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仗義執言馮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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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變故突生,周圍瞬間一靜!

  「母親!」賈芸原本面對千夫所指尚能保持的鎮定,在見到母親受辱摔倒的瞬間蕩然無存!

  他臉色驟變,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考較。一個箭步衝上前,慌忙俯身將母親攙扶起來。

  但見卜氏髮髻散亂,手掌蹭破了皮也滲出血絲,臉上更是驚惶與疼痛交織。儘管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卻強忍著不敢落下。

  賈芸目光掃過那群噤若寒蟬的子弟,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

  然而,就在這時他猛地捕捉到人叢後,一個穿著青緞小襖的小廝正欲悄悄向後縮。那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得意與慌亂!

  是他!

  賈芸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方才母親摔倒前,身後那模糊的發力身影!胸中那壓抑已久的怒火再也無法遏制!

  「狗奴才!哪裡走!」

  賈芸一聲暴喝,聲震屋瓦。

  他輕輕將母親推向一旁安全處,旋即猛地轉身,大步流星便向那小廝衝去。

  廳內燈火通明,映照在他因極度憤怒而稜角分明的臉上,那平日裡溫和清俊的眉眼此刻竟透出一股吊睛白額大蟲般的凜然之氣!

  周遭眾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下意識地紛紛退讓。

  那小廝見賈芸如煞神般衝來,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

  但賈芸動作更快——只見他腳下步伐迅疾沉穩,瞬間貼近對方後背。他也顧不得什麼招法雅觀,右臂一屈,腰胯發力一記剛猛暴烈的八極拳「頂心肘」的變招,便狠狠撞向那小廝的背心!

  所幸賈芸尚存一絲理智,念及此處是榮禧堂,又見周圍人多,並未用上十成力道。

  但即便如此,這含怒一擊又豈是尋常小廝能承受的?

  「嘭」的一聲悶響!

  那小廝只覺一股巨力從後背透體而入,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慘叫一聲,整個人竟被撞得雙腳離地,重重摔在丈余開外的地上。

  那小廝又「咕嚕嚕」滾了幾圈才停下,隨即雙手死死捂住胸口腹部蜷縮成一團,殺豬般地哀嚎起來。

  滿堂賓客何曾見過在國公府正廳之上,如此悍然動手的景象?一時間,驚叫聲、抽氣聲此起彼伏,許多女眷更是嚇得掩口低呼。

  「反了!反了!」賈母見狀氣得渾身亂顫,龍頭拐杖重重杵地,「當著我的面就敢行兇打人!這還了得!這眼裡還有沒有家法,有沒有長輩!」

  賈赦也立刻沉下臉來,厲聲喝道:「賈芸!你好大的膽子!為何無故毆打下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賈芸一擊出手,胸中惡氣稍泄。他挺拔地立於堂中,面對賈母、賈赦的斥責,毫無懼色。

  「老祖宗、大老爺明鑑!孫兒豈是那等無故滋事之人?方才便是此人,暗中下黑手推倒我母親!我母親一介孱弱婦人,何辜受此欺辱?若為人子,見母受辱而隱忍不言,那與豬狗何異!《孝經》有云:『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今日別說是他一個奴才,便是天王老子傷了我母親,我賈芸今日也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將「孝道」這面大旗牢牢豎起,更是將他動手的行為拔高到了維護人倫大節的高度!

