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很高興認識你（2）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兩人之間，只有不時從江面吹拂過來的風聲在輕輕呼嘯。
「怎麼樣？我的推理有哪裡出錯了嗎？」江蕭宇輕聲問道。
王兮緩緩搖頭。
「所以……你的動機是什麼呢？你大費周章、不惜以損害自己形象為代價，做這種事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一聲嘆息，又慘然一笑。
「我就是想讓你來跟我說話呀……你都推理到這裡了，難道還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嗎？我不這麼做的話……你會來跟我說話嗎？不會的吧？
「那段時間……就算我想主動跟你說點什麼，你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所以，你覺得我還能怎麼辦呢？你居然還要問我這種問題啊……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了……」
但江蕭宇搖了搖頭。
「不對，你做這種事，就為了讓我跟你『說話』嗎？不是吧？只為這個的話，你搞得也太誇張了。你是想聽我說點非同尋常的話，對吧？」
說到這裡，他也悵然一笑。
「所以……為什麼你就這麼想聽我說『喜歡你』三個字呢？」
王兮瞪大了眼睛，又是驚慌又是恐懼。
而江蕭宇接著說道：「如果我說了，你打算怎麼拒絕我呀？就跟對付其他人一樣，說一句『你誤會了，我只把你當朋友』嗎？這種狩獵遊戲真有那麼好玩嗎？」
又是片刻的沉默。
但對兩人來說，這個片刻跟永恆沒多大區別。
兩顆眼淚飛快從王兮的眼中滑落。
「你今天下午到底跟陳可在那兒聊了些什麼呀？我其實都聽見了……什麼『獵人』，什麼『陷阱』之類的……原來那是在說我嗎？原來她怎麼說，你就怎麼信了嗎？」她哽咽道。
儘管心頭刺痛無比，但江蕭宇還是搖頭，移開視線。
「光是她說的那點內容，我不會信的。不過……我自己也發現了，你自打那天……我是說，自打我生日那天以來，就一直有些古怪。
「曾經的我確實喜歡過你哦，王兮同學。我不敢說我一定是最喜歡你的那一個，但是……我一直覺得自己絕對是最了解你的那一個。知道為什麼嗎？我當過跟蹤狂。
「你應該還記得，初中的時候，我們偶爾會在地鐵上碰見，對吧？其實，不是偶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跟著你。
「很噁心對吧？的確很噁心，我都不知道我當時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來。大概……只是想多看你一會兒吧。能讓你的身影保持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幸福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隨時隨地都在觀察著你的我，發現了很多別人絕對沒有發現過的事實。我一直知道，你真的很會演哦，王兮同學。
「別生氣，我是在誇你，真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一種高超的本領，我這種又臭又硬的孤立主義者羨慕都來不及呢，想學也學不會。
「我總在想，為什麼你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討大家喜歡呢？當年的我一直很好奇這個問題。所以，觀察你，也是想要向你學習。
「不過，在觀察你的過程中，我發現……我發現你一點都不快樂，對吧？但凡周圍沒有熟人在的時候，你臉上所有的笑容都會瞬間消失，嗯……大概就像現在這樣，沒錯，就是現在這樣。
「現在的你才終於沒有任何偽裝了。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王兮同學。
「其實我一直想要理解你。真的。因為曾經的我覺得……也許從內心深處來看，我們大概是同一種人。只是你比我有著更高超的能力而已。
「但現在我終於發現我錯了。也就是寒假那天，我才終於發現，我誤會了。我誤會了你，也誤會了我自己。
「我喜歡的其實不是你，而是那個『可能真的有點喜歡我的你』。
「你應該懂這其中的區別吧？我這人還挺自大的。嗯，可能我這種傢伙就是這樣，喜歡在自大和自卑之間反覆橫跳。
「但是……真的很遺憾，自從我認清自己是個蠢貨的事實之後，我就一點也不喜歡你了。
「因為只要一想起曾經喜歡你的這件事，我就會難堪到極點，痛苦到極點。哪怕我知道自己是個蠢貨，但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自己是個蠢貨了。
