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信王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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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已然過半,寒風愈發酷烈,卷著殘雪扑打在窗欞上颯颯作響。

  鐵檻寺中的賈芸伏在案前,指尖早已凍得麻木,那關節處的凍瘡又隱隱泛起紫紅。

  他待最後一行經文細細謄畢,方才擱下筆,長長吁出一口白氣。

  望著眼前這冊字跡工整、凝聚了近七日光景與心血的《道德經》,賈芸清瘦的臉上終是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釋然。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他便向寺里告了假。將那一摞經書並一些依著前世記憶繪就的奇巧圖譜用藍布包袱仔細裹了,再次搭乘馬車進了城。

  汲古齋內炭火暖融,與屋外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賈芸候了約莫一個時辰,才見那位曾去過西廊下的李管事姍姍而來。

  李管事驗看過經書與畫作,眼中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激賞,小心收好後,卻未當場結算酬金,只淡淡道:「公子爺驗看後,自有分曉。芸哥兒辛苦。」

  賈芸心知這等貴人門路自有章法,亦不多言,只拱手告辭。

  從汲古齋出來,天色尚早。他這次是額外告假出來,不便回榮國府西廊下住宿,需得當日趕回寺廟。

  賈芸懷裡雖還未拿到那預想中的豐厚報酬,但摸了摸鳳姐賞的並平日攢下的幾串銅錢,腳步一拐,便轉向了街市的成衣鋪。

  他精心揀選了三件厚實棉襖:一件藏青色的,料子最是厚實耐磨予周老爹。一件藕荷色的,紋樣清雅素淨給琬琰。最後一件則是鮮亮俏皮的鵝黃色,他仿佛已見瓔珞穿上後,如同這灰敗冬日裡陡然躍出的一抹明媚春色。

  在這米珠薪桂的年關,一件新棉襖絕非小可,足可拿去當鋪換幾錢銅板應急。賈芸此舉花費不菲,卻是他一番心意。

  抱著這三件棉襖回到三清觀時,已是午後。周家父女見他去而復返,懷中還抱著這些物事皆是訝然。

  「師父,大師姐,小師姐,」賈芸笑著將棉襖一一奉上,「眼看年關近了,天凍得邪性,弟子的一點心意,萬莫推辭。」

  周老爹接過那藏青棉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細密針腳,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嘴上卻笑罵道:「你這猢猻!不過抄書得了幾個銅子,就這般大手大腳!咱們練武之人,筋骨打熬得火炭一般,哪就這般嬌貴了?」

  話雖如此,他卻樂呵呵地當場換上,尺寸竟是大致合宜。

  瓔珞得了那件鵝黃襖子,歡喜得什麼似的,立即穿在身上轉了個圈。衣袂飄飄間,更是襯得她小臉愈發晶瑩剔透。

  「師弟!你真會挑!我好看嗎?」

  鵝黃錦緞映著冬日暖陽,領口一圈玉色兔毛輕托芙蓉面,腰身剪裁得恰到好處,更顯得身段窈窕。

  她本就如三月桃花般嬌艷,此刻被這鮮亮顏色一襯,竟似朝霞映雪,連院中那株老梅都失了顏色。

  微風拂過,裙裾輕揚,衣袂間仿佛有流光浮動,真真是「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賈芸一時看得怔住,只覺眼前人比那日榮國府壽宴上見的戲文里的貂蟬還勝三分。

  他又想起《西廂記》里張生初見崔鶯鶯時「眼花繚亂口難言」,原來這般滋味竟是真有的。

  「好看,」賈芸這才回神,不覺耳根發熱,忙道:「師姐穿著甚好。「

  話出口方覺太過簡薄,又添一句:「倒像是專為師姐裁的。「

  琬琰接過那件藕荷色棉襖,輕聲道了謝,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停,便垂了下去。

  周老爹難得正了神色,對賈芸招招手:「芸哥兒,你且過來。」

  賈芸依言上前。

  周老爹探手捏了捏他的臂骨肩胛,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嘆與欣慰的複雜神色。

  「你小子……真真是個異數!尋常人打磨筋骨底子,少說也得半年一載,方算入門,不至傷了元氣。可你倒好,滿打滿算不足一月,這筋骨強度、氣血運轉,竟已堪堪達標!若非親眼所見,老夫絕難相信!這等資質,說是萬中無一,也不為過!」

