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臘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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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晃,蕭珩就在小院裡渡過了數月。

  今日是臘日節。

  晉的臘日節,承襲漢魏舊制又融合士族禮制與民間習俗的重要節日,時間遵循古代臘祭傳統,以干支曆法推算,定在冬至後第三個戌日。

  當日的宮廷祭祀需遵循「天子大臘八神」的古制,祭祀先嗇(農神)、司嗇(稷神)、農(田官)、郵表畷(阡陌之神)、貓虎、坊(堤神)、水庸(城隍神)、昆蟲八神,同時祭祀宗族先祖。儀式隆重,需備江豚(建康特產)、酒、黍臛(肉粥)等供品,世族由宗族長主持,行三獻禮,祈求來年五穀豐登、宗族興旺。

  民間祭祀更偏向實用,以祭祀灶神、門神為主,輔以祭拜祖先。庶民家貧,供品多用自家釀的臘酒、蒸的黍糕,儀式相對簡化,只求「驅疫保平安」「來年不饑寒」。

  蕭珩天未亮便起身,換上了張玄之前日命人送來的一身簇新青絹袍服,束髮加冠。

  辰時過後,院子裡已有胥吏安靜掃灑,見他出門,皆恭敬避讓。

  今日,他不再是待勘的囚徒,而是即將赴宴的賓客。

  牛車緩行,台城祭祀過後,宮廷大儺正在進行,蕭珩沒見過,就好奇的停車觀看。

  只見驅疫官頭戴熊皮面具,身著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威嚴前行。身後緊隨百餘名童子,身穿紅黑衣,手持撥浪鼓,齊聲高呼「儺!儺!」!聲如潮湧,隨隊伍浩浩蕩蕩穿過宮城,一路向外行去。

  蕭珩沒有上車,跟著隊伍就出了城。

  直到宮廷大儺朝江北趕去,馭者才提醒他時間緊迫。

  牛車一路緩行,路上的空氣中瀰漫著燃燒松枝和柏葉的獨特香氣,時不時還飄來蒸黍糕和臘酒香味。

  坊間巷陌,比平日喧騰數倍,家家戶戶門前已灑掃潔淨,門扉兩側新貼了桃符(請門神用的桃木方塊),懸掛著用以驅邪的葦索(蘆葦草編結而成的繩索,抓鬼用的工具)。

  稚童頭戴虎頭帽,脖掛五彩絲線纏就的香囊,追跑嬉鬧,額上點著硃砂,笑聲清脆。

  一處略顯破敗的院門前,幾個布衣婦人正合力抬出一張小案,擺上三隻粗陶碗,一碗是渾濁的自家臘酒,一碗是切成方塊的黍糕(黃米糕),最中間一碗,是一隻煮得皮肉綻開的雞頭,這已是平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她們口中念念有詞,向著天空虔誠跪拜,所求無非是「灶君上天言好事」,「來年風調雨順,田裡多收三五斗,家人無病無災」。儀式簡樸至極,卻透著沉重與關乎生存的期盼。

  稍寬敞的街口,則有民間組織的儺隊正熱鬧行進,比起宮廷的嚴謹,這裡則更狂野。

  為首者戴著簡陋的木刻面具,披著染色的麻布充作玄衣朱裳,手持木刀竹盾,步伐誇張地跳躍前行,身後跟著十數個臉上塗著鍋灰的孩童,齊聲發出「儺!儺!」的吼叫,聲音稚嫩卻非常賣力。

  圍觀人群笑著避讓,將準備好的黍糕碎塊拋向儺隊,算是犒賞,也寓意將疫鬼餵飽送走。

  喧鬧中,是庶民在苦寒歲月里擠出來的一點樂觀與韌性。

  牛車駛過秦淮河畔,水氣裹著脂粉香飄來。

  畫舫樓閣今日也安靜許多,歌伎樂工想必也歸家祭祖。

  只有零星富戶門前,穿著整齊的僕役向路人孩童分發用彩布縫製的「眼明囊」,分發給孩童時還會囑咐一句「以此拭目,可保眼明。」其實內里想必裝著些象徵吉利的干菊葉、枸杞子,這已是市井中能見到的最接近士族饋遺禮儀的場面了。

  蕭珩默默看著,心中並無多少感慨,只有一片冰涼的清明。

  這人間煙火,這求生之願,與他隔著一層,他的戰場,不在這裡。

  牛車並未直接駛向烏衣巷,而是先折往蕭源之的臨時住處,這是一處不算寬敞但也潔淨的宅院,門前已有數輛牛車,皆是蘭陵蕭氏在京城為官或謀生的族人。

  院中正堂門戶大開,香菸繚繞,主家今年讓蕭源之主持祭祀,但今日來的皆為年輕的蕭氏子弟。

  蕭珩到時祭祀並未開始,他也明白這是主家已經妥協了。

  他的到來,也讓場面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蕭珩也見到了之前還打生打死的族內兄弟,如今名聲太大,這幾人連話也不敢說。

