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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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陵北府軍營,夜。

  雨還沒下,但空氣里那股粘稠的濕悶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校場邊那排破舊的營房,今夜燈火通明得反常。

  不是操練,不是慶功。

  孫無終披著一件半舊的皮甲,按著腰刀,像尊門神似的堵在最大的那間營房門口。

  他臉色比鍋底還黑,腮幫子稜角分明,目光掃過眼前擠了滿屋的漢子們,每一個都是從北府各營、甚至是從剛剛駐防淮陰的部隊裡,被一紙調令硬生生拔出來的。

  屋裡瀰漫著汗臭和劣質燈油味,還有一股子更壓抑的東西,不安。

  人不多,二十來個。

  但分量不輕。

  韓雍、陳大、劉旦、魯大等全是隊主以上的軍官,全跟著那個名字現在在建康燙得嚇人的蕭珩,也是一路從東海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

  「人都齊了。」

  沒人應聲。

  韓雍抱著胳膊,背靠著夯土牆,閉著眼。

  他是這裡年紀最長位置也最高的,曾是乞活軍的倖存者,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哪怕此刻收斂著,也讓人不敢靠近。

  陳大就沒那麼沉得住氣了,他焦躁地來回踱步,厚重的軍靴把地上的浮土踩出一圈圈印子,像頭困獸。

  他是蕭珩從北府老兵里提拔的親兵隊長,膀大腰圓,性子也直,藏不住事,幾次想開口,撞上韓雍微微睜眼瞥來的眼神又硬生生憋回去,只是拳頭捏得嘎嘣響。

  劉旦蹲在角落的陰影里,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他原本是山中獵戶,蕭珩看中了他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

  此刻他正用一塊鹿皮反覆擦拭著自己剛弄來的牛筋繩,他很少說話,存在感也低,這種時候,更顯得像個局外人。

  可偏偏有人不這麼想。

  「擦個鳥毛!」

  一個帶著幾分油滑,又壓著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是魯大,他原是朐縣的流民帥,投靠蕭珩純粹是當時沒活路了。

  這人精瘦,眼珠子活,此刻歪坐在一條瘸腿的長凳上,斜睨著劉旦。

  「劉木頭,擦得再亮,還能救下蕭府君?」

  陳大猛地站定,瞪向魯大:「魯阿大!你他娘放的什麼屁!」

  「屁?」

  魯大嗤笑一聲,攤攤手。

  「陳大個,我放屁?那你告訴我,孫將軍把咱們這群人搜羅到這兒,是請咱們去建康吃席?謝都督的調令寫的是問話!問誰的話?問咱們的話!為啥問咱們的話?因為咱們跟著的那位府君,在建康惹上大麻煩了!」

  話語不高,卻字字戳心窩子。

  屋裡其他幾個小隊主,臉色都白了白,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

  「麻煩?」

  韓雍終於開口了,眼睛卻沒睜開。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蕭府君的事,輪得到你我揣測?」

  「韓都尉!」

  魯大換了個稍微坐正點的姿勢,但語氣里的那點東西沒變。

  「我魯大是個粗人,但我不瞎。孫將軍這臉色,是請客的臉色?咱們這些人,捆一塊兒,夠資格讓謝都督專門下一道調令請去建康問話?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我聽說,台城裡有人要辦蕭府君,罪名嚇死人!驚駕!謀逆!這是要咔嚓!」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你放屁!」

  陳大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魯大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子上。

  「擒慕容延,奪淮陰,追得胡狗跳江!哪來的罪?!」

  「追得胡狗跳江?」

  魯大像聽到了什麼笑話。

  「功是功,可人家現在不跟你論功!論的是你在天子腳下擂鼓!論的是你給胡人立碑!陳大個,你長點腦子!這世道,功越高,死得越快!」

  「我宰了你!」

  陳大目眥欲裂,就要撲上去。

  「陳大!」

  韓雍低吼一聲,陳大動作僵住,回頭看向韓雍,眼睛通紅。


  韓雍慢慢睜開了眼,那雙眼裡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他先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的陳大,又轉向眼神閃爍卻強自鎮定的魯大,最後,目光緩緩掃過屋裡每一個人的臉。