「那天你在我面前提起了當年的事，向我表達了歉意，我當時就跟你說過了，我一點也不怪你。那天去琴房找你，也再次解釋了這一點。
「可為什麼呢？為什麼你還是要繼續跟我套近乎呢？我實在想不明白。
「你真的喜歡我嗎？不是吧？絕對不是吧？你會喜歡我嗎？怎麼看都不會的吧？你要是真的那麼喜歡我，我們初中時代就不會是那種冷淡而疏離的關係了。
「所以，我不得不思考，你繼續跟我做一些曖昧的事、說一些曖昧的話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段時間裡，收集了不少必要的信息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了。
「狩獵。你是在狩獵對吧？你做的那些事，包括寒假那天晚上的懺悔，都是你刻意拋出的誘餌，對吧？
「我但凡中了招，傻乎乎地向你表達了愛意，你會怎麼做呢？『啊，我們不是朋友嗎？』你肯定會這麼說的，對吧？就跟對付其他那些不知好歹的男生一樣，對吧？
「所以，我剛才才問你，這種狩獵遊戲真有那麼好玩嗎？你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遊戲呢？能回答我一下嗎？」
江蕭宇終於說完這一大通話，口乾舌燥的同時，心情也暢快了許多。
他知道，有些時候，那層窗戶紙必須被捅破。
再一看王兮，她像是中了定身魔法一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用木然的眼神望著他，臉上掛著的兩條淚痕都快幹掉了。
「如果我剛才這些話有哪裡說錯了，你可以否認和辯解哦。或者給我一耳光也行，直接跑掉再也不理我也行，我都可以接受。」
又是片刻的沉默。
王兮伸出一根指頭，把臉上的淚痕輕輕撥去。此時的她，已經完全看不出平日裡那副八面玲瓏的乖巧樣子了。
正如江蕭宇剛才所形容的那樣，她褪下了所有的偽裝，臉上的表情也徹底「初始化」了，眼神中更是毫無往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洞感。
她仿佛在看著眼前的什麼，但那些東西完全沒能進入她的內心。
她像機器人一般拍起了巴掌。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你還真是最了解我的人呢。其他人沒有誰辦到過哦。真是小看你了。你和我以前對付過的那些獵物完全不一樣呢。」
江蕭宇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這是承認了嗎？你是真的在玩狩獵遊戲嗎？」
王兮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是空洞的笑容。
「對啊，很好玩啊。換做是你，你也會喜歡這種遊戲的哦。這種事可不能怪我呀。其實……一開始我才是被狩獵的一方啊。那些那啥上頭的男生，是把我當獵物了，對吧？
「他們覺得使出了某些手段，付出了某些代價，就可以捕獲我的心了……哎呀，但他們完全沒想到……最高明的獵人總是以誘餌的形式出現哦。
「爸爸媽媽給了我一張這麼可愛的臉蛋，總要好好利用一下吧？我知道，那些男生沒做什麼錯事，當然，我也沒有啊。我們就是在玩遊戲罷了，是遊戲就總有輸贏嘛。
「狩獵遊戲真的很好玩哦。只是參與遊戲的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狩獵的那一方。
「你知道嗎？一刀捅進獵物的心裡，挖出他們的自尊，然後將它踩在腳下碾碎，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愉快嗎？」
她說這話的語氣帶著一絲詭異。
而江蕭宇點了點頭。
「你對付其他人的動機我理解了。但是……狩獵我這種傢伙，也能讓你愉悅嗎？」
「當然啊。」王兮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捏著。「你是所有獵物裡面最特別的一個哦。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在意你哦。一點都不是裝出來的哦。」
她那毫無音調變化的話語讓江蕭宇有點發怵。他本想輕輕掙脫她的手，但她卻忽然加了把勁。
「別跑嘛，你剛才說了那麼那麼大一堆話，我都認認真真地聽完了，現在也該輪到我說點話了呀。等價交換啊，聽我說完嘛。
「你知道你在我眼中是什麼樣嗎？一隻可憐的小松鼠哦。因為我不慎走火，完全是出於無意地傷害了你。
「但我又不是喜歡濫殺無辜的變態，所以，我一直挺難過的，就想著各種辦法，想要彌補自己的錯誤。
「不過我後來才發現，我對你表現出的一點點同情讓你產生了誤會，而且我也漸漸察覺，你其實也不是什麼可憐的小松鼠，而是一頭遠比我想像有趣的怪獸。
「於是，我就看中你咯，對別人都沒興趣了。你知道嗎？你是我唯一一個想要主動出擊的獵物。你知道嗎？你這種自尊心超強的傢伙，狩獵起來最是愉快哦……
