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被劫掠的贛榆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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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時辰後,海面上終於傳來槳櫓破水之聲。

  徐羨之帶著七八名面色忐忑的醫者,在士卒攙扶下登上荒灘。

  士卒立刻引著醫者們分散到中毒最重的幾人身邊。

  診斷持續了約莫兩刻鐘。

  幾名醫者湊到一起,低聲商議片刻,臉上皆是一片凝重。

  最終,那位年紀最長、被其他醫者隱隱尊在前面的老郎中,在徐羨之的陪同下,來到蕭珩面前,深深一揖。

  「府君,老朽等人已粗略看過確為烏頭之毒,此物應為燕山之地,其中,症狀危重約有五十之數!」

  許羨之也及時補充道。

  「多為魯大及其麾下頭領!據江隊正所言,這些危重者,昨夜分食那毒馬肉最多!」

  蕭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如何?可能醫治?」

  老郎中與身後幾位同行交換了眼神,緩緩搖頭。

  「府君明鑑,耽擱這一夜,毒性已然深入,我等才疏學淺,手邊亦無對症之猛藥或奇方。如今所能為者,不過是以溫和之劑勉強護住心脈,減緩毒性攻心之速,再輔以針刺放血,泄其熱毒……但能否挽回,能挽回幾人……實屬天意,老朽不敢妄言。」

  「府君,若想救這些危重之人,恐非我等力所能及。朐縣地僻,醫藥不豐。老朽斗膽,知有兩處或有一線希望。」

  「講!」

  「其一,是蒼梧山雲台觀的許道長。許道長精研丹道藥理,只是道長性情孤高清傲,常年隱居雲台觀,是否願意下山,老朽不敢保證。」

  「其二,臨縣有位孫氏醫工,其家世代行醫,聽聞家中曾出過三位太醫令,這位孫醫工也曾入官籍,在此地頗有名氣。只是……其人性情也有些古怪,且居所不定,時常游醫四方,尋他需些時日運氣。」

  蒼梧山許道長,臨縣孫醫工。

  蕭珩腦海中迅速權衡,但還是不敢大意,這好歹是三百能戰的兵。

  「文淵,你立刻安排得力之人,分作兩路,一路持我名帖及重金,連夜上山,務必懇請許道長下山救人,言明事關將士性命,我蕭珩日後必當重謝!另一路,快馬趕往臨縣,尋訪孫醫工蹤跡,同樣重金禮聘,速請至朐縣!」

  「諾!我親自安排!」

  徐羨之毫不遲疑,轉身就去調派最精幹信使。

  蕭珩又看向韓雍和那老郎中。

  「韓雍,立刻將人運回朐縣城內!聽從醫者盡力維持!其餘症狀較輕者,也陸續撤回城內調養。」

  「諾!」

  韓雍抱拳。

  老郎中也連忙躬身。

  「老朽等人定當竭盡所能,維持諸位壯士性命,以待高人。」

  很快,士卒們小心翼翼地將魯大等昏迷的重症者抬向停泊在灘頭的船隻。

  一直到天色漸漸暗了才將這些人全部轉移走。

  東海郡,贛榆縣。

  陸明帶著十幾名精悍士卒,一路快馬加鞭,循著打聽到的大致方向,終於在天色將晚時趕到了這處海濱小縣。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此刻的贛榆縣已化為焦黑的斷壁殘垣,本就沒有城牆,遠遠的看向像是個大型火災現場,如今還有幾縷黑煙升向天空。

  等他們靠近,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橫七豎八倒伏的屍首。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還有孩童,血跡早已變成深褐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以及肉體腐敗前那令人作嘔的氣息,蒼蠅嗡嗡成群,甚至都引來了成群的海鳥。

  陸明算是過不少仗,屍山血海並非沒見過。

  但那是兩軍對陣,眼前這般屠戮的劫掠場景讓他胃裡一陣翻騰,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後那些士卒,也個個面色鐵青分散開四處查看。

  很快就從傷口上看出是那些鮮卑人幹的。

  「該死的鮮卑狗!」

  看這情形,慘劇發生的時間應該不遠,可能就是昨天,甚至更近。

  「隊正,看那邊!」

  一名眼尖的士卒指向縣南方向,他剛在那看到了一個人影。


  陸明精神一振。

  「過去看看!小心戒備!」

  他不敢大意,萬一這些人沒走遠呢。

  一行人握緊兵刃,策馬緩緩向南靠近。

  越往前走,零星出現的活人痕跡越多。

  終於,在一片類似曬鹽場的灘涂空地上,他們看到了人。

  黑壓壓一片,足有上千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麻木。

  人群中央,架著幾口原本用來煮鹽的生鐵大鍋,鍋下柴火正旺,鍋里翻滾著近乎透明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憐,幾乎能看到底。

