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式審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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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廷尉署。

  廷尉署的胥吏們打開門便察覺到了不同尋常,外面的牛車已經排成了隊,胥吏這才喊來主管王雅。

  最前面的是琅琊王氏,王珣未著顯赫官服,一襲天青色常服,廣袖博帶,下車時神色疏淡,只對迎上來的廷尉正王雅略一頷首。他身後跟著數位王氏年輕俊彥,皆風姿清舉,沉默地隨他步入堂內,王雅不敢怠慢,親自引至前排,又急令屬吏增設席位。

  幾乎前後腳,陳郡袁氏的袁質與潁川荀氏的荀猗聯袂而至,二人沒等王雅迎接就直接自己進到院內,都是一身士人常服,仿佛只是來赴一場清談雅集,他們與王珣簡單見禮,隨便尋了位置各自落座,目光平靜地掃過尚顯空曠的大堂,彼此並無多言。

  然而,這只是開始。

  太原王氏的王愉、王忱、王恭等人,高平郗氏的郗恢,外戚毛氏,潁川庾氏庾楷等都依次到來。

  接著,仿佛約好一般,吳郡顧、陸、朱、張四姓的子弟,竟一下來了數幾十人之多。

  他們未必都有顯赫官身,但其姓氏本身,便是江東之地沉甸甸的基石,年輕子弟們安靜地跟隨在各自族中長輩身後,眼神中充滿好奇,將堂外廊下擠得滿滿當當。

  王雅的頭都有些大,正堂再大,也容不下這許多觀審之人。

  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與幾位已然到場德高望重的長者低聲商議。

  最終議定唯有在京台城任職,方可入正堂就座。

  其餘年輕子弟與官階稍低者,只能在堂外廊下安置席墊旁聽。即便如此,正堂內增設的席墊也已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往日冷清的審案公堂,竟有了幾分朝會的喧騰。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動靜。

  謝安到了。

  他並未像眾人預想的那般前呼後擁,只帶著謝玄、謝石、謝琰等幾位謝家核心子弟,步履從容,緩緩行來。

  所過之處,無論堂內堂外,幾乎所有人都起身致意。

  謝安面色平和,一一頷首回禮,目光掃過座無虛席的正堂,尤其是在看到王珣、袁質等人時,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王雅急忙上前,欲引謝安入正中主審旁特意預留的首席。

  謝安卻微微擺手,徑直走向左側那排席位的最前端,坦然坐下。

  這個舉動讓堂內響起一片議論聲,謝公此舉是何深意?

  王雅正自惴惴不安,手足無措地思忖該如何調整座次。

  琅琊王司馬道子,在王國寶、趙牙及一眾王府屬官的簇擁下,姍姍來遲。

  他一進門,便被這滿堂滿廊的人驚得腳步微頓,臉上的矜貴神情差點沒保持住,隨後目光掠過左側安坐如山的謝安,又瞥見謝安並未占據主位,司馬道子眼神閃爍,隨即也放棄了正中上座,昂首走向右側首座,一撩衣袍坐下。

  如此一來,正中主位及旁邊的席位反而空了出來,只剩廷尉正王雅一人孤零零坐在正中主案之後,顯得突兀而又尷尬。而謝安與司馬道子,一左一右,分庭抗禮,無形的壓力在堂中瀰漫。

  王雅看著這滿堂朱紫,冠蓋雲集,心知今日這審問早已變味,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住心神,先向左側謝安、右側司馬道子分別拱手,見二人都無表示,便不再等待。

  「肅靜!今日廷尉奉旨,會同錄尚書事、琅琊王同審理北府督曹、東海太守蕭珩涉嫌擅權、私通氐秦、江岸驚駕等事一案,帶——人犯蕭珩一干人等!」

  「帶——人犯蕭珩一干人等!」

  胥吏的唱名聲層層傳下。

  片刻後,庭院的側門打開,一陣混雜著金屬輕響的聲音傳來,與院內的靜謐格格不入。

  韓雍、陳大、劉旦、魯大等十餘名軍中漢子,被胥吏引著步入這他們前所未見的大場面。

  一進門,數不清的目光朝他們看來,讓這些在戰場上面對刀箭也能眉頭不皺的漢子此刻卻感到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

  韓雍下意識挺直了脊背,眼神掃過滿堂高冠博帶腮幫子咬的死死。

  陳大則瞪大了眼,看著那些近在咫尺的達官貴族,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手不知該往哪裡放。劉旦依舊沉默,魯大更是不堪,臉色發白,幾乎不敢抬頭,死死盯著自己的破鞋。

  堂外響起幾聲嗤笑和鄙夷聲,許多年輕士族子弟用扇子或袖角半掩著口鼻,交換著眼神,仿佛眼前是一群闖入華堂的野獸,特別是身上氣息,讓他們感到噁心。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郗恢的目光牢牢鎖在韓雍等人身上,尤其是那無法完全掩飾的戰場戾氣。他面色沉靜,眼底深處卻有一絲複雜的明了。上次敗的太快了,那種恥辱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在江北用血肉之軀擋住胡騎南下的,正是眼前這些被鄙夷的粗人,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司馬道子的厭惡則毫不掩飾,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用一方潔白的絲帕輕輕按了按鼻翼,眉頭緊鎖,轉頭對著身旁的王國寶低語了一句:「粗鄙不堪,竟讓此等人登此大雅之堂,成何體統。」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哎呀,緊趕慢趕,老夫沒來遲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身常服的譙王司馬恬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只跟著兩個老僕,哪裡還有之前快要不行的感覺,他輩分高、更是宗室中少有的知兵之人。