「不過……哎呀，我還是低估了你這頭怪獸，結果栽在你手上了。嗯，恭喜恭喜，這場遊戲是你贏了呢。」
江蕭宇心中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對自己的這場勝利他完全沒有實感。
因為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所以……你對張哲也是這種態度嗎？你也是在狩獵他嗎？」
王兮歪起腦袋，思索了片刻。
「對啊。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呢？我不理解。嗯，沒錯，除了你之外，我對張哲也算相當特別了。但是，這是因為他本來就比較特別，不是嗎？
「有經驗的獵人都知道，對付不同的野獸需要不同的策略。釣魚也是嘛，不同魚吃不同的餌，不是嗎？」
聽她這麼一說，江蕭宇倒釋然地笑了。
「可是……為什麼對張哲的狩獵突然中止了呢？」
「今天下午你跟他坐那兒聊了那麼久，我都看見了哦。是在聊我的話題，對吧？他應該什麼都告訴你了，對吧？那你還跟我裝傻幹嘛呀，討厭。都說了呀，我放棄他，是因為你啊。我發現，你比那傢伙有趣多了……
「啊，可是我還是失手了。現在該我認栽了，對吧？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呢？哦不對，是你打算拿我怎麼辦呢？你說了這麼大一堆，也揭穿了我的真面目，嗯……然後呢？
「你還有別的打算嗎？要懲罰幹壞事的我嗎？要怎麼懲罰我呀？不要太過分哦，人家好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嘛……」
江蕭宇打斷了她。
「不對，你提前中止與張哲的那段……那段關係，只是因為我嗎？也不是吧？我只是觸發了你心中更深刻的不安罷了，對吧？
「所以我剛才一直想問你，你是有什麼心事嗎？是不是那件事讓你無法相信這世上真的有『愛』這種東西存在了？所以，你才把他人對你的感情當做垃圾一般踐踏？」
又是片刻的沉默。
王兮把腦袋一歪，詭異地一笑。
「誒？什麼叫我『無法相信』啊？這世上本來就不存在你說的這種東西啊？所謂的『愛』，不過是謊言、欺騙和交易罷了。」
聽她這麼一說，江蕭宇心裡有數了。
果然，她心裡的問題果然就出在這裡。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得出了這樣的觀點呢？能告訴我嗎？如果是在我能力範圍內的我願意幫你。」
王兮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毫無預警地笑了起來。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捧腹大笑。
安靜的濱江路上，她那尖銳刺耳的笑聲聽起來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對江蕭宇來說，尤其如此。
在他聽來，那不是笑聲，而是野獸在牢籠中的悽厲咆哮。
「你果然是個老好人呢。」王兮說著，然後瞬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你費勁心思揭穿了我，結果是要來幫我呀……我好高興哦，我好感動哦。
「我要怎麼感謝你呢？嗯，先毀掉你的人際關係怎麼樣？從小菲開始，你意下如何？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什麼的，我挺在行的哦。扮演一個插足的狐狸精更是不在話下哦。」
「別這樣，你覺得我惹你不爽了，你要報復的話，針對我一個就行了。別去招惹其他人。」
她走到他跟前，用那種空洞的眼神俯瞰著他。
「人不就是種種社會關係的集合嗎？針對你和小菲的關係，也就是如你所願地針對你嘛。不滿意嗎？不滿意的話……你招惹我幹嘛呢？跟蹤狂同學。這世上，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江蕭宇沉吟片刻，放出了最後的大招。
「那麼……拒絕所有的『愛』，就是你自顧自地在付出的代價嗎？」
王兮空洞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的心事……跟楊天曉也有關係，對嗎？」
她後退了一步。
「閉嘴。」
「看來我猜中了，是嗎？」
「叫你閉嘴。」
「好，那接下來我就要從她那邊開始著手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王兮提高了音調。
江蕭宇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兇狠的表情，但是，他卻微笑起來。
