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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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見風波停息這才又看向賈芸,只是語氣緩和了些:「芸哥兒,委屈你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我再派人給你上點藥。」

  她又對周瑞家的道:「去帳房支二兩銀子,給芸哥兒壓驚治傷。」

  若在平時,賈芸定會感恩戴德且就此罷休。

  但今日,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竟噗通一聲跪倒在王熙鳳面前,磕頭哭道:「二奶奶恩典,侄兒感激不盡!但今日之辱,侄兒實難咽下!賈薔他不僅是誣陷於我,更是險些將禍水引至二奶奶身上!」

  「他今日能憑空誣我毆傷衙內,明日就能誣陷旁人!此風不長,府中兄弟日後如何自處?侄兒……侄兒這就去求見族長,求見老太太!拼著被逐出家要,我賈芸也要討個公道!」

  他說完後竟不等王熙鳳回應,猛地站起身,頂著那張鮮血淋漓的臉,踉踉蹌蹌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榮國府正院的方向衝去!

  「芸哥兒!不可!」

  「快攔住他!」

  「做死啊!」

  眾人皆驚之下紛紛欲上前勸阻。

  但賈芸此刻狀若瘋魔,又是滿臉是血,誰也不敢真的下死力去攔他。

  況且他口口聲聲要見族長、見老太太討公道,占著「理」字,倒是讓眾人有了由頭放手,一時間竟讓他衝出了人群。

  「你先跟著他去,且看這猢猻鬧到什麼田地兒,別叫他真箇兒驚了老太太的駕。再者,立刻打發個知禮數的,請珍大爺過來說話——就說我這裡有件要緊的事,關係著咱們兩府的體面,務必請他即刻過來。」

  周瑞家的忙答應一聲,轉身要去。鳳姐又似忽然想起什麼,將她叫住補了一句:「去罷。只是……教他們嘴裡都放穩重些。」

  她知道這事,怕是不能輕易了結了。

  賈芸這番「鬧」,看似衝動,但卻未嘗不是一種絕地反擊。而這府里的水,也要被這少年的一腔熱血攪得更渾了。

  榮國府夢坡齋,賈政書房。

  賈政正對著一份《京報》蹙眉嘆息。

  近些年朝堂風波詭譎,閹黨與東林之爭愈演愈烈,他雖靠著祖蔭勛貴身份,勉強在兩派夾縫中維持,卻也深感心力交瘁。

  自己這個勛貴頂著工部員外郎的官職,雖說是個清貴的,但畢竟沒實權,兩邊也都得罪不起。

  更讓他煩悶的是家事。

  長子賈珠勤勉上進,本是寧榮二府中的最大指望,但卻英年早逝;次子寶玉聰慧靈秀,偏偏厭棄經濟文章,整日在內幃廝混,於仕途官場毫無興致;至於三子賈環……不提也罷。

  放眼族中子弟,賈珍、賈璉、賈琮之流只知享樂,賈蓉、賈薔等更是提不上串的紈絝。

  這偌大的賈府,竟似後繼無人,這如何不讓他憂心如焚?

  正當他胸中塊壘難消之際,窗外卻傳來一陣愈來愈響的喧譁吵鬧之聲——細細聽來裡頭隱隱還有哭喊叫屈之音。

  賈政素喜清淨,最惡這等嘈雜。當下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接著就是眉頭緊鎖之下「砰」地一拍桌案,起身便往外走,口中還怒喝道:「外面是何人喧譁?成何體統!」

  他剛踏出書房院門,便見一群小廝丫鬟圍攏在前方。

  他們中間一個少年滿臉血污,正掙扎著要往內院沖,口中不住嘶喊:「我不服!我要見老太太!我要見族長!我要問問這賈府里還有沒有公道!」

  這猢猻不是賈芸又能是誰?

  賈政見狀,先是嚇了一跳,勉強才認出了來人。

  他雖知賈芸家境貧寒,卻也是正經的玄孫輩,何至於弄到如此狼狽悽慘的地步?

