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什麼玉?我什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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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賈政與賈赦哥倆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措辭之際。

  杵在王夫人身後的鳳姐兒卻忽然上前半步,臉上慣常的堆起明媚又得體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接過了話頭。

  「回李公公的話,可真是不巧了!芸哥兒原本是在府里的,只是前些日子,城外鐵檻寺那邊缺個得力的人手照管,我看那孩子做事穩妥,人又機靈肯干,便稟明了老祖宗和太太。得了她們的應允之後,便派了他去當個副管事。畢竟是自己家的孩子,能幹嘛,就得多擔待些多歷練歷練,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賈芸不在的原因,又暗示了賈府對賈芸的「重用」和「栽培」,一雙丹鳳眼更是悄悄觀察著李太監的神色。

  果然,李太監聽了,那臉上的褶子都笑的更深了些。

  「二奶奶說得是。賈公子年紀輕輕,卻沉穩幹練。字寫得好,心思也巧,這些千歲爺也是誇讚的。不瞞各位,昨日萬壽節,賈公子為千歲爺抄錄的經書,以及……附上的一些機巧圖樣,深得聖心。陛下看了都十分歡喜,因此千歲爺心中高興,特地要賞了賈公子一件寶貝。」

  「寶貝?」坐在賈母身邊的寶玉聽得入神,忍不住脫口而出,「什麼寶貝?在哪裡?」

  他素來對這些新奇事物最好奇。

  「寶玉!不得無禮!」賈政立刻呵斥,王夫人也連忙拉了他一把。

  賈母看到寶玉那猴急的模樣臉色更是難看,這混世魔王究竟是誰寵出來的?

  李太監卻不以為意,反而看著寶玉笑了笑:「這位便是銜玉而生的寶二爺吧?果然天真爛漫。」

  他隨即轉向眾人,語氣平和卻帶著深意:「至於賞賜何物,千歲爺說,早已交給賈公子了。咱家此來,主要是傳千歲爺一句話:那件東西,賈公子留著便好,不用還了。」

  李太監的目光再次掃過賈政、賈赦和王熙鳳:「千歲爺還說,賈公子是難得的人才,望貴府……多多看顧。」

  說完他便在賈政等人連聲的挽留和恭送中,帶著人飄然離去。

  而榮禧堂廳內,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那李太監看似只是來傳句話,實則每一句都意味深長!

  「陛下歡喜。」

  「千歲爺賞賜。」

  「多多看顧。」

  這分明是信王在明明白白地告誡賈府眾人——賈芸,是信王看重的人,是簡在帝心的人,你們以後掂量著辦!

  正當眾人沉默不語之際,只聽「哐當」一聲脆響,竟是賈環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殘茶正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沒用的東西!」賈母正滿心煩躁無處發泄,見此情景立刻厲聲斥道,「毛毛躁躁,一點規矩都沒有!可見平日裡你姨娘是怎麼教你的!」

  賈環嚇得臉色發白,囁嚅著不敢言語。

  趙姨娘被嚇得站起身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也不敢分辨。寶玉、探春、黛玉等小輩見賈母動了真怒,一個個都屏息凝神,低了頭不敢出聲。

  而坐在角落裡的李紈,見狀忙將正探頭探腦的賈蘭攬入懷中,輕輕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低聲道:「好生坐著,不許鬧。」

  賈蘭乖巧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動。

  李紈面上平靜,心裡卻是一嘆:「老太太這分明是心裡不痛快,拿著環兒作筏子遷怒呢。」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見賈芸母子日子艱難,悄悄讓素雲送了些東西過去。

  彼時不過是心存一念之仁,如今看來竟是歪打正著。那賈芸得了信王青眼,若是日後考了功名,這前程怕是難以限量。

  而自己那點微末相助能結個善緣,總歸不是壞事。

  她這邊暗自思忖之時,廳內卻無人再敢動筷出聲,只餘一片壓抑的寂靜。這家宴至此算是冷場了,但賈政心中卻繼而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欣慰。

  「幸甚,幸甚!果然賭對了!芸哥兒竟真能得信王如此青睞!此乃我賈府之幸,祖宗庇佑!」

  他捻須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只覺得先前對賈芸的些許照拂,如今看來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斷。

