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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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院雅亭,四面臨水,唯一條曲廊可通。

  亭中無餘物,只一枰,一燈,一人。

  謝安未著冠,只以玉簪束髮,一襲素色寬袍,憑几而坐。

  他面前的黑檀棋盤光潤如鏡,上面卻未布尋常棋局,只在天元、星位、邊角等五處要害落著五顆烏黑的雲子。

  亭內未燃薰香,唯有清冷的夜氣與竹葉的微聲。

  謝玄停在廊下,一時未敢驚動。

  倒是謝安仿佛背後生了眼,緩緩開口。

  「回來了?過來坐。」

  謝玄深吸一口氣,走入亭中,在謝安對面跪坐下來。

  燈光下,謝玄看清了叔父的臉容,依舊是那般不見怒色也無愁容,唯有一雙眸子盯著棋盤上那五粒刺目的黑子。

  他的目光不由被那棋盤吸引。

  五顆黑子,分布看似隨意,實則占盡要衝,隱隱將整個棋盤的空間與勢道分割,令人望之而覺勝算全無。

  「看出什麼了?」

  謝安提起手邊陶壺,為謝玄斟了一杯已微涼的茶。

  謝玄凝視棋盤,沉吟道。

  「黑子勢大,占樞要,成合圍之勢,白子未落,似已無空隙。」

  「說說,這五子,各為何物?」

  謝安將茶杯推至他面前。

  謝玄指尖微顫,凝視棋枰,片刻沉吟,他指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子。

  「此子迫近,侵削之意最顯,當是琅琊王(司馬道子),借毛安之事,串聯宗室,於內掣肘,窺伺權柄,此乃肘腋之患。」

  謝安不置可否,只是拿起茶杯,淺淺自飲。

  謝玄手指移動,毅然點向位於棋盤中央天元的那枚黑子。

  「此子雄踞中樞,威壓四方,勢可籠罩全局,必是彭超、俱難所率秦軍主力,懸於淮泗,虎視眈眈,此為心腹大患,外敵之首!」

  謝安放下茶杯,目光仍垂於枰上,不答。

  謝玄深吸一口氣,繼續指向其餘三子。

  「此子沉實,根底頗深,乃太原王氏及其交好之清流門第,喪親失勢,悲憤交集,其攻訐最為激烈直接,誓要追責,此乃問責之鋒。」

  「此子看似不顯,卻與多子呼應是朝中其餘坐觀成敗、心懷異志之高門,彼輩樂見我謝氏跌跤,好重新劃分權柄,此乃壁上觀火待機而噬之眾。」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離棋盤邊線不遠,卻隱隱威脅著一條大龍歸路的那枚黑子上,沉默片刻,聲音裡帶著疑惑。

  「這一子,距此稍遠,然其力雄渾,引而不發。難道是荊州桓車騎(桓沖)?」

  五子說完,亭中一片寂靜。

  謝安輕輕搖頭,指尖先敲了敲那顆被謝玄指認為「彭超」的天元黑子。

  「你錯了,玄兒。彭超不在天元,而在邊星。」

  「天元者,天下所歸之心,朝堂中樞之象。此刻踞於中樞、欲執牛耳者,豈是外寇?正是你方才所言,借勢而起,欲亂中取權的琅琊王。」

  「而彭超......」

  謝安手指滑向棋盤一處厚重的邊角星位。

  「強敵在外,其勢雖洶,然究其根本,仍是一邊患,縱使鯨吞虎據,亦難撼天元正道。你以他為中樞,是懼其兵鋒之利,而未察權力之本。」

  謝玄抬起頭,看向謝安,眼中滿是愧疚。

  「淮北戰局膠著,皆玄之過,毛安之死更授人以柄,致叔父身陷如此重圍,玄愧對叔父多年教誨栽培!」

  他雙手按膝,深深俯首。

  謝安沒有立即扶他,只是靜靜看著他伏低的脊背,片刻後,才淡淡道。

  「棋局之上,豈有常勝?勝負亦不在一子之得失。」

  「你只看懂了這五顆黑子,卻未看懂這棋盤為何仍是空的。」

  謝玄聽後抬頭,謝安伸出手,從棋罐中拈起一顆白子。

  「黑子雖眾,占要津,成合圍。然其弊亦在此。」

  他的手指先懸在代表彭超的那枚黑子上空。

  「彭超懸軍在外,久攻不下,師老兵疲,其勢如強弩之末,其心必躁,此子雖凶,已露破綻!」


  白子落下,正與其成對峙之勢,隨後又拿起一白子。

  「琅琊王借勢而起,其勢何來?借毛安之死,借朝野惶懼,然其自身根基未固,權謀有餘而威望不足,所求者,非顛覆乾坤,乃分權奪利,此子色厲內荏,可穩之,可緩之,亦可間之!」

  白子再次落下,卻未與之對峙。

  「喪親之痛義憤之辭,其情可憫,其理難違,然其鋒銳,需以誠待之,以實塞之,待淮北有好音,此子之怨,或可漸化。」

  「壁上觀者最善權衡。彼輩不動,非不欲動,乃待風標。風標何指?一曰君心,二曰戰局,君心暫不可知,然戰局......」

  他看向謝玄,目光灼灼。

  「可由我定!」

  最後,謝安的白子懸於桓沖那枚黑子上空,停留最久。

  「荊州,重鎮也。桓車騎然其有顧忌,朝廷大義名分在其肩,北伐舊勛未忘於心,彼之動,必待我之敗,若我不敗......」

  謝安直接拿掉了那枚黑子,將白子放上。

  「彼便是江東屏藩!為我所用!」

  分析至此,謝安又拿一白子,終於輕輕落下。

  卻並非落在五顆黑子之間糾纏廝殺,而是落在了棋盤另一邊空曠的邊角,一個看似偏僻,卻隱隱與各處星位皆能遙相呼應的位置。

  「玄兒!」

  謝安的目光從棋盤抬起,重新落回謝玄臉上。

  「困局之中,見敵之眾,見己之危,是為將者之常情,然為帥者,須見敵之隙,見勢之轉,見棋盤之外。」

  他手指輕敲那顆剛剛落下的白子。

  「黑子環伺,看似敗局,然其心各異,其力未齊,其勢將衰,我輩此刻,無須與之在方寸間糾纏死斗。」

  「當如何?」

  謝玄不由自主地追問,心神已被那枚孤零零卻充滿無限可能的白子攫住,這子難道是蕭珩?

  謝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望向東北方向。

  「當有一子,落於彼等意料之外,牽動其勢,攪亂其局,令彭超首尾難顧,令建康側目驚心,令觀望者疑,令心懷叵測者懼,淮北之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定江東人心、朝野風向之樞機,叔父必為你尋覓良機,此戰不求全功,但求大勝!」

  謝玄在這番棋盤與言語點撥之下,豁然貫通。

  他再次俯首,這一次,聲音沉穩而堅定。

  「玄,謹受教,定不負叔父之望!」

  「去吧!」

  謝安揮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回棋盤,仿佛那局無形的博弈,遠比真實的刀光劍影更值得沉浸。

  「天快亮了,我也該落幾顆真正的棋子了。」

  謝玄悄然退下。

  走出很遠,回望那雅亭,只見一點孤燈依舊。

  夜風更急,吹動滿庭竹濤如海。

  建康城的黎明,即將在無形的刀光與無聲的落子聲中,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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