故意露出破綻。

  左側三顆頭顱的精神衝擊如潮水般湧來時,他佯裝閃避不及,任一縷怨念悄然鑽入識海。

  剎那間,雜亂的畫面如洪水般湧來:黑袍老者高舉羅盤,下方跪著數百名被縛的士兵。黑氣自羅盤噴涌而出,鑽入士兵的眉心、眼眶……慘叫聲中,魂魄被硬生生拽出軀體。

  畫面一閃而逝。

  但黑袍老者的臉,姜百記住了。

  與此同時,侵入識海的那縷怨念,已被【萬毒歸流】反向鎖定!

  「吞!」

  心念催動,聖紋之力爆發。

  那縷怨念中承載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抽離、吞噬。霎時間,更多信息湧入腦海——這魂獸名為【噬魂獸】,乃三百年前星隕閣黑袍老者以戰場殘魂為材、「控魂玉簡」為核心煉製的守門獸!

  核心,就在那位老者面孔的頭顱深處!

  「找到了。」

  姜百眼中寒光乍現。

  他不再游斗,身形驟然前沖,迎著七頭魂獸噴涌的精神衝擊逆流而上,宛如一支離弦的箭,直刺右側老者頭顱!

  怪物似察覺到意圖,另外六顆頭顱瘋狂阻截。精神尖嘯、記憶污染、幻象交織……種種神魂攻擊如狂濤駭浪席捲而來。

  姜百的識海之中,金色劍芒如烈焰般熾烈燃燒,光芒奪目。

  【斬魂劍意】全力運轉,周身凝出一層劍幕。所有襲來的精神攻擊,在觸及那劍幕的瞬間,便如飛蛾撲火般潰散開來。

  十丈。

  五丈。

  三丈!

  距離老者頭顱僅剩三丈時,姜百左手驀然抬起,五指虛握——

  【萬毒歸流】,發動!

  胸膛九道聖紋同時亮起,磅礴吸力籠罩那顆頭顱!

  「呃啊啊——!」

  老者面容痛苦扭曲,頭顱肌膚下黑霧沸騰,一點玉髓般的溫潤光澤隱約透出。

  就是此刻!

  姜百右手緊握殘血刀,刀身閃爍著寒光,悍然斬落!

  這一刀毫無花哨,唯有極致的速度、力量,以及凝練到極點的斬魂劍意。

  刀光如金色閃電般劃破長空,瞬間撕裂了翻湧的黑霧,斬向那點隱約透出的玉質微光。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一塊巴掌大小、布滿細密紋路的黑色玉簡,自頭顱內部浮現,表面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玉簡碎裂的剎那,整頭噬魂獸發出驚天動地的哀號!

  七顆頭顱同時扭曲潰散,龐大的身軀如沙塔崩塌,化作漫天黑霧。這一次,黑霧沒有重聚,而是漸漸消散,其中純淨的魂力如螢火,點點飄散。

  姜百收刀,輕輕喘了口氣。

  高強度持續激發劍意,神識消耗極大。識海中的金色劍芒,此刻也黯淡了幾分。

  但系統提示適時響起:

  【斬魂劍意】熟練度提升,對魂體傷害加成小幅增加,劍意凝練度微幅優化。

  「熟練度……」

  姜百暫未深想,目光落向那些飄散的純淨魂力。

  這些魂力已被提煉淨化,無尤無怨,是滋養神魂的佳品。

  他盤膝坐下,運轉《周天凝氣功》築基篇附帶的煉神法門。

  功法一起,周圍飄蕩的魂力如百川歸海,朝他匯聚而來,自眉心涓涓流入識海。

  清涼溫潤之感漫遍周身。

  神識如久旱逢霖,貪婪地汲取著魂力。

  一刻鐘後,姜百睜眼。

  眸中神光湛然若星,恰似寒星般凝練而銳利,較之前愈發深邃。

  他心念微微一動,神識仿若洶湧潮水般向外迅猛蔓延——五丈、十丈、十五丈……直至逼近十六丈之處,才覺力有不逮。

  「神識範圍,擴寬了近一倍。」

  這便是煉化魂力的好處。

  姜百起身,走到那塊碎裂的玉簡前,俯身拾起。

  玉簡斷成兩半,斷面仍可見細小符文。其中一半背面刻有標識:七條扭曲的線條環繞一隻獨眼,下方兩行小字:

  「七脈·飼魂」。

  「飼魂……」

  姜百默念這兩字,眼神漸漸冷下。

  吸收魂力時,先前閃現的畫面再度清晰浮現:黑袍老者手持邪器羅盤,以活人魂魄飼餵。那些士兵扭曲得近乎變形的面容、絕望得仿佛失去所有希望的眼神、悽厲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皆歷歷在目。

  他將玉簡碎片收入儲物戒,轉身望向祭壇中央那三塊懸浮的邪器碎片。

  幽光隱隱,哀號微微。

  「以人魂飼器……」

  姜百靠近。

  他在祭壇邊尋了塊完好的青石,盤膝坐下,服下丹藥,靜靜調息恢復。

  越是接近目標,越需冷靜。

  谷口的風裹挾著細碎的骨粉呼嘯而來,灰白的塵霧在祭壇殘垣間翻湧盤旋,宛如無數幽魂在無聲遊走。

  他雙目輕闔,玉簡上繁複的紋路與黑袍老者陰鷙的面容,在神識中如烙印般清晰映現。

  「星隕閣……你們修的,究竟是什麼道?」

  話音很輕,散在風裡。

  但這疑問,已如種子般悄然埋下。

  調息整整一個時辰後,丹田內萬毒道基重新充盈,神識亦恢復巔峰。姜百緩緩睜開眼,站起身,走向祭壇中央。

  三塊邪器碎片懸浮於虛空,幽光如血般緩緩流轉,仿佛在無聲訴說著一段被歲月塵封、浸透鮮血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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