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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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躍進家在屯子偏東。

  張文山循著記憶很快找到,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李躍進二婚的媳婦出來開門,看見張文山,臉上笑容瞬間斂去,扭頭就朝著裡面喊。

  「當家的,山子來了,你起來。」

  說著側身讓他進門。

  鄉里鄉親,除非結死仇,很少有攔著人不讓進門的。

  「你來幹啥?」李躍進癱在炕上,腦袋搭著塊手巾,一聲接一聲嘆氣。

  「借個手電棒,夜裡照看蛤蟆池子。」張文山明知故問到,「叔這是咋了?」

  一聽這話,李躍進猛地咳嗽起來。

  他媳婦不咸不淡地說道:「喝了點酒,也不知道擱哪受的閒氣,回來就不成嘍。」

  張文山眼底一亮。

  來之前還琢磨怎麼開口,沒想到話把子自己送上門了。

  「那得上醫院看看呀,現在醫學發達啥毛病都能治,我以前廠里有個工友,十多年沒孩子,吃兩天藥全好了。」

  李躍進聽到前半句,怒從心頭起。

  這不是當著和尚面罵禿子麼?

  抬手抄起雞毛撣子就要發作,給這小子點教訓。

  可聽到最後一句話,整個人突然僵住,舉著的撣子在空中頓了頓,轉而往炕席上掃了兩下。

  「夏天灰真大。」

  他媳婦不管那個,直接問道:「山子,你說真的?」

  「那還有假?」張文山臉不紅心不跳,「我回來時他媳婦都懷上好幾個月了,見天跟我們顯擺。」

  聞言,李躍進也忍不住問道:「醫院真能看?」

  前後娶了兩個媳婦都沒留下一兒半女,明眼人都知道是誰的問題。

  這些年土方偏方試了不少,臉面早就磨沒了。

  「先去醫院做個檢查,看看具體是哪的毛病。」張文山強忍著笑意說道,「鎮裡不行還有縣裡,聽說那邊能拍片。」

  「這,這麼麻煩?」李躍進臉上露出不安與迷茫。

  「不麻煩,掛個號,找對科室就行,後面咋治得看情況。」張文山嘴角微揚。

  在屯子裡威風八面的小隊長,提起鎮上醫院和自家大姐沒啥區別。

  這年月,鄉下人總覺得鎮子高大上,心裡揣著敬畏與不安。

  「那……我……」李躍進張了幾次嘴,話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張文山見狀也不強求,直接道:「那啥,叔我先回去了。」

  剛出院門,身後就傳來喊聲:「山子,慢點,電棒。」

  「哎呦,謝謝嬸子,麻煩您了。」

  「那啥,你叔看病的事……」

  「我趕明打聽打聽,李叔要想去,我陪著。」

  「那可太謝謝你了。」

  李躍進媳婦回到屋裡沒好氣地說道:「我看山子挺好的,說話客客氣氣,辦事也利索,比你那個侄子強多了。」

  「可拉倒吧,小狐狸一個。」李躍進說著下炕穿鞋。

  「你幹啥去?」

  「沒聽出來,那小子點我麼?借電棒看蛤蟆池,屯子現在誰能搞破壞?」

  李躍進推門出去。

  得讓李東那小子消停點了。

  以前給侄子撐腰沒啥,現在……得掂量掂量。

  ……

  張文山回到家時,飯菜還擺在桌上,沒人動筷子。

  昏黃油燈下,一家人都在等他。

  他心裡驀地一酸,有些恍惚。

  從前在福利院吃飯得搶,後來經濟自由,吃飯也有人陪,可到最後,還是只剩自己。

  「愣著幹啥,吃飯!」

  許秀蓮招了招手,小外甥拍著巴掌。

  「吃飯嘍,小舅,吃飯嘍。」

  張文山笑了笑,洗手上了桌。

  晚飯還是老朋友,芥菜絲,窩窩頭,面子粥,多了一碗茄子土豆拌醬,


  就是把茄子土豆洗乾淨蒸熟,放在粗瓷大碗裡搗爛,攪成糊,再用自家曬的大醬一拌。

  味道麼?

  自然談不上好。

  老娘弄醬的手藝和做飯不相上下,甚至更勝一籌。

  可張文山今天卻吃得津津有味。

  「你真要辦證做買賣?」

  忽然,三姐張文慧開口。

  「嗯。」

  「那你先別著急,給我上課的孫老師是工商所的財務幹事。」

  「嗯?」

  張文山猛地抬起頭,滿臉驚喜。

  家裡還有這人脈?

  可看其他人的樣子,似乎並不覺得驚訝。

  他不禁有些疑惑:「你們都知道?」

  家人齊刷刷點頭。

  張文山一陣鬱悶,原身腦子裡面裝的都是啥?

  ……

  吃過飯。

  張文山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琢磨著後續計劃。

  暗河捕魚未必十拿九穩,得想好撈不著怎麼辦,捉到多少魚以及剩餘細鱗魚的數量也要考慮。

  之後根據獲得資金不同,購置物品也要精打細算。

  對了,還有家裡的西紅柿。

  現在家人應該能接受自己的土法鉀肥。

  也要考慮,如果連續幾天情報無法立刻變現,或者獵物暫時不能捕捉,該怎麼辦?

  說來說去,還是窮。

  很多事,沒本錢就鋪不開。

  ……

  翌日清晨。

  在張文山的囑咐下,天剛蒙蒙亮,老娘就把他叫起來。

  洗了把冷水臉,整個人徹底精神過來。

  他這才發現,大姐已經全副武裝。

  「帶兩個壺,山裡的水別喝,飯盒裡有窩頭,袖口一定要綁緊,千萬別逞強,不行就回來。」

  老母親一遍遍叮囑,滿眼不放心。

  老爹則默默遞上來把磨好的柴刀,什麼都沒說。

  「別整丟了。」三姐拿出一條陳舊卻保存完好的紗巾,不由分說圍在他脖子上。

  等到出門,張文山不由得搖頭。

  這哪像上山抓魚,分明是去郊遊。

  「路不好走,你跟緊,我在前面砍。」進山後,大姐伸手要拿柴刀。

  張文山一把接過:「我來。」

  八二年的山路確實不好走,野徑兩側全是半人高的荊棘雜草,枝條帶刺,風一吹就劈頭蓋臉掃過來。

  他側身揮刀開路,枝條仍時不時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穿過,又遇上碎石坡。

  七八十度的傾斜幾乎無法正常行走,只能整個人趴在地上,藉助周遭藤蔓向上挪動。

  稍有不慎就得踩空。

  沒多遠,雙手就磨得發紅,滲出血痕。

  「真不容易啊!」

  張文山咬著牙,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身上根本沒有專業登山用品,腳上黃膠鞋還是他在廠子時發的,普通農民根本弄不到。

  他們就是這樣,一無所有在白山黑水間討生活。

  一輩一輩,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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