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雙面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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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口,北府軍中軍大營。

  長史殷仲堪端坐案後,面色沉肅如鐵。

  那封蕭珩寫給孫無終的信,此刻正在其手中。

  他並未直接呈報謝玄,而是先命人喚來了孫無終。

  自從留城突圍後,孫無終因有傷在身,謝玄讓其在泗口接應淮北官民。

  他不知殷仲堪緊急召見所為何事,但長史相召,不敢不至。

  「孫司馬辛苦了!」

  殷仲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將案上那封信推了過去。

  「看看這個!」

  孫無終疑惑地接過,目光一掃,先是驚愕,隨即臉上迅速湧起難以置信的驚喜。

  「蕭三郎!他還活著?!這……這是他的信!」

  看著信中內容,看到「擊潰氐秦游騎三千」、「退至東海郯縣」等字句時,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然而,當他看到最後「決意東向朐縣,據城以守」、「歸期難料」時,眉頭也皺了起來,抬頭看向殷仲堪。

  「長史,此信……」

  殷仲堪打斷他。

  「在未得任何軍令的情況下,擅自決定脫離,遠遁東海,並暗示不再歸建的宣告,孫司馬,你作何解?」

  孫無終一怔,立刻辯解。

  「長史明鑑!蕭珩信中不是提及慕容德大軍與羽林騎迫近,情勢危急,他攜後營多為輔兵民夫,向朐縣轉移避敵,亦是權宜……」

  「權宜?」

  殷仲堪霍然起身。

  「誰予他權宜之權?當初調令,白紙黑字是監督後營,他可曾有一字請示,便自作主張轉道蘭陵?如今更甚,直接要據城以守!他眼中可還有軍法?!」

  他走到孫無終面前,氣息迫人。

  「你方才說,退至東海郯縣?本官且問你,他後營本當隨你部行動,或按令轉運糧秣,你部被困留城時,他在何處?你浴血搏殺、急需糧草援兵時,他在何處?他非但未向你靠攏,反而去了蘭陵!孫司馬,這你作何解釋?」

  孫無終被這一連串凌厲的質問逼得氣血上涌,這句句誅心之論,讓他瞬間漲紅了臉,粗聲道。

  「長史!末將與蕭珩約定,若戰事不利,可向蘭陵方向撤退,以期匯合!蘭陵乃我與他議定的退路之一!留城戰況慘烈,秦軍圍追堵截,我部能脫身已是萬幸,如何能苛責他一支輔兵隊伍衝破重圍來援?他能保全後營,擊退游騎,已是大功!」

  「蘭陵?退路?」

  殷仲堪眼中精光一閃,仿佛終於抓住了最關鍵的把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居高臨下的斥責。

  「孫無終!你乃北府參軍司馬,受命突襲留城,事後你不思向主戰場何謙將軍所部靠攏,合力抗敵,反而與區區一個督曹約定,退往遠離主力的蘭陵?你這是臨陣自專,罔顧大局!你眼中還有何將軍嗎?還有謝都督的部署嗎?!」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孫無終連日血戰積累的怒火與委屈。

  他猛地踏前一步,鬚髮皆張,嘶聲吼道。

  「殷長史!你高坐帳中,可知前線將士死活?!」

  「留城以東,方圓百里皆是秦軍!我部血戰數日,突圍而出時,南面、西面儘是秦軍旗號!往何將軍處去?那是往火坑裡跳,是讓兄弟們去送死!蘭陵有城可依,是我部當時唯一可能覓得的生路!這選擇,是末將身為將領,在絕境中為給兄弟們掙條活路做出的判斷!若這叫自專,末將認了!若這叫罔顧大局,請問長史,讓末將帶著這兩千殘兵往秦軍主力嘴裡送,就是顧全大局嗎?!」

  營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孫無終的怒吼帶著血氣,殷仲堪臉色鐵青,被孫無終這直白的頂撞和血淋淋的現實噎得一時語塞。

  他慣於操持文書律令,卻難以真正體會那種刀尖舔血、生死一線的抉擇之痛。

  良久,殷仲堪強行壓下怒火,他知道在「退路選擇」上糾纏已無法壓服孫無終。

  他退後一步,坐回案後,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語調。

  「孫司馬激戰勞苦,言辭失當,暫不追究,然蕭珩之事,軍法難容,無論出於何因,擅離職守、私據城池不歸,此風絕不可長!北府新立,若人人效仿,何以成軍?何以禦敵?」

  他盯著孫無終。


  「你既與他有舊,更應明白利害,立刻修書一封,以你個人之名,兼以北府軍律之嚴,命他接信之後,即刻率領所部所有人馬,南下返回泗口大營歸建,聽候都督發落!途中不得再有任何延宕滯留,更不得與地方豪族私相授受!」