  身為工部員外郎的賈政淫浸官場多年,雖不指望一次青睞便能使得偌大的賈府重振威風,但簡在帝心卻已成定局。但凡賈芸能考取功名,假以時日之下,未必不能一飛沖天。


  王熙鳳則侍立在賈母身側,丹鳳眼中精光流轉,心中亦是暗喜。

  「好!這步棋走得妙!當初保下他果然是極對的!有信王這檔子事,賈芸便是我手裡一張極好的牌!細算榮府中人,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若沒個稱心的幫手,倒是教人頭疼的事情。」

  她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更進一步將賈芸籠絡在自己麾下。

  賈赦則是後怕與慶幸交織,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僥倖!僥倖昨日去了那一趟,送了書,示了好!若真箇得罪了他,斷了信王這條路……」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攀附信王的心思卻愈發活絡了起來。只是想到那三清觀中的嬌俏小女娃,他的心頭卻又像被貓抓了一般痒痒的。

  賈母頓時便失了胃口,那胸口也覺著愈發堵得厲害了。又看著眾人心思各異,她只覺得刺眼。

  風光是他們的西廊下的,與我何干?與我的寶玉何干?老祖宗重重地將佛珠拍在桌上,臉色鐵青。

  邢夫人則是純粹的羨慕嫉妒恨,酸溜溜地低聲道:「真真是走了狗屎運……」

  王夫人捻著佛珠裝菩薩,看著明面上不動聲色,但心中卻也是波瀾起伏。

  既有對這事的驚詫,也有一絲悔意,若當初下狠手……但她很快將這念頭壓下,只是心中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寶玉卻對方才李太監說的那「寶貝」仍舊念念不忘,悄悄拉過探春的袖子低聲問:「三妹妹,你說芸哥兒得了什麼好寶貝?定然有趣得緊!」

  探春哪裡知道?只是自個兒心中也對那位僅見過幾面的遠房侄兒好奇到了極點。

  這賈芸,究竟是何等人物?

  連侍立在後方的襲人、晴雯等丫鬟,也忍不住交換著眼色,低聲議論起來。

  襲人想的是:「這芸二爺果然是個有造化的。」

  晴雯則心直口快:「哼,看來是個厲害角色,連王爺都驚動了!」

  這頓飯,看樣子是再也吃不下去了,賈母第一個站起身。她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我乏了。」便由鴛鴦扶著先行離去。

  餘下眾人也心思各異地散了席,只留下滿桌几乎未動的珍饈和滿堂揮之不去的壓抑。榮寧二府這潭深水,因賈芸這條突然躍出水面的錦鯉,再度被攪動得波瀾四起。

  賈政回到書房後,當即命賴大親自套車,火速趕往城外鐵檻寺,將賈芸接回府中問話。

  於是賈芸回到榮國府後就直接被引到了賈政的夢坡齋。

  書房內檀香裊裊,賈政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嚴肅,頗有點不怒自威的架勢。

  「孫兒給政老爺請安。」賈芸規規矩矩地行禮,一路上聽著眾人的低語,心中對此次召見的緣由已然明了七八分。

  「嗯,起來吧。芸哥兒,今日信王府派人前來,說王爺先前已賞了你一件寶貝,讓你不必還了。」賈政緩緩開口,目光怔怔地落在賈芸身上,「那寶貝可否取來一觀?」

  賈芸聞言思忖後才明白了原委,接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軟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赫然是那枚羊脂白玉螭龍佩。

  那螭龍盤繞著的羊脂玉佩在書房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溫潤生輝,一望便知絕非凡品。

  「便是此物。」賈芸將玉佩呈上,「當日那位公子……不,信王千歲,將此物押做訂金。」

  賈政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著玉佩的質地和雕工,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是識貨之人,更認得這玉佩的來歷!這乃是先帝在位時,特意命內府工匠為幾位皇子打造的。

  如今時過境遷,當年得到玉佩的皇子或早夭,或病故,仍在世的,且玉佩仍在身邊的,恐怕只剩下當今皇帝和信王了!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賞賜?這分明是信王將自己極為珍視的信物,贈予了賈芸!

  其中蘊含的信賴與期許,遠超金銀珠寶!

  賈政握著這枚小小的玉佩,心頭百味雜陳。

  既有為家族可能因此獲得奧援的欣喜,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夾雜著些許嫉妒的酸澀——他賈政為官多年,卻也未曾得到過天家如此程度的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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