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誰才是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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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些個還圍繞著王夫人的那些奉承話,此刻都僵在了空中,花廳里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細微聲響。

  王夫人原先老臉上那抹放肆的喜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一大片煞白。

  饒是她見慣了風浪,此時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至於自己先前所言的那些誇讚寶玉「一旦收了心,什麼功名取不得」的話,竟像巴掌一樣反抽回來,噼啪作響。

  還是賈母最先穩住了心神,只見她將佛珠不緊不慢地捻了一圈,聲音依舊平穩如常:「原是芸哥兒中了?這是好事,是咱們賈家一族的大喜事!賴大,還愣著做什麼?府上子弟爭氣,難道還不該重重賞嗎?快去,打賞報子,再派人去西廊下,好好給芸哥兒和他娘道喜!」

  「是,是!老太太說的是!」賴大如蒙大赦逃離了王夫人刀子一般的眼神,趕緊退了出去料理。

  消息飛到賈芸那僻靜小院時,他正對著書卷出神。

  聽完賴大上氣不接下氣的報信,他自己先愣住了。

  「第七名?內圈第七?」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心頭那塊因自覺文章「離經叛道」而懸著的巨石,非但沒落下,反而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取代。

  竟是真的……名次還如此靠前!賈芸轉頭對母親卜氏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而卜氏早已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又是哭又是笑,倒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一旁的賴大臉上堆著笑,心裡卻明鏡似的,知道這賞錢不能真讓如日中天的賈芸出手。

  於是他連忙上前一步,指揮著身後的小廝:「快,把備好的賞封拿來!讓幾位報喜的爺們也沾沾咱們府上的喜氣!」

  於是賴大將早有準備的豐厚賞銀遞了過去,那沉甸甸的份額讓周遭看熱鬧的小廝婢女臉上的笑容愈發的燦爛了,吉祥話如同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當賈芸收拾心情,恭敬地到賈母院中叩謝時,花廳內的氣氛依舊微妙。

  王夫人早已藉故不適迴避了,倒是不知真假。

  邢夫人、王熙鳳等人臉上則是堆著應景的笑,嘴上說著「恭喜芸哥兒」、「為家族爭光」的場面話,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

  當然,璉二奶奶對此還是滿意的,畢竟賈芸算是他的半個人了。

  假以時日他若是一飛沖天,憑著如今的恩典,若不是個忘恩負義之輩,她鳳姐兒也是穩賺不賠的。

  這邊的喧鬧賈政如何不知?

  他也聞訊趕來,但見眼前舉止沉穩且不卑不亢的賈芸,再想到那個如今不知躲在何處的親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賈政走上前拍了拍賈芸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嗯……考得不錯。戒驕戒躁,用心準備……次場招覆。」

  賈芸恭敬應下後退出花廳。

  可剛走出不遠,卻隱約聽得東南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哀嚎哭求聲,像是從寶玉那邊屋子傳來的。

  他正疑惑間,便見兩個小丫頭端著水盆匆匆走過低聲交頭接耳:

  「可了不得了,你聽見沒?寶二爺哭得好生悽慘……」

  「怎麼沒聽見!說是政老爺還沒怎麼著,太太倒先動了氣,親自拿了戒尺……我的天,聽著都疼!」

  「可不是麼,都說太太平日最是慈和,這回怎麼下手比老爺還狠……」

  賈芸心下明了,心裡也為寶玉默哀,但是自個兒確實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回去西廊下的路上時,正遇上李紈領著賈蘭迎面走來。

  賈蘭一見賈芸眼睛都亮了,他掙脫母親的手小跑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仰著的小臉里語氣里滿是崇拜:「芸二哥,您真厲害!中了第七名!」

  賈芸見他小臉激動得泛紅,心中微軟,也是蹲下身子溫言道:「蘭哥兒謬讚了,你也很用功,招覆定然能中。」

  賈蘭用力點著頭,眼神晶亮。

  但一旁的李紈卻只是淡淡地瞥了賈芸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拉了拉賈蘭的胳膊,語氣疏離:「蘭兒,走了,莫要耽誤你芸二哥的正事。」