「我說了，我想幫你啊。誰叫我是生活委員呢？班長同學遇到麻煩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吧。
「儘管不像以前那樣喜歡你了，但是對我來說你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至少我仍然認為你跟我一樣，都是奉行孤立主義的同志。雖說我們的派別不大一樣。」
短暫的錯愕之後，王兮又用那種尖銳的聲音笑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艾琳讓你來當這個生活委員……原來就是為了對付我，是吧？」
誒？
江蕭宇愣了一下。她怎麼忽然提起趙老師來了？
「好啊，那你就去問問她們吧。」王兮用冰冷的聲調說道，「你看她們要怎麼跟你解釋那些事……尤其是趙艾琳。
「你就這樣去問她好了，『趙老師，王兮對你來說是什麼人呀？』你一定要問她這個問題，然後把她的回答和當時的表情告訴我，好嗎？我太期待了。」
她那充盈著仇恨和怨毒的目光讓江蕭宇心中一凜。
「你和趙老師……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應該問，我們三個是什麼關係。」王兮這樣說道，「她們都還沒告訴過你，對吧？我們是如假包換的三姐妹哦，相親相愛的三姐妹哦。但趙艾琳……」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好久。
她的嘴唇抽搐著，像哭又像笑。
「算了，你自己去問她吧。她乾的那些蠢事……連我都為她感到羞恥……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麼幫我呢。我會拭目以待的。拜拜。」
說完，王兮扭頭就走了。
江蕭宇呆立在原地，目送她向不遠處的地鐵站跑了過去。
三姐妹……她們三個居然是三姐妹嗎！
在原地愣了許久，許多支離破碎的線索和細節在他眼前湧現，然後串在了一起。
於是，他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又犯了錯誤……
忽然，有幾點冰冷的東西滴落在他臉上。
下雨了。
是春季的夜晚常有的點點細雨。
不一會兒，雨滴開始在路燈的昏黃光線中拉成一根根稀疏的細線。
他就這麼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濱江路上，愣了好一陣子。
終於，他對著漆黑的夜空一聲長嘆。
你果真是個蠢貨呀，江蕭宇。
長久的沉默。
兩人之間，只有不時從江面吹拂過來的風聲在輕輕呼嘯。
「怎麼樣？我的推理有哪裡出錯了嗎？」江蕭宇輕聲問道。
王兮緩緩搖頭。
「所以……你的動機是什麼呢？你大費周章、不惜以損害自己形象為代價，做這種事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一聲嘆息，又慘然一笑。
「我就是想讓你來跟我說話呀……你都推理到這裡了，難道還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嗎？我不這麼做的話……你會來跟我說話嗎？不會的吧？
「那段時間……就算我想主動跟你說點什麼，你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所以，你覺得我還能怎麼辦呢？你居然還要問我這種問題啊……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了……」
但江蕭宇搖了搖頭。
「不對，你做這種事，就為了讓我跟你『說話』嗎？不是吧？只為這個的話，你搞得也太誇張了。你是想聽我說點非同尋常的話，對吧？」
說到這裡，他也悵然一笑。
「所以……為什麼你就這麼想聽我說『喜歡你』三個字呢？」
王兮瞪大了眼睛，又是驚慌又是恐懼。
而江蕭宇接著說道：「如果我說了，你打算怎麼拒絕我呀？就跟對付其他人一樣，說一句『你誤會了，我只把你當朋友』嗎？這種狩獵遊戲真有那麼好玩嗎？」
又是片刻的沉默。
但對兩人來說，這個片刻跟永恆沒多大區別。
兩顆眼淚飛快從王兮的眼中滑落。
「你今天下午到底跟陳可在那兒聊了些什麼呀？我其實都聽見了……什麼『獵人』，什麼『陷阱』之類的……原來那是在說我嗎？原來她怎麼說，你就怎麼信了嗎？」她哽咽道。
儘管心頭刺痛無比，但江蕭宇還是搖頭，移開視線。
「光是她說的那點內容，我不會信的。不過……我自己也發現了，你自打那天……我是說，自打我生日那天以來，就一直有些古怪。
「曾經的我確實喜歡過你哦，王兮同學。我不敢說我一定是最喜歡你的那一個，但是……我一直覺得自己絕對是最了解你的那一個。知道為什麼嗎？我當過跟蹤狂。
「你應該還記得，初中的時候，我們偶爾會在地鐵上碰見，對吧？其實，不是偶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跟著你。