  賈芸心知這多半是自家那「快速恢復」的體質之功,嘴上卻笑嘻嘻道:「師父,您老人家突然這般誇我,該不會是因著徒兒送了這件新棉襖吧?」

  周老爹先是一愣,隨即笑罵:「好猢猻!敢拿你師父打趣!看打!」

  說著作勢揚手欲拍。賈芸早已料到,哈哈一笑,身形如游魚般向後滑開,輕易避過,嘴上討饒:「師父息怒!徒兒知錯了!」


  那敏捷利落的身手,哪裡還是月前那個連馬步都扎不穩的少年?

  周老爹見他躲得漂亮,眼中讚賞之色更濃,笑罵道:「快滾回你的和尚廟去!明日再來,老子便傳你一套厲害的槍法與拳腳!省得你再說老子藏私!」

  笑鬧過後,周老爹面色漸肅,與他分說了些家中辛秘。原來周家祖上,竟是趙宋年間有名的武師周侗。

  賈芸初時還將信將疑,待見周老爹單手平舉那根無鋒的火燒棍,虎虎生風地使出一路「梨花槍」。

  但見棍影點點,恍若落英繽紛,最後一式回馬槍,雖無槍頭,卻「噗」地一聲在那夯土牆上刺出個深坑,方知他所言非虛。

  自此,賈芸心中更多了幾分敬畏,修煉愈發勤勉。那「快速恢復」的體質,令他進境之速,一日千里。

  與此同時,紫禁城慈慶宮後的勖勤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雖已時近歲末,紫禁城各處廊廡下卻早懸起琉璃繡球燈,映得雕樑畫棟流光溢彩。

  地龍燒得暖融如春,熏籠里悠悠吐著御賜的龍涎香,與窗外凜冽寒世恍若隔世。

  年輕的信王陳檢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的短榻上,一身家常的石青雲紋縐紗袍,意態頗為閒適。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溫潤如玉的羊脂玉如意,目光卻落在窗外幾株怒放的紅梅上,神思有些飄遠。

  陳檢生性本不喜爭鬥,於權勢一事上看得很淡。

  皇兄又待他親厚,賞賜不斷且恩遇有加。他心中感念,只願皇兄身體健康,萬事順遂,而自己做個富貴閒人,吟風弄月著逍遙度日,便是平生最大快事。

  只是……陳檢輕輕摩挲著玉如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近日朝中卻有些不諧之音。

  以都察院幾位御史為首,接連上奏,言道「親王年長,宜就藩國,以固國本」。

  可自己還未出閣啊,這些人會不會太心急了點?

  雖說皇兄皆留中不發,且私下召見他時溫言撫慰,直言「朕與弟手足至親,勿以外間浮言為念」,但這般動靜,終究讓他心中生出幾分煩悶。

  他無意權位,更不願離了這自幼長大的神京去那陌生封地。陳檢知曉,這些文官的背後有那九千歲的影子。

  因為魏忠賢始終覺得自己是眼中釘。

  可自己皇兄是有皇太子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沒理由去坐那個位置,陳檢也不知對方的忌憚從何而來。

  難不成要天降橫禍?

  母后亦是不放心他遠行的。前些時日問安,母后還提及欲為他擇選王妃,意在讓他早日成家,安頓下來也好絕了那些人的口實。

  想起選妃之事,陳檢心中更添一抹無奈。

  依祖制,親王納妃多擇取寒門清白女子,以防外戚之患。他並非苛求容貌門第,只是想到將來要與一個全然不識性情趣味的女子相伴終生,便覺意興索然。

  陳檢所求,不過一知心人罷了。可這茫茫人海,這般心思又能與誰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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