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密使與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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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珩不再追問,只是轉身後繼續向上攀爬。

  鄧景愣了會也跟在他身後,兩人越走山路越難,蕭珩甚至都手腳並用了,在穿過一處嶙峋怪石與蒼翠林木後。

  視野豁然開朗,腳下是綿延的山脊與茂林,遠方是浩渺無際的大海,朐縣的方向隱在雨霧後的天際線。

  風更大,蕭珩眯著眼睛忽然壓低頭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他指著遠處海天相接處。

  「聽說古之方士,常以此類海上孤山為仙居,餌藥煉丹,以求長生,雲霧一起,樓閣隱現,便說是仙境洞開,文度,你信這些嗎?」

  鄧景怔了一下,沒料到蕭珩會說起這個,他嘴角扯了下,不屑道。

  「長生,這話你也信?」

  蕭珩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反而點了點頭,像是閒聊般繼續道。

  「是啊,仙道飄渺,終是虛妄,但人活一世,總有些實實在在的念想,那將軍的念想是什麼?」

  鄧景的身體驟然繃緊,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

  蕭珩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慕容延如今在朐縣擄掠鹽戶,紮下根基,看似站穩了腳跟,可他那套作派,內部豈能沒有怨隙?還有那所謂五千水軍,倉促成軍,鮮卑漢丁混雜,又能有多少真正的戰心?統帥是慕容烈,聽聞此人還不如慕容延呢!」

  鄧景看向西南,他聽出了蕭珩話里的弦外之音,但雙方懸殊的實力對比是真正的現實。

  「縱使其內部有隙,縱使其主將驕橫,以其絕對之勢壓孤島,我等人疲糧乏,又能如何?待其水陸合圍完成,步步為營,我軍......難有作為!」

  他還是搖頭,這是基於軍事常識的判斷,並非怯戰。

  蕭珩知道不能繞圈子,他很滿意鄧景沒有被仇恨引導。

  迎著風,蕭珩將模擬器所給出的方案拋了出來。

  「你看這裡,碼頭,唯一可停靠大船之處。敵軍若想從此全力登陸,必先付出血的代價,並拖延其大量時間。」

  「再看這裡,山腰此湖,命脈所在。環湖險要處設寨,儲糧備械,此處乃最後依託,亦是居高臨下、支援各處的樞紐。」

  「最後,是這裡!」

  蕭珩的手指向韓雍他們當時突襲使用過的沙堤位置。

  「此地潮汐,每日退潮後顯露約兩個時辰。若在沙堤兩側密林、礁石後埋伏多備弓弩,這沙堤就變成一條血堤!」

  「......」

  鄧景的視線緊緊跟隨著蕭珩的手指,瞳孔收縮,碼頭可是他帶人修繕的,但此地他從未去過。

  直到聽完蕭珩的整個方案,鄧景有些猶豫了,這個方案夠大膽,但又太理想。

  這方案已經不是一味死守,而是在防禦中布滿了殺機,它將地形、潮汐、水源甚至敵我心理都算計了進去,雖然殘酷,每一步都險到極致。

  沒等鄧景回話,蕭珩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話。

  「我將此方案,及所有可戰之兵、物資器械、乃至我本人在內,全權託付於你。如何調配兵力,何時棄守前沿,何時發動反擊,皆由你一言而決。我只有一個要求!」

  「用你最想用的方式,給慕容延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山風呼嘯,鄧景死死盯著那幾個位置反覆琢磨,又抬頭看向蕭珩那雙充自信的眼睛。

  這種眼神他見過,恍惚間,他竟想到了十二歲的那年校場。

  陽光熾烈,曬得演武場的青石地都有些發燙。

  父親親手將一桿長槊塞進他手裡,銅鑄的槊杆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的他手抖。

  「怕?」

  少年的他咬著唇,先是本能地點了點頭,又猛地搖頭,攥著槊杆的手已經開始反酸。

  父親忽然朗聲大笑,笑聲震得他耳膜發鳴。

  下一刻,父親的掌心按住他的手背,猛地向前發力,帶著他完成了平生第一記突刺。

  槊尖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破風聲,父親的聲音卻在耳邊沉了下來,帶著訓練士兵時候的威嚴。

