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打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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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本就不願來此受拘束,加上之前晴雯被送了這廝,心裡愈發的憤懣。

  不過被賈政昨日厲聲呵斥,甚至揚言若再逃學便要動家法,他心驚膽戰之下才勉強前來,心裡原是一萬個不情願,此刻便想插科打諢混過去。

  賈芸抬眸打斷他的話:「這裡是學堂,只有師生,沒有叔侄。你遲到了一炷香,按規矩,站著聽講。」

  寶玉何曾受過這等氣?

  尤其是在他一向瞧不上的「旁支」子弟面前?之前是誰一口一個寶二叔,寶二叔的喊?

  寶玉心頭那點勉強壓下的不情願瞬間化為怒火,臉上笑容一收跳起來指著賈芸罵道:「給你幾分顏面,你還真開起染坊來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們賈家施捨飯吃的旁支!也配來管我?讓我站著?我偏要坐!」

  說著這混世魔王就非要往自己的座位上癱去。

  學館內頓時一片死寂,賈蘭嚇得小臉發白,二賈環則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

  站在兩邊伺候的丫鬟小廝們更是大氣不敢出。

  賈芸倒是面色不變,只緩緩從案幾下方抽出一根油光黑亮的紫檀木教鞭。

  「藐視師長,咆哮學堂,按我立下的規矩,當施以戒尺。賈蘭,賈環,還有你們帶來的小廝,給我按住他!」

  賈蘭猶豫了一下,他見先生目光如電掃來自然不敢違抗。

  賈環倒是有些興奮,早就看寶玉不順眼了,於是立刻招呼自己的小廝錢槐上前。二寶玉帶來的麝月等人想攔,卻被賈芸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四五個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掙扎叫罵的寶玉按在了那張寬大的書案上。

  「反了!反了!你們這些殺才!放開我!賈芸!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告訴老祖宗去!讓我爹打死你!」寶玉又驚又怒之下拼命扭動,如同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魚。

  一旁早有機靈的小廝見勢不妙,飛也似地跑去裡面報信了。

  賈芸見了也不阻攔,只是手持教鞭,一步步走向被按得動彈不得的寶玉。

  寶玉看著他手中那根令人膽寒的紫檀木,再對上賈芸那毫無溫度的眸子,終於感到了恐懼。

  此刻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你真敢……」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王夫人帶著哭音的呼喊:「住手!快住手!」

  只見王夫人急匆匆闖了進來,後面跟著沉著臉的賈母——後問詢才知,就是怕出了岔子,所以賈母和王夫人早就想來觀摩教學,卻不料遇到了這糟心事。

  王夫人一見寶貝兒子被如此狼狽地按在桌上,心肝俱裂之下也顧不得許多,衝著賈芸哀求道:「芸哥兒!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寶玉他身子弱,經不起打!這……這成何體統?傳出去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賈母臉色鐵青,她先看了一眼被按著的寶玉,又看向手持教鞭的賈芸,最後目光落在那報信的小廝身上沉聲問:「怎麼回事?」

  那小廝戰戰兢兢,將寶玉如何遲到、如何出言不遜、如何辱罵先生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

  賈母聽完,她看了看梗著脖子猶自不服卻滿臉驚恐的寶玉,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賈芸,心中瞬間權衡了利弊。

  她想起昨日自己親口許下的「打罵隨你」,想起寶玉確實頑劣不堪需要管教,更想起若此時退縮,賈芸日後在這府里將再無威信可言,這書也就不用教了。

  最終,老太太竟是什麼也沒說,扶著鴛鴦的手,頭也不回地就這般走了!

  王夫人見最大的指望竟然走了,驚得目瞪口呆!她還想再求,卻見賈芸已經舉起了教鞭。

  「啪!」一聲清脆又沉悶的響聲,伴隨著寶玉殺豬般的慘嚎在學館內炸開。

  王夫人閉上眼,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知道賈芸這不僅是在管教,更是在報復,報復那日他在榮慶堂上挨的十記毒打!

  可她如今能怎麼辦?老太太都默許了!

