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黃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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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天已經徹底黑了。

  六月末的晚風裹著涼氣吹過來,荒草沙沙作響。

  一座座墳包高低錯落,大小不同,絕大多數都沒有碑,放眼看去黑黢黢一片,四周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莫名滲人。

  朗秋平受已經摸向腰間的斧頭,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山子哥,咋走這來了?」

  從小在農村長大,誰沒聽過邪乎傳說。

  饒是他膽子大,此刻也覺得心裡發毛。

  因為地方偏僻,沒人來,野生動物自然而然會聚集,剛才光顧著看野雞痕跡,咋就沒抬頭呢?

  張文山沉默著,抬手按住朗秋平的胳膊,示意別出聲,慢慢後退。

  剛才那道一閃而逝,他也沒看清楚到底是什麼。

  按理說塗了防蛇藥,對方身形也不太像野豬,狼之類的猛獸,應該沒啥危險。

  可萬一……

  張文山小心翼翼後退,偏在這時,草窠裡面又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隱約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朗秋平心裡一緊,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唰的抽出斧頭,不退反進:「山子哥,你先走。」

  「別衝動。」張文山低聲喝止,摩挲著手裡沉甸甸的鐵皮電棒,拇指找到開關輕輕往前一推。

  光柱順著玻璃燈頭顫顫巍巍灑出。

  中間亮,四周虛,非但沒有減輕恐懼,反倒將周圍墳包和荒草影子拉得老長,平添幾分陰森氛圍。

  好在,光柱也將那道身影鎖定。

  對方停在一座半塌的墳包上,身子細長,黃色皮毛油光鋥亮,兩條後腿站在地上直挺挺立著。

  兩個爪子像人手似的揣在胸前。

  一對圓不留丟的小眼睛在黑夜中閃爍著綠色光芒,一動不動看過來,直勾勾的盯著他們。

  「黃鼠狼。」張文山鬆了口氣,神經不再緊繃。

  這玩意沒啥殺傷力。

  「黃皮子!」朗秋平瞬間緊張起來,聲音都變得尖銳,差點坐到地上。

  張文山手疾眼快,急忙把人扶住,拉著往後走。

  對他而言,黃鼠狼不算什麼,可對於八十年代的東北農村人來說,這可是五大仙中最富有傳奇色彩的存在。

  黃鼠狼的種種神異流傳甚廣,甚至有點邪性。

  能通靈,迷人心竅,記仇……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碰上,確實嚇人。

  有些事情不能想。

  張文山原本不害怕,一琢磨腦子裡不由自主湧現出各種故事,不知不覺,大脖頸也感覺到涼颼颼的。

  好在那黃皮子也沒有動作。

  雙方目送著對方消失在視線當中。

  「唉呀媽呀!可嚇死俺了!」

  剛踏出墳圈子,朗秋平就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山子哥,咱們明個兒還是別出去,黃大仙記仇,它指定得報復咱。」

  「沒……」張文山剛想說不用封建迷信,話到嘴邊變成,「咱也沒得罪黃大仙,下的套子抓到野雞,也算給它上供,記啥仇?」

  「哎,也是。」朗秋平緊張情緒立刻緩解下來,撓撓頭道,「要不再多下兩個?」

  「黃大仙吃不完,回吧!」

  張文山扭頭瞥了眼剛才黃皮子的位置,沒了繼續下套子的心情。

  天知道附近還有多少只黃鼠狼,下再多套子也是給它們準備口糧,得另找地方才行。

  至於解決黃鼠狼……

  他倒不怕犯忌諱,更不怕其他人異樣的目光,但家人不行。

  回到屯子,家裡人已經睡下。

  他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小屋,盤腿坐在炕上,借著電棒的光亮把這段時間賺的錢拿出來。

  紙筆和硬幣堆疊在一起,數起來麻煩的很。

  可誰又會嫌數錢麻煩呢?

  「五分,兩毛,三塊……」

  張文山將紙幣和硬幣分開,按照面值大小捋順擺放整齊。

  「七十四,還行。」


  他不厭其煩整整數了三遍,確認沒錯後,嘴角微微翹起。

  這在八二年可不是小數目,接近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年景好能換七百多斤糧食,鄉下人誰家能有個兩三百存款,那都是富裕戶。

  「可惜很快就啥都不是。」

  隨著分田,經濟開放,大夥能自主支配糧食,農副產品。

  很快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做買賣,搞副業,膽子大的跑運輸,開作坊……

  弄不好明年就會有萬元戶。

  到時候再想用三十塊錢跑許可,辦證件,門都沒有。

  「等嚴打過去再說。」

  張文山深吸一口氣,壓下搞事的衝動,將錢裝進衣服口袋裡面,準備明天去鎮上換成整錢。

  求人辦事總不能往上遞毛票。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昏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間,身下的土炕變成了鬆軟的床墊。

  踩上去起灰的泥地換成了鋥明瓦亮的瓷磚,破舊的土房也變成了磚瓦房。

  暖氣,爐子……一應俱全,緊接著又娶了媳婦。

  他正伸手要掀紅蓋頭,耳邊突然炸出一聲怒吼。

  「我……你八輩祖宗。」

  聲音很熟悉,好像是老王太太。

  張文山猛地驚醒,耳邊的怒罵聲更加清晰。

  「你個髒心爛肺,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自己干不過張文山,攛掇俺兒媳婦幹啥?」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亂,張文山胡亂套上衣服沖了出去。

  剛到門口,就看見院裡亂作一團。

  老王太太揮舞著拐棍,朝著鼻青臉腫的李越剛猛戳,嘴裡不斷喊著:「你們家那點破事我都不惜的說。」

  李越剛臉色鐵青,沒有還手。

  他媳婦孫曉芹立刻就不幹了,張牙舞爪就鋪上去「老不死的,你敢打俺家男人。」

  「哎呦,可太欺負人了啊!」

  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撕吧起來,周圍站著的人紛紛後退兩步,全是看熱鬧的模樣。

  張文山看向家人問道:「啥情況?」

  「李老四兩口子,攛掇其他人找你要蛇的錢。」許秀蓮扶著腦袋,滿臉愁容道,「老王太太站出來給你說話。」

  「她轉性了,擱往常肯定也吵著分錢。」張鳳霞奇怪地問道。

  鈔能力生效了唄!

  張文山笑而不語,轉身回屋拿了個窩頭出來,咬了一口,靠在門框上,悠哉悠哉地看起了戲。

  屯子裡幹仗罵街還得是專業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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