  一進門,他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了堂下那群扎眼的武人身上。他的眼神與郗恢類似,竟對著緊張挺立的韓雍等人微微點了點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韓雍緊繃的肌肉稍緩,也讓堂上許多鄙夷的目光為之一滯。

  「譙王駕臨!」

  王雅連忙起身,堂內眾人,除了司馬道子,連謝安他們都紛紛離席準備行禮。

  「行了行了,老夫就是來聽聽,都坐,別耽誤正事!」

  司馬恬大手一揮,徑直走到郗恢面前,郗恢早已主動上前一步,恭敬地攙住他的手臂,低聲道。

  「王爺若不嫌棄,請在此安坐。」

  司馬恬也不推辭,拍了拍郗恢的手背,就勢便坐在了郗恢原先的位置上,仿佛理所當然。

  郗恢則安靜地退至一旁侍立,這一坐,讓正準備開口寒暄的司馬道子臉色一僵,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看向這位宗室老將的眼神,更多了幾分陰鬱與不耐。

  小小的插曲過後,王雅重新落座,清了清嗓子。

  「帶——人犯蕭珩上堂!」

  這一次,所有的目光,包括剛剛坐定的司馬恬,都投向了側門。

  片刻後,蕭珩才緩步走入。

  他沒有穿囚服,身上是一套北府軍制式皮甲,腰間束帶,頭髮整齊束起。手腳上雖有輕枷、輕杻,卻行動無礙。獄卒跟在身後,並無粗暴驅趕之意。

  踏入堂內,他目光首先迎上了韓雍、陳大等人。看到部下們雖然緊張卻都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裡,他眼中很是欣慰,朝他們微微頷首,韓雍等人見狀,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下大半,陳大甚至忍不住咧了咧嘴。

  隨即,蕭珩的目光快速掃過堂上,似乎在尋找什麼。

  很快,他在張玄之身後偏旁的席位中,看到了徐羨之和周老四,兩人也正望著他,目光交匯,徐羨之眼中是激動與關切,周老四則是沉穩的示意。

  見他們都安然在座,蕭珩似乎徹底安心,他收回目光,面容恢復平靜,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直到堂下中央,在韓雍等人稍前的位置站定。

  此刻,滿堂目光終於得以仔細打量這位數月來名震江淮、卻也攪動建康風雲的年輕將領。

  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到蕭珩真人,太年輕了。

  這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個念頭,面龐雖有風霜之色,卻依舊能看出屬於青年人的清晰輪廓,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清朗,若非那身戎裝皮甲與腕間輕枷,說他是個出身士族的士子恐怕也有人信。

  這形象,與市井傳聞中那個在東海怒濤間襲破鮮卑水師、在淮陰夜色里率死士奪城、在瓜步江畔擂鼓驚天的悍將實在相去甚遠。

  一陣細微的竊竊私語在堂下年輕子弟中蔓延開來。

  「便是此人?」

  「觀之文弱,豈是斬將奪旗之輩?」

  「恐是虛傳吧......」

  就連主案後的王雅,看著下方這位過分年輕的人犯,原本準備好的嚴厲辭色,也不自覺地緩了三分。

  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案卷上那些戰績描述,再對比眼前這張平靜帶著文氣的臉,只覺得有些恍惚。

  司馬道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桀驁不馴滿面虬髯的武夫,卻不想是這般模樣。這反而讓他更覺不喜,覺得此人外貌與行徑反差如此之大,心機定然深沉,比單純的莽夫更危險。


  而端坐左側首位的謝安,依舊眼帘微垂,仿佛神遊天外,對堂下聚焦的中心人物毫不在意。

  堂上不少敏銳之人,如王珣、袁質等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在蕭珩與謝玄之間悄悄流轉,他們感受到了那種微妙的相似性。

  王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心中暗忖。

  「難怪謝幼度對此子青眼有加,竭力維護,這分明是看到了第二個自己!」

  司馬恬也眯起了眼睛,他看人更多憑直覺。蕭珩身上沒有韓雍那種外放的煞氣,但那份沉靜下透出的穩定與內斂讓他覺得更加可靠。

  「有點意思!」

  老王爺捋了捋鬍鬚,低聲自語。

  「謝家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堂下的韓雍、陳大等人更是得意,他們挺直了腰杆,努力不讓自己的緊張給蕭珩丟臉,看著眾人流露出的種種神色,韓雍心中暗自冷笑,想不到吧,一幫沒見過世面的傢伙。

  蕭珩對四面八方投來的的目光恍若未覺,看著模擬器上自己的表現很是滿意,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主案後的王雅,等待問詢開始。

  那份超乎年齡的鎮定和自信,與這滿堂的暗流洶湧形成了奇異的對比,也讓更多人收起了一開始的輕視,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年輕的罪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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