  他當即鬚髮皆張,厲聲喝道:「都反了!還不給我按住!」

  跟隨賈政的長隨、小廝們見老爺動怒,一擁而上接著七手八腳將狀若瘋狂的賈芸按住。

  但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後宅。王夫人被丫鬟扶著,賈母也被鴛鴦等簇擁著,邢夫人和王熙鳳、李紈、探春、寶玉等一干人這才聞訊匆匆趕來。

  霎時間,夢坡齋前的院子裡,主子、奴才黑壓壓站了一片。

  賈母見賈芸滿臉是血,也是驚得身子往後一仰:「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孩子,怎麼成了這般模樣?——快拿我的止血散來!再擰熱手巾給他擦臉!可憐見的,臉上竟傷得這樣……有什麼話,且等他緩過這口氣再說!」


  老太太雖瞧不上這些其他六戶的子弟,甚至與連他們的姓名都懶的去記,但那麼多人看著,她也總是要先表個態的。

  王熙鳳這才忙上前,簡略地將錦衣衛來拿人、賈薔賈芹誣陷、然後衝突動手之事說了一遍。

  賈芸被一幫子人按在地上,但卻仍舊梗著脖子不服氣。

  淚血交流間,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哭訴道:「老祖宗!政老爺!孫兒冤枉!孫兒自知家貧,人微言輕,的確比不得薔二爺、芹哥兒他們富貴體面!昨日薛大哥哥設宴,孫兒見席上菜餚豐盛,許多未曾動過,想起家中母親日夜操勞,難得一見油腥,便厚著臉皮打包帶回,想略盡孝心。」

  「是,這行為是窮酸,是上不得台面,惹了薛大哥哥不快,也惹了薔二爺、芹哥兒嘲笑!孫兒認!可孫兒再窮,也知道禮義廉恥,知道忠君愛國,絕不敢做那毆傷朝廷命官子弟、為家族招禍的勾當啊!」

  他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又配上這滿臉血污的悽慘模樣,倒是聽得一些心軟的丫鬟婆子都偷偷暗暗抹淚。

  賈芸這番以退為進,將自己擺在卑微盡孝卻反遭欺凌的位置,瞬間博得了大量同情。

  賈母眉頭緊鎖,連一貫不喜歡賈芸的邢夫人也面現不忍。只是王夫人眼底依舊一片冰寒,而她手中的佛珠卻是賺轉的愈發的快了。

  賈政臉上的怒容自然也緩和了幾分,他看向賈薔、賈芹的目光也逐漸變得猙獰起來。

  賈芸繼續道:「可薔二爺、芹哥兒,他們……他們是我血脈相連的兄弟啊!今日竟夥同外人,空口白牙,硬指我是兇徒!那錦衣衛的軍爺不分青紅皂白,上來便是一耳光,將孫兒打得頭破血流!還推搡我那年邁的母親!」

  「政老爺!孫兒一人被打死是小,可他們這般胡亂攀咬,若傳到九千歲耳中,會怎麼想?他們會以為是我們榮國府對九千歲不滿?指使族中子弟行兇!還是會以為我們賈家管教無方,子弟儘是些信口雌黃、誣告構陷之輩?!」

  賈芸猛地抬頭,血污下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掃過面色慘白的賈薔賈芹,最後才望向賈政:「如今朝堂之上,風波險惡,一言不慎便是滅頂之災!今日他們能為了些許口角私怨,便誣陷我毆傷衙內,他日若再有紛爭,是不是還能誣陷別的兄弟通匪、謀逆?!」

  「這等行徑,不僅是戕害兄弟,更是將闔族老少的性命前程置於炭火之上!孫兒今日拼著性命不要,也要討這個公道!否則,日後誰還敢安心讀書?誰還敢指望家族庇護?窮,難道就是原罪,活該被自家人往死里作踐嗎?!」

  這一番話,洋洋灑灑,有情有理,有節有據,不僅訴儘自身委屈,更將此事拔高到了家族存續、政治風險的高度!

  尤其那句「傳到九千歲耳中會怎麼想」,更是如同重錘一般狠狠敲在賈政心上!

  本來他們勛貴就是中立派系,若是此事定性,保不齊被魏忠賢認為這是自己賈府是要送給東林黨的投名狀!

  屆時還怎麼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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