「很噁心對吧？的確很噁心，我都不知道我當時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來。大概……只是想多看你一會兒吧。能讓你的身影保持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幸福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隨時隨地都在觀察著你的我，發現了很多別人絕對沒有發現過的事實。我一直知道，你真的很會演哦，王兮同學。
「別生氣，我是在誇你，真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一種高超的本領，我這種又臭又硬的孤立主義者羨慕都來不及呢，想學也學不會。
「我總在想，為什麼你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討大家喜歡呢？當年的我一直很好奇這個問題。所以，觀察你，也是想要向你學習。
「不過，在觀察你的過程中，我發現……我發現你一點都不快樂，對吧？但凡周圍沒有熟人在的時候，你臉上所有的笑容都會瞬間消失，嗯……大概就像現在這樣，沒錯，就是現在這樣。
「現在的你才終於沒有任何偽裝了。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王兮同學。
「其實我一直想要理解你。真的。因為曾經的我覺得……也許從內心深處來看，我們大概是同一種人。只是你比我有著更高超的能力而已。
「但現在我終於發現我錯了。也就是寒假那天，我才終於發現，我誤會了。我誤會了你，也誤會了我自己。
「我喜歡的其實不是你，而是那個『可能真的有點喜歡我的你』。
「你應該懂這其中的區別吧？我這人還挺自大的。嗯，可能我這種傢伙就是這樣，喜歡在自大和自卑之間反覆橫跳。
「但是……真的很遺憾，自從我認清自己是個蠢貨的事實之後，我就一點也不喜歡你了。
「因為只要一想起曾經喜歡你的這件事，我就會難堪到極點，痛苦到極點。哪怕我知道自己是個蠢貨，但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自己是個蠢貨了。
「那天你在我面前提起了當年的事，向我表達了歉意，我當時就跟你說過了，我一點也不怪你。那天去琴房找你，也再次解釋了這一點。
「可為什麼呢？為什麼你還是要繼續跟我套近乎呢？我實在想不明白。
「你真的喜歡我嗎？不是吧？絕對不是吧？你會喜歡我嗎？怎麼看都不會的吧？你要是真的那麼喜歡我，我們初中時代就不會是那種冷淡而疏離的關係了。
「所以，我不得不思考，你繼續跟我做一些曖昧的事、說一些曖昧的話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段時間裡，收集了不少必要的信息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了。
「狩獵。你是在狩獵對吧？你做的那些事，包括寒假那天晚上的懺悔，都是你刻意拋出的誘餌，對吧？
「我但凡中了招，傻乎乎地向你表達了愛意，你會怎麼做呢？『啊，我們不是朋友嗎？』你肯定會這麼說的，對吧？就跟對付其他那些不知好歹的男生一樣，對吧？
「所以，我剛才才問你，這種狩獵遊戲真有那麼好玩嗎？你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遊戲呢？能回答我一下嗎？」
江蕭宇終於說完這一大通話，口乾舌燥的同時，心情也暢快了許多。
他知道，有些時候，那層窗戶紙必須被捅破。
再一看王兮，她像是中了定身魔法一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用木然的眼神望著他，臉上掛著的兩條淚痕都快幹掉了。
「如果我剛才這些話有哪裡說錯了，你可以否認和辯解哦。或者給我一耳光也行，直接跑掉再也不理我也行，我都可以接受。」
又是片刻的沉默。
王兮伸出一根指頭，把臉上的淚痕輕輕撥去。此時的她，已經完全看不出平日裡那副八面玲瓏的乖巧樣子了。
正如江蕭宇剛才所形容的那樣，她褪下了所有的偽裝，臉上的表情也徹底「初始化」了，眼神中更是毫無往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洞感。
她仿佛在看著眼前的什麼，但那些東西完全沒能進入她的內心。
她像機器人一般拍起了巴掌。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你還真是最了解我的人呢。其他人沒有誰辦到過哦。真是小看你了。你和我以前對付過的那些獵物完全不一樣呢。」
江蕭宇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這是承認了嗎？你是真的在玩狩獵遊戲嗎？」