  「都把嘴,給我閉上。」

  韓雍一字一頓喊道。

  「從現在起,沒我的允許,誰再敢多說一個字,議論府君一句,別怪我韓雍,不念舊情。」

  隨後他來到門口。

  「孫將軍,你是上官。給句準話。建康,是不是真要動蕭府君?我們這些人,去,是當證人,還是當陪葬的?」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孫無終身上。

  孫無終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避開韓雍的逼視,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

  「謝都督盡力了,三郎如今已經在獄中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被證實的那一刻,無形的衝擊還是讓所有人晃了晃。

  陳大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踉蹌一步,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幾個小隊主有人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已經在獄中?」

  韓雍重複了一遍。

  「罪名?」

  「擂鼓驚駕,擅立碑銘,還有其他的一些,正在查。」

  孫無終說得艱難。

  「王廷尉主審,會稽王盯著。」

  「所以!」

  韓雍的聲音更沉了。

  「我們這些人,是證據。是去證明府君的證據,對嗎?」

  孫無終沒有否認,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你們都是一路跟著三郎的,有些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是!」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知道你們跟著蕭三郎,是過了命的交情。但這次,不一樣。建康的水,比淮河深,比長江渾。有些話,該怎麼說,不該怎麼說,心裡得有桿秤。別給自己招禍,也別連累旁人。」

  「孫將軍的意思是,」

  魯大立刻接話,臉上堆起一種近乎懂事表情。

  「咱們去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別添油加醋,但也別硬頂著?蕭府君對咱們有恩,可咱們也得識時務,對吧?」

  他說著,眼睛卻瞟向韓雍和陳大。

  「識時務?」

  陳大猛地抬頭,眼淚混著怒火在眼眶裡打轉。

  「魯大!沒府君你早他媽早被毒死在朐縣野地里,骨頭都被野狗啃乾淨了!現在府君有難,你跟我說識時務?!」

  「陳大!」

  韓雍再次喝止。

  「孫將軍面前,輪得到你大呼小叫?」

  他盯著陳大,直到對方喘著粗氣,不甘地低下頭,才緩緩道。

  「孫將軍的話,聽明白了。建康我們去。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各人,心裡有數。」

  他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尤其在低著頭的劉旦和眼神遊移的魯大身上停留了一瞬。

  「韓都尉明白就好。」

  孫無終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沉重了。

  「明日一早出發。船隻已備好。今夜好生休息。記住,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手下人的嘴。這一路,安生點。」

  他說完,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轉身大步離開了營房,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合上。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沉重,屋子中的悶熱也更加讓人不舒服。

  陳大頹然坐倒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魯大輕輕嘖了一聲,重新歪回凳子上,翹起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麼。

  其他幾個小隊主聚在一處,低聲竊竊私語,臉上滿是惶恐。

  劉旦依舊在擦他的弓弦,只是動作更慢,仿佛那是世上最脆弱的珍寶,昏黃的光映著他半邊臉,沒有任何表情。

  韓雍重新閉上了眼,靠著牆,像一尊風化了的石雕。只有他緊繃的身子,暴露著內心絕非平靜。


  時間一點點爬過去,每一息都拉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角落裡,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平時負責記錄功過的小隊主,帶著哭腔,怯怯地問了一句。

  「韓......韓都尉,咱們.....咱們真的都會沒事嗎?府君他...會不會!」

  韓雍沒有睜眼,只是從那乾裂的嘴唇里,吐出幾個字。

  「想活,就記住。」

  「管好你的嘴。」

  「誰問,都只說該說的。」

  「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

  「誰敢多說一個字!老子先送他下去,給府君探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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