  說完,她便牽著一步三回頭的賈蘭徑直給賈母請安去了,只是那背影透著幾分清冷與刻意保持的距離倒是叫賈芸不理解。

  怎麼了就?賈芸不解。

  且又休息了一日,縣試第二場「招覆」如期而至。


  當初烏泱泱的三千多人,經首場篩選,如今只剩六七百,縣學門前前頓時清靜了不少。

  一場淘汰超過五分之四,科場之嚴酷,不言而喻。

  榮國府參考的三人,境況分明:賈芸穩坐團案內圈,氣定神閒;賈蘭名列副榜,岌岌可危;至於寶玉,早已榜上無名,府中也無人再提。

  赴考路上賈蘭緊緊跟著賈芸,他小身板雖挺得筆直,臉色卻比平日蒼白了不少。他不時偷偷看賈芸,見對方從容平靜,自己心裡那面小鼓卻敲得更急了。

  「芸二哥……」他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我……我心裡慌得緊。」

  賈芸停下腳步,見他眼下泛著青黑,知他昨夜難眠,放緩聲音安撫:「蘭哥兒,招覆雖嚴,考的仍是根基。你既已熟讀聖賢書,默得御製大誥,按部就班作答便是。記住,心穩則筆穩。」

  賈蘭用力點頭,話是記下了,可那份沉甸甸的壓力,豈是三兩句話能化解的?畢竟才是六歲的娃兒,心智都還未見成熟哩!

  進了考場之後,氛圍迥異首場。

  人少了大半之後,號舍亦是空置許多。

  賈芸等五十名團案士子,被直接安排在公堂前、明倫堂下考試,幾乎就在知縣和教諭的眼皮子底下。

  賈芸對此渾不在意,只是坦然落座。反倒是賈蘭,被安排在稍遠卻依舊顯眼處,只覺得背上如有針刺。

  第一道四書題發下,賈芸略一審視,便已成竹在胸,繼續他那博採眾長的「文抄公」大業,下筆穩健思路流暢。

  賈蘭看到題目,心頭先是一緊,細讀兩遍後發現是預習過的章句,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收斂心神,仔細破題。

  只是他的一筆一划寫得格外謹慎,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些,生怕行差踏錯。

  接著是孝經論,摘抄一段《孝經》再作議論。

  這場相對寬鬆,無固定格式,全看個人發揮,只要不離經叛道即可。

  賈芸結合些許世情,寫得深入淺出。賈蘭則謹記母親和師傅教誨,引經據典,四平八穩,雖無驚艷,也挑不出錯。

  最後是《御製大誥》默寫。

  這對有過目不忘之能的賈芸從不是問題,考題要求默寫五六百字,他幾乎文不加點一氣呵成。

  賈蘭於此道也下過苦功,段落記得分明,只是寫到後半,心神因長時間緊繃有些渙散,險些記錯一個人名,驚出一身冷汗之下連忙定神修正,只是字跡便不如開卷時工整了。

  三題做完,賈芸率先交卷,舉止從容。

  賈蘭又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才跟著交了卷,走出考場時,小人兒竟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依舊是待到第三日放榜,那日大紅團案跟前依舊擠滿了人。

  賈芸的名字依舊赫然在內圈,非但沒有落下,名次竟還往前挪了兩位,顯見他那「離經叛道」的策論,反倒對了考官的脾胃。

  他心下稍安,面上卻不動聲色。

  目光轉向一旁的副榜,那上面的名字已比首場少了近半,密密麻麻中,卻怎麼也尋不見「賈蘭」二字。

  賈芸心下一沉,轉頭便看見賈蘭小小的身影僵立在人群外,一張臉白得嚇人。

  小人兒的眼圈瞬間紅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瘦弱的肩膀微微發著抖。

  賈芸心中暗嘆著走過去,將手輕輕按在他單薄的肩上,低聲道:「蘭哥兒,科場之上,一時得失算不得什麼。你還小,根基是好的,回去沉下心來,好生讀書,明年再來過便是。」

  賈蘭猛地低下頭,喉嚨里哽著一聲模糊的「嗯」,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他怕的哪裡只是落榜,更是母親房中那死寂的沉默,和府里那些若有若無的閒言碎語。

  消息傳回榮國府,李紈房中果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賈蘭直挺挺地站著,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偏倔強地不肯落下。

  李紈看著心疼如絞,一把將他攬進懷裡,自己的淚卻先落了下來:「我的兒,不礙事的,不礙事的……你還小,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她嘴上安慰著兒子,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苦澀。

  經此一考,賈芸已然成了童生老爺。

  之前欲刁難他的賈代儒聽了這消息,當場又是暈了過去。自己一把年紀了才得了個童生,未曾下著西廊下的旁支居然十五歲便中了,這如何不令人憤懣?

  而這邊的賈芸雖為賈蘭惋惜,卻不知一場因他而起的風波,已悄然襲至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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