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魏忠賢值得一座小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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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魏忠賢低眉順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的悲戚,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信王……倒是演得一出手足情深的好戲。」魏忠賢心中冷笑連連,「這般以退為進,看似什麼都不要,實則要的是最大的那份——這萬里江山!若非如此,他為何還不出閣?他為何還不就藩?」

  誠然信王年歲尚輕,但在魏忠賢眼中,這分明就是圖謀不軌的鐵證。

  他冷眼瞧著皇帝顯然已被這番「純孝」打動,心下暗急。眼下聖眷正濃,他動不得信王分毫,但這不意味他束手無策。

  「陛下啊陛下,您千萬保重龍體,多撐些時日......「他心底盤旋著陰鷙念頭,面上卻愈發恭順。

  暖閣內情緒稍緩的皇帝,再次拿起那捲炭筆圖樣,依舊愛不釋手。

  他猶豫片刻又對陳檢道:「此子確有巧思,字畫雙絕,是個難得的人才。朕倒是想見見他,問一些話……」

  陳檢心中一緊,正要說話。

  卻見皇帝沉吟片刻,又緩緩搖了搖頭嘆道:「罷了。今日朕若因他獻圖而召見他,明日便會有無數人絞盡腦汁,尋些奇技淫巧之物來媚上。此風一開,勞民傷財,於國無益。朕,不能開這個頭。」

  皇帝將圖樣小心捲起,溫言道:「檢兒,你代朕……賞賜那少年吧。只是不知那賈府子弟他如今是在衙門行走,還是在家讀書?」

  陳檢忙回:「回皇兄,他如今並未擔任任何職司,正在家中閉門苦讀,預備明年的童試。」

  「哦?備考童生……」皇帝點了點頭,「讓他安心讀書罷,若真有才學。科場之上,自有他的前程。」

  「臣弟遵旨。」陳檢躬身領命,心中既為賈芸感到一絲惋惜,又隱隱鬆了口氣。

  不召見,或許對那少年反而是種保護。

  暖閣內一時靜默,唯有銀絲炭在獸耳宣銅爐中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恰在此時,皇帝輕咳一聲。始終靜立如影的魏忠賢悄步上前,極自然地取過玄狐皮斗篷,輕柔為皇帝披上。

  魏忠賢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沙啞:「陛下,暖閣里雖暖,但門窗縫隙難免有賊風鑽進來,您方才情緒激動,萬萬不能再著了涼……老奴……老奴這心,時刻都為您懸著啊……」

  說著,他竟真的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並無淚水的眼角。那模樣,活脫脫一個憂心家主身體的老僕。

  皇帝陳校似乎早已習慣他這般作態,不僅未覺詫異,反而溫聲安慰道:「朕知道了,魏伴伴不必過於憂慮,朕還沒那麼嬌弱。」

  「在老奴心裡,陛下就是天!陛下的安危,關係著江山社稷,關係著億兆黎民!老奴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求陛下聖體康泰,萬壽無疆!」

  魏忠賢說著說著,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也不顧地上金磚冰涼,以頭觸地,那聲音還帶著哭腔,「若是……若是陛下真有個什麼……老奴這條賤命,活著還有什麼意味?不如……不如就隨陛下去了罷!」

  他這番表演,情真意切且聲淚俱下,若非深知其底細,幾乎要被他這「忠肝義膽」感動。

  皇帝見狀也只好嘆了口氣,親自虛扶了一下:「快起來,成何體統。你的忠心,朕豈會不知?朕答應你,定會好好保重自身,你也需得給朕好好的。朕的身邊,離不開你這老奴伺候。」

  「陛下!老奴……老奴……」魏忠賢這才仿佛得了莫大恩典般,顫巍巍地爬起來。

  可他那張老臉上依舊紅著眼圈,如今順從的垂手侍立一旁,那姿態謙卑得如同一條搖尾乞憐的老狗。

  信王陳檢冷眼旁觀,只覺胃裡翻湧,幾欲作嘔。

  這閹奴,在外是權勢熏天人稱「九千歲」的廠公,百官見他無不股慄。而在皇兄面前,卻能將這搖尾乞憐的忠僕姿態演得如此淋漓盡致!

