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平陽縣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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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站在景寧與平陽的交界處。

  腳下的官道,像是一條被人斬斷的大動脈。

  一邊是正在緩慢復甦、雖然微弱但已有生氣的景寧。

  一邊是死氣沉沉、仿佛被黑霧徹底吞噬的平陽。

  那界碑孤零零地立著。

  上面「平陽」二字,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

  就像是兩隻流著血淚的眼睛。

  「到了。」

  周元勒住了身形。

  身後的滾滾也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這頭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食鐵獸,此刻竟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

  「怎麼了大傢伙?」

  馬玲兒拍了拍滾滾的腦袋。

  「怎麼還沒進城就慫了?」

  滾滾沒理她,只是拼命往後縮。

  動物的直覺,往往比人要敏銳千倍萬倍。

  周元面色凝重。

  他緩緩蹲下身子。

  一隻手掌,輕輕貼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本座以鄉亭土地之名。」

  「問地脈,測吉凶。」

  嗡!

  一圈淡淡的土黃色光暈,順著他的手掌蔓延開來。

  但在接觸到平陽地界的一瞬間。

  那光暈就像是火苗掉進了冰窟窿。

  呲的一聲。

  瞬間熄滅。

  周元的身子猛地一震。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樣?」

  馬玲兒收起了嬉皮笑臉,緊張地問道。

  周元緩緩站起身。

  甩了甩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死了。」

  他吐出兩個字。

  「誰死了?」

  馬玲兒一愣。

  「地脈死了。」

  周元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景寧的地脈雖然被壓制,但至少還在流動,還有生機。」

  「但這平陽的地脈……」

  「就像是一潭死水。」

  「不。」

  周元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是一潭被攪爛了的死肉。」

  「混亂,污穢,惡臭。」

  「這裡的邪氣濃度,起碼是景寧的十倍以上!」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十倍?」

  「那這裡的人還能活嗎?」

  周元看著遠處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縣城輪廓。

  「也許在某些東西眼裡。」

  「他們已經不算『人』了。」

  「走。」

  「進去看看。」

  這一回,周元沒有大張旗鼓。

  他從懷裡掏出兩張隱氣符。

  一張拍在自己身上。

  一張貼在了馬玲兒腦門上。

  「滾滾塊頭太大,目標明顯。」

  「讓它在城外林子裡等著。」

  「我們悄悄進去。」

  馬玲兒雖然平時跳脫,但也知道輕重。

  她安撫好滾滾,緊緊跟在周元身後。

  兩人像兩道幽靈,借著夜色,掠過了城牆。

  平陽縣的街道,寬敞而整潔。

  比景寧縣還要繁華幾分。

  但這繁華,透著一股詭異。

  此時不過戌時剛過。

  按理說,正是夜市喧鬧,百姓納涼的時候。

  但這大街上。


  空無一人。

  死一般的寂靜。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連一點燈火都看不到。

  整座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只有寒風穿堂過巷,發出如鬼哭般的呼嘯聲。

  「太安靜了。」

  馬玲兒壓低了聲音,手心全是汗。

  「就算是鬧鬼,也不該這麼安靜。」

  「哪怕是狗叫聲也沒有。」

  周元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透過門縫,往裡看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

  但他能感覺到。

  裡面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一家老小,此刻正縮在床腳。

  擠成一團。

  渾身發抖。

  哪怕是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種恐懼。

  不是一時的驚嚇。

  而是長年累月,刻進骨子裡的絕望。

  「他們在怕。」

  周元輕聲說道。

  「怕誰?」

  馬玲兒問。

  「怕這夜裡的風,怕這門外的影。」

  周元轉過身,看向街道盡頭。

  那裡。

  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廟宇。

  飛檐斗拱,氣勢恢宏。

  那是平陽縣的城隍廟。

  「去廟裡。」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一縣之治,首在城隍。」

  「只要城隍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兩人身形如電。

  片刻間便來到了廟前。

  然而。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原本應該香火鼎盛的廟宇。

  此刻早已破敗不堪。

  朱紅色的大門,倒塌在一旁。

  上面結滿了厚厚的蛛網。

  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

  那原本應該供奉著城隍金身的大殿。

  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

  周元邁步走進大殿。

  只見神台上。

  那尊泥塑的城隍神像。

  腦袋不見了。

  只剩下一具殘破的身軀,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斷頸處。

  還被人用黑狗血,淋得面目全非。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這……」

  馬玲兒捂住口鼻,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可是正神啊!」

  「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毀壞神像?!」

  周元沒有說話。

  他走到神案前。

  那上面沒有香爐,沒有貢品。

  只有一堆枯骨。

  看形狀。

  像是老鼠的,又像是……嬰兒的。

  「該死。」

  周元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猛地祭出自己的土公神印。

  「平陽城隍何在?!」

  「本座豐州周元,特來拜會!」

  轟!