  蕭源之快步迎來,臉上笑容真切,急忙拉著他的手帶到了供案前,生怕他在今日動手,以前蕭珩可是在祭祖的時候幹過這種事的。


  祭祀很快就開始了,供案之上,陳設顯然竭力遵循禮制,江豬(江豚)、漆壺盛著的酒、熱氣微散的肉粥,此外還有幾樣乾果,已是竭盡所能的豐盛,案後懸掛的帛畫上,粗略繪著神農、后稷等先嗇、司嗇的神容,旁側另設一小案,供奉著蕭氏歷代先祖的牌位,最頂端的牌位是漢初三傑之一的蕭何。

  蕭源之帶領族人,向先祖牌位行最後一輪叩拜。

  眾人神情肅穆,動作整齊,低聲吟誦著祈求宗族興旺、仕途順遂的祝詞。

  禮畢,氣氛才稍稍活絡,族中子弟依次上前,向蕭源之奉上臘酒、臘脯作為饋遺,口中說著吉祥話。孩童則回贈「眼明囊」或一小包膠牙餳(麥芽糖),孩子們早已眼巴巴望著那餳糖,得到後便歡天喜地跑開。

  「今日謝公府上盛宴,你能列席,是我蘭陵蕭氏之榮。」

  蕭源之低聲道,將一個格外精緻的錦繡眼明囊塞入他手中。

  「此去多看,多聽,少言。宴席之上,皆是貴人。」

  蕭珩握緊錦囊,點了點頭。

  「堂兄放心。」

  他環視一周,向幾位主家的子弟撇了一眼,算是給足了警告,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的恨意還在,都是在這努力維持士族體面,卻又難免這次侷促的家族祭祀之間已有了一道無形的隔膜。

  略飲了一盞族中自釀的的臘酒,蕭珩便起身告辭。

  蕭源之送他到門口,欲言又止,最終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烏衣巷口,已是車馬塞道,冠蓋雲集。

  謝安的府邸大門洞開,衣著整潔神色恭謹的僕役引導著賓客,蕭珩的牛車本就來自謝府,無需排隊等候便直接入了內。

  入門之後,並非直接赴宴,而是先引至府中專設的祠室區域觀禮。

  這裡的氣氛,與蕭氏院中的竭誠盡力截然不同。

  祠室廣闊,樑柱高峻。

  祭祀同樣分為兩部分,祭八神與祭祖。

  祭八神的供案設在庭中,主位設先嗇(神農)、司嗇(后稷)神主,以北地柏木雕成。

  其餘神物皆是按照農莊的布局,農、郵表畷、坊、水庸等神位,設於對應的農倉、阡陌、堤堰、水閘之側等。

  一位身著玄端禮服的謝氏族老,正以悠遠平緩的聲調誦讀祝文,內容文辭古奧蕭珩一句都聽不懂,參與觀禮的賓客皆垂手肅立,靜默無聲,蕭珩看來這已經不是在祈求溫飽,而是在宣告天下秩序。

  祭祖則在更深的靜室,僅有謝氏核心子弟與至親密友可入內。

  蕭珩立在觀禮人群的邊緣,望見了謝安、謝玄、謝石等人皆著祭服,神情莊穆,向先祖靈位行三獻之禮。

  儀式繁瑣而一絲不苟,每一個動作都似乎承載著家族的重量,那一刻,謝安只是一個家族的族長,而非朝廷的柱石,蕭珩知道正是這種對血脈與傳承的極致尊崇,構成了門閥政治的基石。

  重宗嗣、重教化,亦重權柄之爭。

  祭禮畢,氣氛方轉入宴飲的鬆弛。

  眾人被引至妥當的宴客廳堂,四處可見應景的臘日裝飾,瓶插的蠟梅,案設清供的水仙,每人席前皆陳設食案,已有僕役悄無聲息地布上各色腊味,蕭珩看了看,這應該不是用來吃的。

  蕭珩的級別暫時還入不了主廳,他被安置在堂內偏後的位置,此處有點漏風,很快腳就凍得有些發麻了,看著附近那些世家子弟無人有怨言,他只能繼續保持著世家崇尚的「風骨」。

  這地方卻並非角落,而是一個能清晰觀察到主位及大部分賓客,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這安排本身,就耐人尋味。

  待眾人坐定,樂聲先起,並非宮廷雅樂,也非俗艷絲竹,而是清越的琴瑟合鳴,奏的是一曲古調。

  樂聲中,一身玄色深衣僅以玉簪束髮的謝安才緩步而出,身後跟著謝玄、謝石等數位謝氏核心子弟。

  他步履從容,面上帶著慣常的恬淡笑意,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仿佛只是來主持一場家族聚會。

