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建康的病,不在胡馬,不在長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上的寂靜持續了約莫十息。

  這十息里,對岸建康城的喧囂突然消失了。

  碼頭上爭搶船艙的士族忘了推搡,城頭遠眺的監軍忘了捋須,台城裡爭吵的大臣忘了詞藻。

  直到一個浪頭打來,捲起一抹殘破的黑色甲片,啪地一聲拍在禁軍戰船舷側。

  那聲響像解開了咒語。

  禁軍戰船上,校尉恍惚間反應過來了。

  「快,快去打撈!」

  碼頭上,那位《莊子》被踩進泥里的士人,忽然彎腰,顫抖著從泥濘中摳出濕透的書頁,上面的字跡已糊成一團。

  他盯著那團污漬,又猛地抬頭望向江心尚未平復的漩渦。

  「莊周!莊周啊——!」

  他環視四周奔逃的人群,又低頭看看懷中污損的典籍,突然癲狂般大笑起來,笑聲悽厲。

  「眾生赴死,爾等眼中只見生死!可知這字、這字!」

  他顫抖的手指擦了擦那行糊掉的字跡,聲音陡然尖利。

  「這字比命重!!」

  周圍逃難的人像看瘋子般繞開他。

  無人聽懂他在吼什麼。

  他最終癱坐在泥水裡,抱緊自己的書籍,望著滔滔江水,喃喃重複。

  「道喪矣!道喪矣......」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說投江的秦軍,還是在說此刻攥著污穢書頁的自己。

  台城內殿,關於遷都,關於南巡的爭吵也停了。

  「諸公!看見了嗎?!胡馬不是渡不了江!是他們選擇了不渡,寧可赴死,不願苟活!」

  滿殿朱紫,無人應答。

  只有司馬曜帶著疑惑問了一句。

  「他們......為何要自己跳下去?」

  是啊,為何?

  江邊棚戶區,那跛腳老卒沉默地抓起一把江灘的濕泥,緩緩抹在自己臉上。

  他身旁的孫兒嚇得忘了哭,鄰舍中,有人悄悄把收拾好的包袱又塞回了床底。

  秦淮河畔,販漿老翁的豆羹鍋終於沸了,白汽氤氳,他舀起一勺,對著江的方向,輕輕潑在地上。

  「敬不畏死的。」

  江心,蕭珩的旗艦上。

  劉牢之的快船靠了過來,這位悍將臉上沒有絲毫取勝的喜悅,只有濃重的疲憊與不解。

  「就這麼完了?」

  他躍上甲板。

  「老子追了一天一夜,他們就給我看這個?」

  蕭珩沒回頭,依舊望著江面。

  「就這個,可還滿意?」

  劉牢之嗤鼻。

  「敗了就是敗了,跳江算什麼道!」

  蕭珩轉身,緩緩朝船頭走去。

  「那就是天命不允,他們不服的,是這天命,所以用命去問,連死都不怕,還怕你這條江嗎?」

  劉牢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通知各船,打撈屍首,別給那些雜碎搶了去!」

  蕭珩下令。

  「是兵是馬,凡能撈起的,於北岸擇地合葬,立碑!」

  「立碑?」

  陳大疑惑的問了一句。

  蕭珩沉默片刻。

  「嗯,立碑,就寫大秦騎督俱難並兩千將士殉江處,不署年月,不列功過!」

  陳大領命而去,劉牢之皺了皺眉,不懂蕭珩要幹嘛,最終也沒反對。

  蕭珩彎腰,拾起甲板上那對沉重的鼓槌,槌頭紅綢已被江水浸失,顏色顯得有些暗沉。

  他走到船舷邊,將鼓槌輕輕放入江水。

  紅綢在濁流中飄散開,像兩縷血絲,轉眼不見。

  「俱難!」

  他對著空茫的江面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贏了!」

  午後,謝玄的大軍自廣陵方向而來。


  大軍在江灘外圍列陣。

  謝玄未著甲冑,一襲深青衣袍,策馬緩行至水際。

  此地發生的事蕭珩已經派了斥候告知,他低頭看了看泥濘的江灘,隨行護衛想提醒,卻見謝玄已經停了下來抬頭看向建康。

  江水平靜,幾艘北府戰船正在下游緩行,兵士用長竿打撈著什麼。

  偶爾有黑色物體被拖上船舷,分不清是鎧甲殘片,還是屍身。

  「都督。」

  劉牢之大步走來,抱拳行禮。

  「秦將俱難並殘部兩千餘騎,盡數在此處投江!」

  謝玄沒說話,看著遠處蕭珩的旗艦正緩緩靠向北岸。

  「蕭三郎呢?」

  謝玄故意問了一句。

  「在船上!」

  劉牢之指著前方。

  「兩千鐵騎!寧沉江底,不跪江南。」

  看向正在靠岸的蕭珩旗艦。

  「讓他來見我!」

  說完調轉馬頭離開了此地。

  旗艦上,蕭珩聽聞謝玄到了,不敢怠慢急忙往岸邊趕。

  「找到俱難沒?」

  他一邊整理衣襟問了陳大一句。

  「沒有!」

  蕭珩點點頭,解下腰間佩刀遞給陳大,隨即跳上了早已經準備的小船。

  下船時,看見謝玄獨自立在江灘一塊礁石上,正望著對岸的建康城。

  午後斜陽,給那座城池鍍上一層虛假的金邊,碼頭又恢復了某種秩序,仿佛早晨的奔逃只是一場鬧劇。

  「末將蕭珩,參見都督。」

  蕭珩走近,恭敬的抱拳。

  謝玄沒回頭。

  「親自擂鼓,何意?」

  蕭珩一怔,隨即苦笑。

  「是...」

  沒等蕭珩說完,謝玄拔出長劍指著他。

  「驚擾京師,動搖人心,死罪難逃!」

  蕭珩不躲不避,他不信謝玄會這樣砍了他,沉吟片刻。

  「末將只是覺得......可悲!」

  「為何?」

  「江防太過於鬆懈,萬一秦軍真......」

  謝玄靜靜看著他。

  隨即蕭珩又卑微的補充了一句。

  「末將戰前已傳信守軍,只是......」

  江風驟緊,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謝玄握劍的手臂可能舉累了,長劍正好掉在蕭珩腳下。

  蕭珩突然往後退了一步,但急忙又快速撿起長劍恭敬的雙手舉著。

  蕭珩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建康......有些人想見你!」

  蕭珩猛的抬頭,隨後又快速低下頭。

  這是實話,擂鼓時,他只是想讓那座沉睡的城醒一醒,至於醒後是更清醒還是更瘋癲,他沒想過。

  謝玄見他遲遲沒有回話,望向江心那些仍在打撈的船隻。

  「建康的病,不在胡馬,不在長江!」

  他頓了頓,看向蕭珩。

  「你今日所做,倒是給他們提了個醒,是功是過自有人定奪!」

  蕭珩心頭一凜。

  謝玄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能料敵先知,確實不易!」

  他走下礁石,與蕭珩擦肩而過時,拍了拍蕭珩的肩甲。

  「收拾一下,隨我入京!」

  蕭珩僵在原地。

  謝玄已走向等候的親兵隊伍,聲音隨風飄來。

  「對了,那塊碑留著也好,讓後來人看看,這江水裡,除了魚蝦,還沉過些什麼。」

  午後的斜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江灘上,與那些凌亂的馬蹄印、散落的箭矢、尚未乾涸的血跡,疊在一起。

  遠處,建康城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市井討論已經從蘭陵蕭氏變成了千騎投江。

  只有江風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來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