  而站在鍋邊,正用一個長勺費力攪動粥湯的中年漢子大喊一聲。

  「是晉軍,別慌亂!」

  漢子約莫三十,身上的青色襴衫多處破損,臉上也有擦傷,但依稀能看出原本讀書人的斯文模樣。

  很快,陸明等人就到近旁。

  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向後縮去,或緊緊護住身邊僅存的家人和微薄財物。

  那鍋邊的書生模樣的男子,立刻放下木勺,對身邊人快速交代了幾句,又迅速用髒污的袖子擦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整理好的破舊衣冠,大步朝著陸明他們走來。

  走到近前,他停下腳步,無視了士卒們警惕的目光和指向他的兵刃,對著明顯是頭領的陸明,鄭重地行了一個揖禮。

  「贛榆縣功曹,檀林,見過軍候!」

  陸明翻身下馬,目光警惕地掃過自稱檀林的功曹。

  「東海太守蕭府君麾下隊正,陸明,檀功曹,這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太守?」

  檀林聽到陸明的話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知道的東海太守是去年剛上任的太原王氏的王緒。

  陸明也開口解釋道。

  「蕭太守乃謝都督麾下!」

  聽到此話檀林恍然明白過來了,隨後深嘆一口氣。

  「是鮮卑胡騎!昨夜突然殺到,足有兩千餘眾!縣小無牆,守軍也四散而逃了!」

  他聲音突然哽住,目光掃過身後那些瑟縮的百姓。

  陸明順著他目光看去,心下瞭然。

  亂兵過境,女子遭遇往往最為悲慘,或掠或殺,能僥倖逃過一劫藏匿於此的,恐怕十不存一。

  檀林緩了口氣,聲音近似帶著哭腔。

  「他們在此地盤桓劫掠了半日,殺人放火,搶掠財物糧米,天亮方才離去,原以為浩劫已過,誰知……」

  隨即,檀林臉上又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慘笑。

  「鮮卑人剛走不到兩個時辰,盤踞在海上郁洲島的那伙海寇盜匪便來了!他們趁火打劫,都搜刮一空!將所有的鹽戶苦力也一併都擄走了!」

  陸明聽到此話只覺得一股鬱氣直衝頂門。

  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他此來身負要命的任務。

  「檀功曹,我等此番前來,是奉蕭太守之命,尋訪一位醫工,姓孫,聽聞醫術高明,你可知道此人?他現在何處?」

  陸明抱著一線希望問道。

  「孫醫工?」

  檀林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更深沉的悲情,他緩緩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遲了,孫醫工他,他昨夜為了護住妻女,與闖入戶內的鮮卑兵搏鬥,被...被亂刀砍死在家中,他的妻女也未能倖免全家,只剩一個躲在米缸里僥倖未死的十歲稚童,被我等發現,帶了出來。」

  陸明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唯一的希望,竟然在昨夜的浩劫中已然熄滅。

  一個十歲的孩子,就算家學淵源,又能頂什麼用?

  他看著眼前上千張麻木絕望的臉,看著那口清可見底的粥鍋,看著眼巴巴望著他的功曹檀林。

  將這些百姓棄之不顧?他們恐怕熬不過幾天。

  擅自做主帶回朐縣?突然涌去這麼多難民,糧草、安置都是大問題。

  陸明並非優柔寡斷之人,他迅速權衡,孫醫工已死,但眼前這些人命,也是命。

  突然出現的鮮卑人很有可能是慕容延,他眼神一凝,下了決心。

  「老魏!」

  陸明回頭,對身後一名面相沉穩的老兵低聲道。

  「你帶兩個兄弟,連夜趕回朐縣,將此處情形詳報蕭府君!」

  名叫老魏的老兵沒有絲毫遲疑,抱拳沉聲道。

  「諾!隊正放心,定將消息帶到!」

  說罷,立刻點了兩名士卒,翻身上馬,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陸明又對其餘士卒下令。

  「其餘人,散開外圍警戒!注意任何方向來的動靜!」

  「檀功曹,孫醫工已逝,我任務有變。現下,我不能丟下你們不管。立刻組織還能走動的青壯,幫忙攙扶老弱婦孺,收拾能帶上的最後一點家當。我們連夜動身,前往朐縣!蕭太守必會接納安置你們。這口粥,讓大家分著趕緊喝了,攢點力氣上路!」

  檀林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在如此絕境下,這位陌生的晉軍隊正竟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眼圈猛地一紅,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混雜著臉上的污跡流下。

  他後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陸隊正高義!檀林代贛榆縣倖存父老,叩謝救命之恩!我等願聽從隊正安排!」

  消息很快在難民中傳開。

  麻木的人群多了一些生機,許多人掙扎著站起身。

  那些米粥被迅速分食,儘管每人只能分到淺淺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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