  他沒有走向主座,而是先至堂中設好的祭案前,案上陳設簡潔,一尊象徵「先嗇」神農的小鼎,一方代表「司嗇」后稷的玉琮,以及黍臛、臘酒等物。

  沒有繁文縟節,謝安親手執起酒爵,緩緩酹酒於地。

  「臘日敬神,驅疫迎祥。今歲風雲雖激,賴天地垂佑,將士用命,江左暫安。此杯,敬八神護佑稼穡,亦敬列祖列宗福澤綿長。願來年,災癘遠遁,五穀豐登,四海清平。」


  寥寥數語,不知哪句是真,祭神之後,他方舉杯向滿堂賓客。

  「諸公今日撥冗,共度臘日,安之幸也。臘者,接也,願今歲諸般不易,皆隨舊歲而去,願來年同心戮力,共保山河。請。」

  舉座皆肅然舉杯同飲,蕭珩飲下杯中溫熱的臘酒,一股暖意入喉,身子也暖和了許多。

  酒過一巡,精緻的腊味肴饌才由衣著素淨的婢女奉上。

  臘脯切得菲薄如紙,透光可見,盛在青瓷盤中,肉粥熱氣裊裊,肉香與谷香融合,膠牙餳色澤金黃透亮,以銀盞分盛,甜香誘人。更有冬筍、霜菘等時蔬清供,擺盤雅致如畫。

  樂聲隨宴飲進程變換,時而琴簫合鳴奏,時而有梳著雙鬟的歌姬吟唱江南採蓮的小調,雅俗交織,很有一番品味。

  話題亦如流水般自然展開。

  始作俑者是一位來自吳郡的年長名士,捋須笑談故鄉臘日,孩童以桃木刻神荼、鬱壘為戲,引出一番對《風俗通義》中歲末古俗的考據清談,座中博學者眾,你引《禮記》,我征《詩經》,氣氛漸趨熱烈。

  謝安只是含笑聆聽,偶爾在關鍵處點撥一句,或拋出一個更深的典故疑問,不知何時,話題從古俗驅疫,悄然轉向了今時如何御邪。

  一位素以務實著稱的尹令接過話頭,談及今冬京口、廣陵等地為防時疫,由官府組織清掃街巷、分發藥草之事,這便自然而然勾連到了防務。

  郗恢適時開口。

  「江北各戍,冬日軍資轉運,漕運尤重,臘月水枯,需提前疏浚河道,方能保糧道無虞。」

  蕭珩聽出來了,這話題之前他與郗恢提起過,大概意思就是戰爭打的就是後勤補給。

  謝玄輕咳一聲,直接將話題引開。

  「北府冬訓,亦重驅寒保膘。將士飽暖,方有戰力。今年各營炭薪、冬衣,須足額及時。」

  郗恢聽後也不在說話,席間偶有對江北局勢、糧秣分配的隻言片語,皆被巧妙地引導至民生防務等方向。

  沒有劍拔弩張的爭執,卻暗流涌動,只有基於共同祈福前提下的實務斟酌。

  蕭珩冷眼旁觀,見王國寶幾次欲言又止,終究沒能找到插入尖銳話題的縫隙,只得轉而與旁人品評膠牙餳的火候去了。

  宴飲至中段,贈禮開始。這並非混亂的互相饋遺,而是自有章法。僕役托著漆盤,將謝府備下的臘禮送至每位賓客案前,一個錦繡縫製、內儲乾燥香草的眼明囊,一壇泥封精巧的謝府特釀臘酒,禮不算重,卻雅致應景。

  隨後,謝安做了一件看似平常卻令在座將領會心暖意的事。

  他喚來管家,當眾吩咐:「按往年舊例,凡北府、西府將士之家在丹陽、晉陵郡者,所備臘酒、黍糕、眼明囊,務必於節前送至。陣亡將士遺屬,另贈冬帛一匹。」

  管家躬身應諾,領命而去。

  謝玄、郗恢等將領皆離席,向謝安鄭重一揖。

  此舉無聲,卻能凝聚軍心,但在蕭珩看來這些小恩小惠真對不起那些死在淮北的將士。

  宴會在一種心照不宣的融洽氛圍中接近尾聲。

  賓客開始陸續起身告辭,向謝安致謝道別。

  謝安一一還禮,無論對誰,態度皆溫和如初。

  蕭珩也隨著人流起身,準備默默離開。

  就在這時,那名曾為他引路的青衣僕役悄然而至,在他身側低語。

  「蕭督曹,謝公有請。」

  該來的終於來了。

  蕭珩深吸一口帶著臘酒甜香清冷的空氣,對僕役微微頷首,逆著離去的人流向府邸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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