  「等上了陣,千萬不要怕!」

  「殺!」

  又是一記突刺,槊杆震顫的力道順著手臂傳遍全身。


  「你越怕,眼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只要不怕,你眼睛裡就會只剩一條線,從你槊尖敵將咽喉的線!天地間只剩這條線,其餘的,皆是草芥!」

  「把草芥當作草芥,把生死還給生死!殺!」

  「......」

  次日天剛蒙蒙亮,原本該響起操練呼喝的校場格外安靜。

  鄧景帶著人直奔島西的天然沙堤,晨曦中的沙堤被海水漫過,還親自嘗試在沙堤上行走。

  隨後又在附近的四處探查,尋找著最佳的防禦位置以及部署思路

  之後又帶著眾人轉向通往東邊的山路,山路崎嶇,一側是臨海陡峭的岩壁,令一側是茂密的灌木叢,沒到一處能登陸的地方都讓人做好標記。

  午後,眾人又趕往北邊的淺灘。

  這裡的海水格外清澈,水下暗礁密布,鄧景不顧海水的寒涼,一步步丈量著淺灘的水深,又讓熟悉海路的老船工標記出可通行的水路,最後選擇了幾處需要駐紮的防禦點。

  隨後,他們又勘察了港口和山腰的湖泊。

  整整兩天,鄧景踏遍了郁洲島的每一處關鍵地帶,每到一處都將各地形的優劣、可利用之處盡數記在心中。

  當夜,鄧景取來蕭珩繪製的海圖,兩者相互對照,提筆在空白處勾勒起來。

  圖上漸漸浮現出清晰的地形標註、兵力部署和攻防路線,哪裡設伏、哪裡誘敵、哪隊快船負責襲擾糧船、哪隊士卒堅守隘口,每一處都規劃得詳略得當。

  直至深夜,鄧景才放下筆,長舒一口氣,案上,一份完整的作戰方案已然成型。

  而此刻,朐縣附近一處偏僻的碼頭。

  一艘不起眼的漁船正借著夜深人靜悄無聲息地靠岸。

  碼頭上,江謙之帶著三個人早已隱在棧橋下的陰影里。

  見漁船停穩,幾人立刻貓著腰快步登船。

  漁船上的船夫一言不發,只抬手打了個暗號,便調轉船頭,再次駛入茫茫夜色中,船帆收緊,只靠船槳划水,悄無聲息地向深海駛去。

  一個多時辰後,漁船抵達小竹島。

  島上燈火稀疏,一處背風的灘涂旁,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蕭珩與韓雍,兩人皆是一身勁裝,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漁船剛一靠岸,蕭珩便快步迎了上去,江謙之率先跳上岸,側身讓出身後之人。

  蕭珩看清來人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語氣也格外的鄭重。

  「謝司馬!」

  來者正是謝玄的親兵衛營校尉,也是撫軍從事中郎謝萬之子謝韶。

  之前蕭珩還在儀仗隊任職時,便就在謝韶麾下聽用,如今謝玄竟將這位親信派來送信,顯然所傳之事非同小可。

  謝韶亦知蕭珩今時不同往日,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尋常執戟郎。

  他上前一步,依軍禮抱拳回敬,目光掃過蕭珩堅毅的面龐,言語中滿是佩服。

  「三郎真乃英雄!麾下兵力遠遜於秦軍,卻能與秦軍萬人大軍對峙堅守海島,這份膽識與能耐,連我家族弟(謝玄)都讚不絕口。」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嚴密的信函,遞向蕭珩。

  「此乃將軍親筆手書,命我務必當面交予三郎。」

  蕭珩沒有立刻拆信,接過信函後小心收入懷中,隨即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沉聲道。

  「海上風大,此處非說話之地,謝司馬隨我入內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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