  神印發出耀眼的黃光。

  試圖勾連這裡的神道法網。

  按照神道規矩。

  哪怕城隍金身被毀。


  只要神魂未滅,神印未碎。

  同僚召喚,必有感應。

  然而。

  那黃光在大殿內轉了幾圈。

  最後。

  竟是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沒有回應。

  一絲一毫的回應都沒有。

  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無底深淵。

  連個迴響都聽不到。

  「失聯了。」

  周元收回神印,臉色難看至極。

  「不僅是失聯。」

  「這平陽縣的神道法網,已經徹底斷了。」

  「這裡的城隍……」

  「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馬玲兒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有些泄氣。

  「連城隍爺都掛了。」

  「這地方還能救嗎?」

  「而且,這無空教到底要幹什麼?」

  「把一個縣城搞成死地,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周元沉默不語。

  他在思考。

  如果單純是為了香火。

  無空教大可以像在景寧那樣,搞些神跡,愚弄百姓。

  那樣細水長流,才是正道。

  但這平陽縣。

  分明就是竭澤而漁。

  甚至可以說是……殺雞取卵。

  這種做法。

  只有一個解釋。

  他們在趕時間。

  或者說。

  他們在籌備一個大得驚人的計劃。

  需要消耗海量的生魂和怨氣!

  「不僅是無空教。」

  周元忽然開口。

  「你看這神像斷頸處的切口。」

  馬玲兒湊過去看了看。

  「怎麼了?」

  「切口平滑,一氣呵成。」

  周元眯起眼睛。

  「這不是法術轟擊造成的。」

  「這是被人用利器,一刀砍下來的。」

  「能一刀斬斷受香火供奉的金身。」

  「這動刀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

  像是什么小動物。

  「誰?!」

  馬玲兒反應極快,手中幾張符籙瞬間扣在指尖。

  「別殺我!別殺我!」

  草叢裡。

  滾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老頭。

  手裡拿著半個發霉的饅頭。

  渾身髒得看不出人樣。

  原來是個乞丐。

  大概是把這破廟當成了棲身之所。

  周元攔住馬玲兒,走上前去。

  「老丈莫怕。」

  「我們是路過的,不是壞人。」

  那老乞丐抬起頭。

  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路過?」

  「這年頭,哪還有人敢路過平陽啊……」

  他盯著周元看了半天,確定這少年身上沒有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黑氣。

  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

  「年輕人,快走吧。」

  「趁著還沒到子時。」

  「趕緊走。」

  「為什麼?」

  馬玲兒忍不住問道。

  「子時一到,那些東西就出來了?」

  老乞丐哆嗦了一下。


  「不僅僅是那些東西。」

  「子時一到,『真人』就要開壇講法了。」

  「講法?」

  周元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講什麼法?」

  老乞丐苦笑一聲,指了指這空蕩蕩的大殿。

  「講『往生極樂』法。」

  「每逢月圓之夜。」

  「城裡的青壯年,就會被官府的人帶走。」

  「說是去聽真人講法,能得大造化。」

  「可去了的人……」

  「就再也沒回來過。」

  老乞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哭腔。

  「我那苦命的兒子,就是三個月前被帶走的。」

  「我想去找他。」

  「結果看到……」

  老乞丐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

  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眼白直翻,口吐白沫。

  「看到了什麼?」

  周元一隻手按在老乞丐背心。

  輸入一道溫和的神力,幫他平復心緒。

  老乞丐喘著粗氣,眼神發直。

  「血……」

  「全是血……」

  「那個真人……他不是人……」

  「他坐在人頭堆成的山上……」

  「他在吃人!」

  「官府呢?」

  馬玲兒急了。

  「死了這麼多人,知縣大老爺不管嗎?」

  老乞丐慘笑一聲。

  「知縣?」

  「如今這平陽縣的知縣大老爺。」

  「就是那位真人的座下首徒!」

  「整個衙門,早就成了妖魔窟了!」

  聽到這裡。

  周元和馬玲兒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官匪勾結?

  不。

  這是鳩占鵲巢!

  無空教這是徹底控制了平陽縣的政權和神權。

  把這一方水土,變成了他們私人的養殖場!