  並不是沒有耿直之臣拼死上奏,泣血陳述魏閹在外如何結黨營私與陷害忠良,可皇兄……皇兄竟像是被豬油蒙了心,總以為那是朝臣攻訐,反覺得這老奴侍奉殷勤忠心可鑑。

  「好一個忠僕!好一個九千歲!」陳檢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平靜。他甚至還得對魏忠賢那「感人肺腑」的表演,投去一絲恰到好處的目光。

  這種明知其奸惡,卻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的憋屈,如巨石堵胸,悶脹難言。若是賈芸在場看到起變色龍一般的演技,一定會說他值得一座小金人。

  皇帝顯然被魏忠賢這一番「真情流露」弄得有些疲憊,他揉了揉眉心剛想對陳檢再說些什麼,殿外便傳來了環佩輕響與宮人的稟報聲——太后駕到了。


  只見太后在宮婢的攙扶下步入暖閣,她雖身著繁複隆重的禮服,眉宇間卻難掩深深的疲憊與憂色。

  太后先是仔細端詳了皇帝的面容,見他眼窩深陷氣色不佳,心頭便是一緊,再看到一旁眼圈微紅的信王,那憂慮更是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母后。」皇帝與信王一同行禮。

  太后擺手讓二人坐下,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流轉。那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憂長子陳校之疾,太醫院脈案一次險似一次。

  若校兒真有萬一,那五齡皇太孫如何坐得穩江山?屆時能倚仗的,唯有眼前這性情溫厚的小兒子陳檢。

  可…她旋即生出另一重驚懼。

  天家無親,權力最是蝕骨。如今校兒在位,兄弟尚能和睦。一旦校兒不在了,檢兒面對那九五尊位,可能持守本心?

  皇太孫年幼,會不會…她不敢深想,只覺一顆心被生生撕作兩半。

  更何況,皇帝身旁還有個魏忠賢這般包藏禍心的權閹。

  太后目光淡淡一掃,只見這老奴垂首躬身,一副憂主心切的可憐模樣,仿佛真真是個離了主子便活不下去的老奴婢。

  太后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這沉重的思緒,不經意間勾起了埋藏心底多年的舊痛。

  她又想起了那個四歲便夭折的次子陳模,若模兒還在,或許……或許這局面又能不同幾分?天家雖是無情,可對自己而言,至少多一個骨肉至親,多一分支撐。

  思及此,一陣尖銳的心酸猛地襲來,太后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強壓下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

  「校兒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撐得住?」她最終只化作一句最尋常的問候,聲音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勞母后掛心,兒子無恙。」皇帝溫聲答道。

  太后目光緩緩移向皇帝。

  「校兒,前些日子哀家說想給模兒畫幅像……可畫得了?」

  皇帝忙欠身應道:「母后交代的事,兒子怎敢耽擱。畫是早畫好了,只是……」

  他遲疑地望了望太后的神色:「兒子擔心母后見了,反倒勾起傷心。」

  說罷,皇帝輕輕拍了拍手,一名小太監立刻捧著一個錦緞捲軸,低眉順眼地快步上前。

  皇帝生怕母親過於悲痛,忙用眼神示意信王陳檢。

  陳檢會意,趨前溫聲勸道:「母后,二哥在天有靈,必不願見您過于思念而傷身。」

  這時捲軸已在小太監手中徐徐展開。

  畫中是個身著親王常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眉目清秀之間倒是與皇帝、信王有七八分相像。畫中的人兒氣質溫潤如玉,唇邊總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原是畫師憑著帝後描述,參照陳模幼時的畫像,揣摩出他若長大應有的模樣。

  太后怔怔地望著畫中這張陌生的少年面孔,眼圈漸漸紅了。

  她顫巍巍伸出手,指尖虛虛描摹著畫中人的輪廓,但她並未失態,只是目光久久纏在畫像上。

  良久,太后忽然輕聲問道:「畫得……是極好的。只是,怎不見他耳垂後那三顆並排的小痣?」

  皇帝聞言一怔,隨即失笑:「母后這可難為畫師了。這畫的是正面,二弟耳後的細微之處,叫人如何畫得出來?」

  話音方落,暖閣內陷入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心下雪亮:母后這看似挑剔的一問,背後卻是刻骨的思念。她始終記得那個早夭孩兒身上的每一處細微特徵。

  皇帝心中亦湧起萬千複雜心緒。

  他望著畫中溫潤少年,也在暗想:若二弟陳模尚在,母后或許就不必終日沉浸在喪子之痛里,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愁緒也能消散幾分?他們兄弟三人,或許真能相互扶持著,且讓這冰冷宮禁,多幾分人世溫情。

  可這一切,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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