王兮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是空洞的笑容。
「對啊，很好玩啊。換做是你，你也會喜歡這種遊戲的哦。這種事可不能怪我呀。其實……一開始我才是被狩獵的一方啊。那些那啥上頭的男生，是把我當獵物了，對吧？
「他們覺得使出了某些手段，付出了某些代價，就可以捕獲我的心了……哎呀，但他們完全沒想到……最高明的獵人總是以誘餌的形式出現哦。
「爸爸媽媽給了我一張這麼可愛的臉蛋，總要好好利用一下吧？我知道，那些男生沒做什麼錯事，當然，我也沒有啊。我們就是在玩遊戲罷了，是遊戲就總有輸贏嘛。
「狩獵遊戲真的很好玩哦。只是參與遊戲的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狩獵的那一方。
「你知道嗎？一刀捅進獵物的心裡，挖出他們的自尊，然後將它踩在腳下碾碎，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愉快嗎？」
她說這話的語氣帶著一絲詭異。
而江蕭宇點了點頭。
「你對付其他人的動機我理解了。但是……狩獵我這種傢伙，也能讓你愉悅嗎？」
「當然啊。」王兮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捏著。「你是所有獵物裡面最特別的一個哦。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在意你哦。一點都不是裝出來的哦。」
她那毫無音調變化的話語讓江蕭宇有點發怵。他本想輕輕掙脫她的手，但她卻忽然加了把勁。
「別跑嘛，你剛才說了那麼那麼大一堆話，我都認認真真地聽完了，現在也該輪到我說點話了呀。等價交換啊，聽我說完嘛。
「你知道你在我眼中是什麼樣嗎？一隻可憐的小松鼠哦。因為我不慎走火，完全是出於無意地傷害了你。
「但我又不是喜歡濫殺無辜的變態，所以，我一直挺難過的，就想著各種辦法，想要彌補自己的錯誤。
「不過我後來才發現，我對你表現出的一點點同情讓你產生了誤會，而且我也漸漸察覺，你其實也不是什麼可憐的小松鼠，而是一頭遠比我想像有趣的怪獸。
「於是，我就看中你咯，對別人都沒興趣了。你知道嗎？你是我唯一一個想要主動出擊的獵物。你知道嗎？你這種自尊心超強的傢伙，狩獵起來最是愉快哦……
「不過……哎呀，我還是低估了你這頭怪獸，結果栽在你手上了。嗯，恭喜恭喜，這場遊戲是你贏了呢。」
江蕭宇心中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對自己的這場勝利他完全沒有實感。
因為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所以……你對張哲也是這種態度嗎？你也是在狩獵他嗎？」
王兮歪起腦袋，思索了片刻。
「對啊。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呢？我不理解。嗯，沒錯，除了你之外，我對張哲也算相當特別了。但是，這是因為他本來就比較特別，不是嗎？
「有經驗的獵人都知道，對付不同的野獸需要不同的策略。釣魚也是嘛，不同魚吃不同的餌，不是嗎？」
聽她這麼一說，江蕭宇倒釋然地笑了。
「可是……為什麼對張哲的狩獵突然中止了呢？」
「今天下午你跟他坐那兒聊了那麼久，我都看見了哦。是在聊我的話題，對吧？他應該什麼都告訴你了，對吧？那你還跟我裝傻幹嘛呀，討厭。都說了呀，我放棄他，是因為你啊。我發現，你比那傢伙有趣多了……
「啊，可是我還是失手了。現在該我認栽了，對吧？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呢？哦不對，是你打算拿我怎麼辦呢？你說了這麼大一堆，也揭穿了我的真面目，嗯……然後呢？
「你還有別的打算嗎？要懲罰幹壞事的我嗎？要怎麼懲罰我呀？不要太過分哦，人家好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嘛……」
江蕭宇打斷了她。
「不對，你提前中止與張哲的那段……那段關係，只是因為我嗎？也不是吧？我只是觸發了你心中更深刻的不安罷了，對吧？
「所以我剛才一直想問你，你是有什麼心事嗎？是不是那件事讓你無法相信這世上真的有『愛』這種東西存在了？所以，你才把他人對你的感情當做垃圾一般踐踏？」
又是片刻的沉默。
王兮把腦袋一歪，詭異地一笑。
「誒？什麼叫我『無法相信』啊？這世上本來就不存在你說的這種東西啊？所謂的『愛』，不過是謊言、欺騙和交易罷了。」
聽她這麼一說，江蕭宇心裡有數了。
果然，她心裡的問題果然就出在這裡。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得出了這樣的觀點呢？能告訴我嗎？如果是在我能力範圍內的我願意幫你。」
