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是吃工地這碗飯,活法兒真是隔著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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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鞏曰龍笑著說:「手底下有幾個老鄉,專跟大項目打混凝土的,手上活兒麻利,人也本分老實。這陣子正好閒著呢,問我有沒有靠譜的活兒。」

  「打混凝土的?專幹這個的……現在倒是……」

  他沒說完,但鞏曰龍看見他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顯然是想起了什麼。

  系統情報里那個名字——趙胖子,體育中心項目焦頭爛額的生產經理,和陳工是老鄉。

  此刻陳工的沉吟,多半是這話頭勾起了那邊的念叨。

  鞏曰龍不急,自己也點了支煙,陪著慢慢抽。

  陳工又扒拉了幾個餛飩下肚,似乎胃裡有了底,酒意也散了些。

  他忽然放下勺子,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後身體往前湊了湊,隔著小桌看向鞏曰龍,

  「體育中心那邊,老趙——趙胖子,管現場生產的,前些天是跟我提過一嘴,

  說基礎底板要搶工,連續澆築,缺熟手,特別是能帶班、穩得住的澆築工。讓我幫著留留心。」

  他話鋒一轉,「但趙胖子那人,我太知道了!

  脾氣倔,認死理,就信自己用慣了的熟班子,生怕生手毛糙,誤了他的工期,砸了他的牌子!」

  他彈了彈菸灰,「我給你他電話,你提我名字。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陳工停頓,目光緊緊鎖住鞏曰龍:

  「人,必須絕對可靠!技術好是基礎,關鍵是要穩當,聽指揮,守規矩!

  那是市裡的臉面工程,多少雙眼睛盯著!安全、質量,出不得半點紕漏!你明白這裡面的輕重嗎?」

  鞏曰龍將手裡的菸蒂按熄在腳邊,坐直了身體,一字一句,

  「陳工,您放一百個心。人,都是我山南老家的弟兄。一個村里吃一口井水長大的,誰啥脾性、手上幾斤幾兩,門兒清。」

  他頓了頓,看到陳工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山南縣,在建築行當里是個響噹噹的名字。

  那兒的人,從十六七歲就跟著父輩出門搞建築,一個村帶一個鎮,一個鎮包一片工程,

  幾十年下來,山南幫三個字,在圈子裡就意味著質量過硬,關鍵時候抱團不掉鏈子。

  鞏曰龍接著道:「干混凝土的這幾個,更是我們那兒拔尖的。

  從小工摸到帶班,都是在咱市里大項目上真刀真槍練出來的。

  規矩不用我多嘴,他們比誰都懂——活兒干不好,砸的是自家縣裡的招牌。」

  陳工聽著,他太知道山南幫了,這幫人出來幹活,往往是一個帶一個,舅舅帶外甥,叔伯帶子侄,紀律和手藝確實有口皆碑。

  鞏曰龍把山南這兩個字擺出來,不止是介紹了人員來源,更是搬出了一套隱形的信用背書和責任鏈條——

  一個人出錯,丟的是整個群體的臉面,在鄉土宗親關係緊密的圈子裡,這是比合同更沉的約束。

  「山南的啊……」陳工緩緩吐了口煙,點了點頭,那意思到了,

  「成。」

  他從喉嚨里滾出這個字,摸出手機,報出一串數字。

  「記下。趙胖子電話。明天上午打,別太早,擾人清夢;

  也別太晚,他上午事兒多。就說我讓你找他的,提澆築搶工的事。剩下的……」

  他吐出口煙,「看你自己的道行了。」

  鞏曰龍立刻記下號碼,然後抬起眼,鄭重道:

  「等工人安頓好,到時候咱一起吃個飯,地方您定,酒管夠。

  往後在這片工地上,您但凡有需要搭把手的活兒,只要言語一聲,我鞏曰龍隨叫隨到。」

  陳工擺擺手,酒意似乎也返了上來。他含糊道:「成了,請我喝頓好酒。不成……」

  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意思盡在不言中。

  這時,陳工握著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條無關緊要的推送。

  鎖屏背景顯露出來——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陳工笑了笑,才按熄了屏幕。

  鞏曰龍目光敏銳,將這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

  但他面上未顯分毫,只是提起暖瓶,再次將陳工見底的茶杯注滿。


  他知道,今夜這碗五塊錢的餛飩,已然熬出了遠超其本身的價值。

  不僅叩開了體育中心那扇緊逼的門縫,還意外瞥見了下一道可能裂隙的微光。

  夜更深沉。

  陳工吃完,撐著桌子站起身,拍了拍鞏曰龍的肩膀,沒再言語,轉身拖著依舊有些晃蕩的步子,蹣跚著走進了項目部大門。

  此時從項目部門口出來幾個人,佝僂著背,臉上是掏空了的麻木與疲憊,應該是剛剛下工的零工。

  「同是吃工地這碗飯,活法兒真是隔著重山。」

  鞏曰龍在心底嘆了口氣。

  最底層的,就是這些散工、零工,像他這半年來的樣子。

  力氣和時間是唯一的本錢,被工頭或包工班組長挑揀,干最髒最累的力工活,

  日結,手停口停,病了傷了只能自己扛著。

  攢不下錢,更攢不下明天。

  稍好些的,就是陳工這樣的。項目經理手下管具體一攤事的員,材料員、施工員、技術員。

  不用親自扛水泥爬架子,動的是嘴皮子、筆桿子和人情世故。

  在工人面前算個領導,在酒桌上陪笑應付,在甲方和監理面前小心周旋。

  累心,但至少安穩,是大多數工地人熬上去後盼著的落腳處。

  再往上,就是手裡真正攥著人,攥著活兒的老闆了。

  小到帶十幾人的包工頭,大到掛靠公司接下整棟樓勞務分包的項目經理。

  他們賺的是管理費、是差價、是材料周轉的利潤。

  不用自己幹活,但要能拉來項目、擺平關係、鎮得住場子。

  風浪大,賺得也多,是底層工人眼裡混出來了的人物。

  而真正站在金字塔尖,隔著雲霧的,是開發商、總包公司的大老闆們。

  他們談的是地皮、是貸款、是政策,手指縫裡漏點砂子,就夠下面的人打拼一輩子。

  「我從最底層的爛泥里剛爬出來半隻腳,現在,算是在往小包工頭那個台階上夠吧。」

  這是他目前的念想。

  鞏曰龍深吸一口煙。

  靠著系統這點情報,靠著這點察言觀色和以前攢下的底子,他勉強掙來一個組班帶隊的機會,算是摸到了包活兒的門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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