  孫無終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殷仲堪這是在找事,也不知道這蕭珩何時得罪了此人。

  他猛地轉身,背對殷仲堪,姿態決絕。

  「這信,末將不寫!」

  殷仲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孫無終,你敢抗命?!」

  孫無終回頭。

  「抗命?長史,謝將軍可知慕容德與羽林衛之事?」

  殷仲堪語塞,但還是硬氣的說道。

  「還未稟告!」

  「那長史還是儘快稟告為好,羽林衛為苻堅親軍,慕容德乃鮮卑名將,長史好自為之!」

  孫無終說完重重抱拳,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離去。

  聽到此話,殷仲堪發現,自己手中冰冷的律令文書,在戰場現實面前,竟有些蒼白無力。

  但他絕不能退讓,紀律就是紀律。

  「軍紀如山,不容褻瀆,蕭珩之事,自有都督與幕府明斷,你既不願寫信,也罷。」

  他坐直身體,恢復了長史的威嚴,但嘴裡還一直嘟囔著。

  「此子不除,或亂軍心,不可不察!」

  起身整理衣著,急匆匆的朝謝玄軍帳中趕去。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彭城,秦軍大營。

  鄧景剛一歸營,便被一名甲冑鮮明的親兵攔下。

  「鄧將軍,苻將軍有請!」

  親兵語氣恭敬,鄧景認得他,是建節將軍苻方的貼身親衛。

  心中微沉,鄧景跟隨穿過連綿營帳,來到中軍一側守衛格外森嚴的獨立營區。

  尚未入帳,已聞到酒肉香氣混合著一種與軍營格格不入的薰香味道飄散出來。

  掀簾而入,帳內景象讓鄧景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燭台高燒,苻方踞坐主位,衣袍鬆散,正與一旁一名鮮卑服飾的年輕將領舉杯談笑。

  那青年眉眼間與慕容德有幾分相似,神色卻更為驕矜,正是慕容德養子慕容延。

  案上杯盤狼藉,顯然已飲宴有時。

  軍中嚴禁無故飲宴,尤其是大戰方歇、敵情未明之時。

  鄧景按捺住心頭不悅,上前抱拳。

  「末將鄧景,參見苻將軍!」

  「哎,文度回來了!快快入座!」

  苻方抬眼,臉上帶著酒意的紅暈,熱情招呼。

  「此番辛苦,聽說你遇到了些麻煩?無妨,回來就好!這位是慕容延,慕容將軍的愛子,你們年輕人,正該多親近!」

  慕容延斜睨了鄧景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舉了舉杯,並未起身。

  鄧景站得筆直,聲音平穩。

  「謝將軍關懷,末將舊傷未愈,軍醫叮囑忌酒,恐難奉陪,還請將軍見諒。」

  慕容延輕笑一聲,嗓音帶著鮮卑人特有的捲舌音調,慢悠悠道。

  「久聞鄧將軍之後,勇毅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嗯,恪盡職守,連杯酒都不敢沾了?」

  帳內氣氛驟然一冷,幾名苻方的親兵垂下眼帘,慕容延身後的鮮卑護衛則面露譏誚。

  鄧景抬眼,目光如冷電般射嚮慕容延。

  他父親鄧羌,憑戰功從一介降將擢升至萬人敵的猛將,最恨的便是被人以出身論英雄。

  「慕容公子。」

  鄧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軍營自有軍規,家父曾言,為將者,當令行禁止,時刻惕厲,此刻彭城雖下,晉軍力未損,謝玄猶在泗口虎視,暢飲高歌,恐非惕厲之時,末將淺見,或不及慕容公子博識!」

  這話毫不客氣,慕容延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手中酒杯重重一頓。

  「好了好了!」

  苻方見狀,哈哈一笑打圓場。


  他揮揮手,令樂伎與閒雜人等都退下,帳內只剩下他們三人及少數絕對心腹。

  「文度忠於職守,乃我軍中楷模,慕容公子亦是豪傑性情,一時戲言,不必當真。」

  苻方親自執壺,為鄧景倒了一杯清水,語氣轉為鄭重。

  「此番急召文度前來,實有一項緊要軍務,非你不可。」

  鄧景接過水杯。

  「請將軍明示。」

  苻方起身,走到懸掛的江淮輿圖前,手指沿著海岸線移動,最終點在東海郡沿岸的一個小縣城上,正是朐縣。

  「你率所部,即刻前往此地,仔細勘察,扼守要道,清理可能藏匿的晉軍殘部!」

  朐縣?鄧景心中猛地一跳,他可是剛才東海郡回來,離此地並不遠。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不動聲色。

  「末將領命!」

  苻方見鄧景沒有多問又笑道。

  「慕容將軍會與你同往,他熟知青徐沿海情勢,麾下亦有精銳,可助你一臂之力,你二人精誠合作,必能速竟全功。」

  與慕容延同往?鄧景心頭疑雲更甚但還是接下軍令。

  「末將明白。」

  苻方回到主座,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淡淡道。

  「羽林衛乃天王親軍,標榜醒目,此行需隱秘迅捷,你與慕容將軍,只帶本部信得過的精銳輕騎前往,人數不必多,三千足矣,對外便稱是巡弋海岸,搜捕潰兵,羽林衛,暫留彭城大營。」

  不讓帶羽林衛?鄧景豁然抬頭,看向苻方。

  羽林衛是他的部屬,但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保護眼前之人才來此地的。

  慕容延此時也走了過來,對鄧景舉了舉杯。

  「鄧將軍,一路還請多多指教,沿海卑濕,或許不如彭城大營規矩多,但想必別有一番趣味!」

  鄧景迎著苻方看似平靜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志得意滿的慕容延。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拱手回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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