王兮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毫無預警地笑了起來。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捧腹大笑。
安靜的濱江路上，她那尖銳刺耳的笑聲聽起來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對江蕭宇來說，尤其如此。
在他聽來，那不是笑聲，而是野獸在牢籠中的悽厲咆哮。
「你果然是個老好人呢。」王兮說著，然後瞬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你費勁心思揭穿了我，結果是要來幫我呀……我好高興哦，我好感動哦。
「我要怎麼感謝你呢？嗯，先毀掉你的人際關係怎麼樣？從小菲開始，你意下如何？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什麼的，我挺在行的哦。扮演一個插足的狐狸精更是不在話下哦。」
「別這樣，你覺得我惹你不爽了，你要報復的話，針對我一個就行了。別去招惹其他人。」
她走到他跟前，用那種空洞的眼神俯瞰著他。
「人不就是種種社會關係的集合嗎？針對你和小菲的關係，也就是如你所願地針對你嘛。不滿意嗎？不滿意的話……你招惹我幹嘛呢？跟蹤狂同學。這世上，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江蕭宇沉吟片刻，放出了最後的大招。
「那麼……拒絕所有的『愛』，就是你自顧自地在付出的代價嗎？」
王兮空洞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的心事……跟楊天曉也有關係，對嗎？」
她後退了一步。
「閉嘴。」
「看來我猜中了，是嗎？」
「叫你閉嘴。」
「好，那接下來我就要從她那邊開始著手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王兮提高了音調。
江蕭宇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兇狠的表情，但是，他卻微笑起來。
「我說了，我想幫你啊。誰叫我是生活委員呢？班長同學遇到麻煩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吧。
「儘管不像以前那樣喜歡你了，但是對我來說你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至少我仍然認為你跟我一樣，都是奉行孤立主義的同志。雖說我們的派別不大一樣。」
短暫的錯愕之後，王兮又用那種尖銳的聲音笑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艾琳讓你來當這個生活委員……原來就是為了對付我，是吧？」
誒？
江蕭宇愣了一下。她怎麼忽然提起趙老師來了？
「好啊，那你就去問問她們吧。」王兮用冰冷的聲調說道，「你看她們要怎麼跟你解釋那些事……尤其是趙艾琳。
「你就這樣去問她好了，『趙老師，王兮對你來說是什麼人呀？』你一定要問她這個問題，然後把她的回答和當時的表情告訴我，好嗎？我太期待了。」
她那充盈著仇恨和怨毒的目光讓江蕭宇心中一凜。
「你和趙老師……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應該問，我們三個是什麼關係。」王兮這樣說道，「她們都還沒告訴過你，對吧？我們是如假包換的三姐妹哦，相親相愛的三姐妹哦。但趙艾琳……」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好久。
她的嘴唇抽搐著，像哭又像笑。
「算了，你自己去問她吧。她乾的那些蠢事……連我都為她感到羞恥……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麼幫我呢。我會拭目以待的。拜拜。」
說完，王兮扭頭就走了。
江蕭宇呆立在原地，目送她向不遠處的地鐵站跑了過去。
三姐妹……她們三個居然是三姐妹嗎！
在原地愣了許久，許多支離破碎的線索和細節在他眼前湧現，然後串在了一起。
於是，他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又犯了錯誤……
忽然，有幾點冰冷的東西滴落在他臉上。
下雨了。
是春季的夜晚常有的點點細雨。
不一會兒，雨滴開始在路燈的昏黃光線中拉成一根根稀疏的細線。
他就這麼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濱江路上，愣了好一陣子。
終於，他對著漆黑的夜空一聲長嘆。
你果真是個蠢貨呀，江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