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慘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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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碼頭。

  鄧景帶著親衛隊剛退至此處,便見一隊人馬湧來,堵住了去路。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的鮮卑將領,此人正是慕容德麾下悍將叱干渾。

  叱干渾臉色鐵青,手中馬鞭指到鄧景。

  「鄧將軍!你這是要往哪裡去?!慕容將軍的軍令是拿下朐縣!」

  他身後跟著的數百鮮卑騎兵也虎視眈眈地盯著鄧景及其部下。

  鄧景本就因局勢失控心頭窩火,此刻又被這莽夫當眾質問。

  他抬手止住身後緩緩列陣的親衛,迎上叱干渾噴火的目光。

  「叱干將軍倒是忠心耿耿,恪盡職守,卻不知你家慕容延將軍連個郯縣都圍困不住?本將軍只負責突襲此地,能不能守住那你爾等自己的事!」

  「你——!」

  叱干渾被這番話頂得氣血上涌,他是慕容德嫡系,與慕容延同氣連枝,豈容鄧景一個漢人將領如此貶損?

  「少拿這些話來搪塞!」

  叱干渾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寒光直指鄧景。

  「今夜你若敢擅自撤離,致使朐縣有失,我看你如何向高陽公交代!把路讓開!帶你的人,跟我殺回城裡去,肅清殘敵!」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數百鮮卑騎兵齊聲呼和,刀槍並舉,向前逼近數步,濃烈的敵意和殺意瀰漫開來。

  鄧景的親衛隊也不甘示弱,儘管人數較少,但皆是百戰精銳,同樣刀出鞘,陣型嚴密地護在鄧景身前,氣氛瞬間繃緊到極點,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我乃車騎大將軍鄧羌之子,奉的是高陽公(苻方)之命,行事自有方略,讓你的人,把路讓開!」

  鄧羌的大名讓叱干渾頭皮一緊,這才想起眼前的青年將軍是連慕容德都惹不起的人。

  鄧景見自己的話有效果,深嘆一口氣。

  「鹽場被焚,乃你部守御失職,更關鍵的是蕭珩或許已經離開了郯縣,那個韓雍就是其手下悍將,還是儘快報信吧!」

  說完,鄧景不再多言,仿佛剛才只是一場例行公事的指點。他輕抖韁繩,對親衛道:

  「我們走。」

  這一次,叱干渾僵在原地,嘴唇嚅動了幾下,卻再也說不出半個阻攔的字。

  鄧景的親衛騎兵,從容地從鮮卑騎兵讓開的縫隙中穿過,迅速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夜幕里。

  叱干渾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猛地回過神來,臉上血色褪盡。

  他一把抓過身邊的斥候隊長,嘶聲吼道。

  「快!挑最快的馬,去郯縣!稟報將軍朐縣遇襲,鹽場被毀,蕭珩……蕭珩恐已東來!請他火速支援!」

  剛吩咐完,叱干渾好像又想到了什麼。

  「不……不對!」

  他猛地甩頭。

  「高陽公要的是鹽!慕容將軍要的也是鹽!丟了城池,還可以說是亂民難制,可若連鹽場都丟了,那就是徹頭徹尾的無能!只要鹽場還在我手裡,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

  「整軍,奪回鹽場!」

  說完,叱干渾一馬當先,帶著剩下的數百騎兵,調轉方向朝著城外火光沖天的鹽場方向衝去。

  這一意外的突變讓徐羨之和城內的百姓徹底陷入了滅頂之災。

  趕到鹽場的鮮卑人並未尋到晉軍的正規軍。

  叱干渾也醒悟過來,指著混亂的城池一聲令下。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入城的鮮卑騎兵從一支軍隊,迅速退化成一群被怒火支配的武裝暴徒。

  他們不再區分誰是晉軍、誰是平民,誰在抵抗、誰在逃竄。

  但凡出現在視野中、非我族類者,皆可殺戮劫掠。

  鮮卑人一路從城北殺過來正好碰到了徐羨之帶領的隊伍。

  一場短兵相接的巷戰瞬間展出。

  見到鮮卑人的出現,又有正規軍在正面的抵抗。

  最初,只是藏匿在屋舍中、目睹親人被殺、財產被奪的零星百姓,在極致的恐懼與憤怒下,抄起魚叉、柴刀、甚至是石塊,從窗戶、從屋頂,撲向落單或背對他們的鮮卑兵。


  這零星的反擊,迅速蔓延。

  越來越多走投無路人加入了進來。

  他們或許不懂戰陣,但熟悉每一條小巷,每一個拐角。

  他們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用最原始的方式攻擊,然後迅速消失在複雜的街巷中。

  然而,烈火之中,滋生出的不僅僅是抵抗的勇氣,還有趁亂而起的無邊惡念。

  周老四逃了,但他手下那些慣於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並未完全散去。

  其中一部分,眼見局勢徹底失控,官匪不分,眼中凶光畢露。

  這群人迅速撕下了最後一點偽裝,他們不再攻擊鮮卑人,反而將屠刀和劫掠的目標,對準了更弱小、更無防備的同胞鄰里。

  踹開那些未被鮮卑人光顧的店門,搶奪細軟,凌辱婦孺,手段之酷烈,有時比鮮卑人猶有過之。

  真正的末日景象降臨朐縣。

  火光中,抵抗者、屠殺者、劫掠者、奔逃者混在了一起。

  徐羨之看著這場如地獄般的場景心如刀絞,但腳步未停。

  時間失去了意義,身邊不斷有人倒下。

  當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一絲慘澹的白,驅散了些許濃煙,照亮這座飽經蹂躪的城池時,徐羨之身邊,還能站著的已不足百人。

  巷道幾乎被屍體和瓦礫填滿,鮮卑人的、平民的……

  直到有人來報導找到了韓雍。

  徐羨之才在那片乾涸水渠附近找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推開擋在身前的盾牌,他踉蹌著沖了過去。

  韓雍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頭無力地垂向一側,臉上覆蓋著血污,幾乎辨不出容貌。

  破碎不堪的鎧甲,即使昏迷仍死死攥在手中的那把環首刀。

  他的胸腹處,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

  而在韓雍身前幾步,面朝巷口方向,俯臥著一具幾乎被箭矢覆蓋的軀體陳焦。

  身下的地上是一片深褐近黑的的血泊也早已凝固。

  徐羨之撲到韓雍身邊,手指搭上他的脖頸,喉嚨里發出一聲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哽咽。

  「活著就好,韓軍主還活著!快!」

  倖存的老兵們迅速衝過來,用儘可能輕柔的動作,試圖將韓雍抬起。

  徐羨之則緩緩走到陳焦身邊,蹲下,看著那張側貼在地面的黝黑面孔。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陳焦臉頰上的一點塵土,然後,極其緩慢一根一根地將他背上那些最顯眼最刺目的箭杆,盡數折斷。

  他做完這一切,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小小的的陣地。

  除了韓雍,這裡還有另外幾十個或昏迷或重傷的北府老兵,是韓雍最後的本錢。

  而陳焦帶來的鹽戶兄弟,已無一站立在此。

  強行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徐羨之快速下令。

  「清點人數,收集所有還能用的兵甲、箭矢,特別是傷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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