  果然,那些原本覺得賈芸行為過火的賓客,尤其是幾位以科舉正途出身且講究「忠孝節義」的官員都不禁微微頷首。

  甚至還有人低聲道:「雖則行為激烈了些,但其情可憫。」

  「孝子發怒,血性男兒,倒也不易。」

  就連端坐上的賈政,雖覺賈芸動手不妥。但聽他引經據典,以孝道立論,心中反而對其更添了幾分看重。

  他素來認為男兒當有剛直之氣。賈芸此舉,雖失之莽撞,卻非無理取鬧,總要比那些只知唯唯諾諾的子弟強多了。

  賈母見眾賓客尤其是那些官身之人都隱隱站在賈芸一邊,若再強行以家法壓制,反倒顯得賈府不明事理縱容惡僕欺主了。

  她心中雖惱恨賈芸不顧場合讓她難堪,卻也只能將這股怒氣強行壓下。

  廳上眾多賓客,尤其是女眷們見到此情此景,無不心生憐憫。

  探春氣得臉色發白,死死攥著椅子扶手;連王熙鳳都皺起了眉頭,覺得這幫人做得太過難看了。

  場面一時陷入了極其尷尬而又充滿火藥味的寂靜之中。賈芸攙扶著母親,母子二人站立堂中,仿佛在對抗著整個不公。


  「趕緊把那人給我拖走!」賈政強壓怒火,又轉向席間幾位相熟的官員:「諸位年兄,乙未年宛平試題與案首文字,可是如芸哥兒所言?」

  那先前與賈政交談的通政司李參議,此刻捋須的手微微一頓。

  他與其他幾位科舉出身的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斟酌著開口道:「存周兄,這個……乙未年宛平試題,確是如此。徐紹庭徐翰林的程文……老夫依稀記得,破題承題,大意……似乎與芸公子所言相仿。」

  旁邊一位都察院的御史也點頭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芸公子能熟記程文,信手拈來,且闡發有力,已是難得。」

  又有一位國子監的博士補充:「依老夫看,芸公子方才所論,非但未離題旨,反而深得『喻』字三昧,緊扣心性本源,文章氣韻亦足,放在童生試中,堪稱佳作。」

  這幾位官員雖證實了賈芸所言非虛,且都認為他答得好,但言辭間都帶著官場的圓滑,並未將賈代儒逼至絕境。

  真相算是大白了?

  無數道目光射向賈代儒爺孫。

  那目光中有鄙夷,有嘲諷,有憐憫,更有憤怒。賈代儒只覺渾身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剝光了衣衫。

  他一生以塾師自居,自詡學問高深。此刻卻被一個他瞧不起的旁支子弟,用他最看重的科舉程文在滿堂貴賓面前,駁得體無完膚!

  他指著賈芸「你……你……」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猛地一口氣堵在胸口,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祖父!」

  「太爺!」

  「快扶住!」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幾個小廝慌忙上前攙扶暈厥的賈代儒。

  賈瑞也嚇得撲過去,連聲呼喚。

  然而,在這片混亂之中卻無人留意到,那賈瑞在驚慌失措之餘,眼神竟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坐在王夫人下首的鳳姐兒身上。

  但見鳳姐今日穿著一件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

  尤其是她那一張白玉一般的臉盤子,端莊大方,不似仙女但更兼生動,卻是皮白肉嫩的模樣。更甚者便是其行動間,顯出熟透婦人特有的顫巍巍的旖旎風情。

  她此刻丹唇微啟,發號施令的高冷模樣,又加上那股子精明幹練艷光逼人的氣派,竟讓賈瑞一時看得痴了。

  就連自個兒祖父的昏厥都忘了大半,心中怦怦亂跳,似是魂靈兒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亮卻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聲音突兀響起:

  「嘿!我說怎麼看著彆扭!原來是你們自家人擱這兒打壓自家有出息的孩子呢!真是開了眼了!」

  此言一出,滿堂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發聲之人身上——卻見是坐在武將勛貴子弟席位上的一位年輕公子。

  那人劍眉星目,氣宇軒昂,正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

  馮唐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紫英!休得胡言!還不閉嘴!」

  馮紫英卻渾不在意,反而站起身來朝著賈政並賈母方向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幾分混不吝的笑意。

  「世伯,老祖宗莫怪小子無禮。只是小子是個直腸子,看不慣這等事!明明這位芸哥兒答得頂好,連李大人、王御史他們都誇讚,怎地自家太爺反倒說他胡扯?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麼?難不成非得把好的說成壞的,把聰明的壓成傻子,才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這話倒是將賈府內部那點見不得光的算計赤裸裸地攤在了所有賓客面前!

  賈母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抖。王夫人垂著眼瞼,捻佛珠的手指節泛白。邢夫人則是事不關己,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馮紫英和賈芸。

  而此刻,賈芸也終於看清了這位仗義執言的年輕公子,心中猛地一震!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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