  「好大的手筆。」

  周元深吸一口氣,眼中殺意沸騰。

  「怪不得景寧縣那邊只是小打小鬧。」

  「原來真正的主力,都在這裡憋大招呢。」

  他鬆開老乞丐,從懷裡掏出一些乾糧放下。

  「老丈,這地方不能待了。」

  「你若是信我。」

  「就往東跑,去景寧。」

  「那裡有個好城隍,能護你周全。」

  說完。

  周元不再停留。

  帶著馬玲兒走出了破廟。

  站在荒涼的街道上。

  夜風越發刺骨。

  「周元,咋辦?」

  馬玲兒咬著嘴唇,手裡的竹笛握得死緊。

  「那老頭說的要是真的。」

  「這平陽縣現在的守備力量,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恐怖。」

  「光靠我們倆……」

  「還有那個什麼真人,能吃人修煉,這邪法造詣肯定不低。」

  周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了城隍印。

  那是景寧城隍張正明給他的信物。

  「張大人。」

  「聽得見嗎?」

  神印閃爍了幾下。

  傳來張正明虛弱而焦急的聲音。

  「小友?你到平陽了?」


  「快退!」

  「那裡是絕地!」

  「本座剛剛試圖用神力探查平陽邊界。」

  「結果神念剛一靠近,就被一股極強的邪念吞噬了!」

  「那是……」

  「那是即將突破雷劫境的氣息!」

  雷劫境!

  這三個字一出。

  馬玲兒的小臉瞬間白了。

  大千世界,修行不易。

  陰神之後,便是雷劫。

  一旦度過雷劫,那便是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這無空真人,竟然已經到了這一步?

  「他想借這滿城生靈的怨氣,強渡雷劫?」

  周元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他瘋了!」

  張正明的聲音都在顫抖。

  「以邪法渡劫,必遭天譴!」

  「但他若是真成了……」

  「這方圓千里,將生靈塗炭!」

  「小友,本座現在神基未穩,實在無力支援。」

  「你快撤回來,我們要從長計議!」

  「向朝廷求援,向道門求援!」

  周元聽著神印里傳來的勸退聲。

  卻緩緩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他看著天空中那輪漸漸被烏雲遮住的月亮。

  「今晚,就是月圓之夜。」

  「如果那老乞丐沒說謊。」

  「今晚,就是那個雜碎講法吃人的時候。」

  「等朝廷的救兵?」

  「等到那時候,這平陽縣的人,怕是都要變成他肚子裡的排泄物了。」

  周元切斷了神印的聯繫。

  將神印重新掛回腰間。

  「周元……」

  馬玲兒看著他。

  「你想幹嘛?」

  「你不會是想……」

  周元轉過頭,看著馬玲兒。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

  沒有恐懼。

  只有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也不喜歡看著別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人。」

  「既然來了。」

  「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他說著。

  盤膝在路邊的台階上坐下。

  「幫我護法。」

  「一刻鐘。」

  「我要做點準備。」

  馬玲兒看著周元那決絕的樣子。

  嘆了口氣。

  手中的竹笛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棍花。

  「行吧。」

  「本姑娘這條命,今晚就陪你瘋一把。」

  「誰讓你長得好看呢。」

  她背對著周元站定。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周元閉上雙眼。

  意識瞬間沉入識海。

  那本古樸的《神怪誌異》,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書頁翻動。

  剛才那個餓死鬼,還有之前在路上順手收掉的幾隻孤魂野鬼。

  此刻都化作了精純的陰氣。

  「獻祭。」

  周元心中默念。

  那些陰氣瞬間燃燒起來。

  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鑽入書中。

  「推衍!」

  目標:【日游】神通。

  原本的日游神,只是能讓他在白日現形,不懼陽光。


  但這還不夠。

  在這邪氣沖天的平陽縣。

  他需要更強的隱匿能力。

  更強的洞察力。

  更狠的殺伐手段。

  嘩啦啦!

  書頁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

  周元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在強行修改神通的運行軌跡。

  他在將這一門正統的神道法術。

  改造成適合在這修羅場中生存的利器。

  【陰陽逆亂】……

  【鬼神難測】……

  一行行文字在腦海中閃過。

  不知過了多久。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

  他的瞳孔。

  竟然變成了一黑一白的異色雙瞳!

  左眼如墨,深不見底。

  右眼如金,威嚴煌煌。

  【變異·日游神】!

  或者是說……

  【夜遊·修羅相】!

  「呼……」

  周元站起身。

  此時的他,氣息竟然完全消失了。

  就連站在他身邊的馬玲兒。

  若是不回頭看,都感覺不到身後有個人。

  「好傢夥。」

  馬玲兒回過頭,嚇了一跳。

  「你這是什麼法術?」

  「怎麼感覺你像個死人一樣?」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此時的他。

  在這邪氣瀰漫的平陽縣。

  簡直如魚得水。

  「在這全是鬼的地方。」

  「裝成死人,才好辦事。」

  他抬頭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看向那座隱藏在黑暗深處、據說正在「講法」的府邸。

  「走吧,玲兒。」

  「去聽聽那位真人的『高深佛法』。」

  「順便。」

  「送他上西天!」

  馬玲兒深吸一口氣。

  將竹笛橫在嘴邊。

  「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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