  王夫人跺了跺腳,終究不忍再看,由玉釧兒攙扶著,也哭著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啪!啪!啪!」

  賈芸下手極有分寸,既不會傷筋動骨,卻又足夠疼痛羞辱。

  紫檀木教鞭一下下結實地落在寶玉的臀腿上,任憑他如何哭爹喊娘、賭咒發誓,都無濟於事。


  直打了十來下,眼見著那寶藍色的綢褲下已隱隱透出腫痕,賈芸才停了手。

  賈蘭和賈環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這廝......哦,不,這位年輕的先生,不僅學問好,下手也真狠!連寶玉都照打不誤!

  賈芸丟下教鞭,接著拿起桌上的書,冷冷地掃了一眼癱在桌上嗚嗚痛哭的寶玉,以及那兩個噤若寒蟬的學生,淡淡道:「今日沒心情講課了。把《論語·學而》篇抄寫十遍,明日一早交來。若少一遍,或者字跡潦草……」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你們三個,一同領罰。」

  說完,賈芸也不再看他們,徑直轉身離開了學館。

  身後只留下身後寶玉壓抑的抽泣聲和滿屋的死寂。賈蘭和賈環對視一眼,慌忙各自坐到位置上,鋪紙磨墨再不敢有絲毫怠慢。

  賈芸怒打賈寶玉的事,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寧榮兩府炸開了鍋。

  下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間看向西廊下小院的眼神都帶上了三分敬畏、七分驚懼。

  「了不得了!芸二爺真真是狠角色!連寶二爺都照打不誤!」

  「可不是嘛!聽說打得鬼哭狼嚎,太太和老太太去了都沒攔住!」

  「嘖嘖,這位爺,有學問,有手段,更有狠勁!往後可不敢輕易招惹了……」

  風聲自然也傳到了賈政耳中。

  王夫人心疼得如同刀割,在賈政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直說賈芸下手黑心狠,公報私仇,將寶玉打得如何如何,言語間滿是怨懟。

  豈料賈政聽後,非但沒有如同王夫人預期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將臉一沉對著王夫人斥道:「糊塗!慈母多敗兒!寶玉那孽障如今這般頑劣不堪、厭學怕讀,都是你平日縱容太過所致!芸哥兒做得對!既是師長,便有管教之責!若都似你這般護短,他還能成什麼器?我看打得還輕了!就該這般嚴厲,方能讓他知道些進退,懂得些尊卑!」

  王夫人被賈政一番斥責,堵得啞口無言。

  她雖心中委屈萬分,卻也不敢再辯,只得暗自垂淚,對賈芸的怨氣更是深了一層。

  挨打後的次日,學館內氣氛格外凝重。

  辰時未到,賈蘭和賈環便已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抄寫好的十遍《學而》篇。

  那字跡工整,一絲不苟,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連平日最憷頭寫字的賈環,那字也勉強能入眼了,顯然是熬夜苦功的結果。

  賈芸踱步進來,目光掃過兩人,又落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眼神微冷。賈蘭連忙起身,恭敬地將功課奉上。賈環也難得地跟著起身,動作雖還有些彆扭,態度卻老實了許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動靜。

  只見賈寶玉由襲人、麝月陪著,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卻不見昨日的憤怒與倨傲。

  更讓人吃驚的是,他手中竟捧著一份正式的拜師禮——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並用紅布包著十條干肉。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賈寶玉走到賈芸面前,將拜師禮放在案上。

  然後,寶玉撩起袍角,竟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俯身磕了三個頭:「學生賈寶玉,昨日頑劣,衝撞先生,已知錯了。今日特來補行拜師之禮,請先生收下學生,嚴加管教!」

  這一下,莫說是賈蘭、賈環和滿屋的丫鬟小廝,便是賈芸眼中也閃過一絲極度的詫異。

  他萬沒想到賈寶玉挨了一頓打,非但沒有記恨退縮,反而來了這麼一出!

  寶玉心中也自有他的盤算。

  他深知自己性子跳脫,厭惡經濟文章,往後在這位嚴師手下挨打受罰怕是家常便飯。

  若次次都像昨日那般被強行按住痛打,顏面何存?

  不如乾脆正式拜師,將名分坐實。

  如此一來,師父管教徒弟,天經地義。

  即便被打了,傳出去也只能說是「嚴師出高徒」,是自己求學心誠,為了學問甘受責罰,反倒能全了他的「面子」,甚至還能博個「尊師重道」的名聲。

  這「為大局舍小節」的念頭,倒也符合他那份混世魔王外表下偶爾通透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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