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荊州郝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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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側座椅上坐著兩人。

  一個肥壯的武官斜眼睨視來人,胸腔起伏,喘氣聲重濁可聞。

  另一個清瘦的文士,不緊不慢搖動一柄摺扇,二十八宿星圖隨扇面輕搖。

  張有譽展開五色綾錦,御筆硃砂刺目: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荊州控巴蜀而引荊襄,實為九省咽喉之地。」

  「今流寇猖獗於西陲,建虜猖狂於北境,江漢波濤間隱有豺狼氣息。」

  「特命爾荊州鎮副總兵郝效忠總制水陸防務,著即修繕城垣、整飭軍備,凡衛所兵馬錢糧悉聽調度。」

  「沿江十二汛堡晝夜巡防,敢有縱賊過境者,斬立決!」

  宣完聖旨,張有譽將綾錦重新卷好,納入匣中。

  旋即取出象牙骨扇,輕輕點在郝效忠肩甲上:

  「湖廣漕糧截留十萬石以實倉廩。」

  「陛下已令寧南侯左良玉率部星夜馳援。望爾等同心戮力,固若金湯。」

  「哈哈——」

  話音未落,左側那清瘦文士,突然放聲大笑,笑聲突兀,打破了堂中肅穆的氣氛。

  摺扇搖得呼呼作響,扇面上星宿流轉,仿佛天地倒懸,銀河傾瀉。

  張有譽神色一凜,看向那文士:

  「郝副總兵,這位是......」

  郝效忠略作遲疑,聲音低沉:

  「不過是山野狂徒罷了,部堂不必在意。」

  他手掌剛觸到張有譽肩頭,意圖安撫,卻被對方輕巧避開。

  「咚——」

  右側那文士忽將摺扇重重砸落案上,發出一記悶響。

  緊接著,他手腕一抖,摺扇「唰」地展開半幅——扇面另一面,赫然露出一面繡著「闖」字的玄黑旗幟。

  「在下大順天佑殿大學士——王可禮,奉征南左營將軍(劉芳亮)鈞令——」

  只見他左手順勢探入懷中,取出一隻鎏金木匣。

  打開匣蓋,內里錦緞之上,赫然臥著一方鐫有「大順山南道節度使」字樣的虎鈕金印。

  他手舉金印,語帶煽誘:

  「特來給郝將軍,送一座開府建牙的節度使金印。」

  張有譽臉色瞬間鐵青,手指如戟指向郝效忠,厲聲道:

  「郝副總兵!爾竟敢私通流寇!」

  「爾乃朝廷柱石之臣,竟容反賊使臣堂而皇之踏入總兵府正堂?」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震怒,

  「是要效仿吳三桂獻關,還是想學洪承疇投清?」

  郝效忠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方才不過給部堂留三分薄面罷了,張部堂怕是還活在紫禁城的夢裡。」

  他那隻琥珀色左眼隱隱泛出血色,

  「張部堂既捧著黃封而來,怎不先翻翻武昌衛的急遞?」

  「左良玉那老賊扣發我三載兵餉,朝廷拿什麼換我郝某死守荊州。」

  他手臂一揮,指向略顯陳舊的廳堂,

  「難道要我麾下兒郎餓著肚子,用牙去啃塌陷的城牆嗎?」

  就在郝效忠咆哮之時,朱慈烺目光掠過廳堂左首。

  那裡,坐著一位沉默的國字臉武將。

  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緊繃,濃眉緊鎖,雙目圓睜,怒火幾欲噴薄而出。

  朱慈烺能感覺到,那眼神翻滾著屈辱,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他追隨的主帥,竟在國賊與朝廷欽使之間搖擺。

  「好個'拿什麼換'!」

  張有譽聲音陡然拔高,官帽紋絲不動,官威凜然:

  「襄陽城破時百姓剜樹皮充飢,承天府被圍三月守將齧雪咽氈死守孤城——哪個問過朝廷拿什麼換?」

  他左手猛地按住聖旨匣邊緣,右手「唰」地抽出一軸黃綾:

  「聖上早料到爾等要說左良玉。兵部的餉銀此刻正停在鸚鵡洲,不過——」

  他手腕一抖,黃綾如鞭展開,


  「是給大明總兵雪中送炭,還是給獻關逆臣火上澆油,就看郝將軍接不接得住潑天富貴了。」

  此時,大順使臣王可禮卻輕搖摺扇,緩緩踱至堂中:

  「郝將軍,我大順百萬雄師已控荊襄七縣。」

  摺扇倏地一收,

  「獻城歸降,闖王許你掌旗都尉鎮守荊州;負隅頑抗,三日後該在城門懸竿的,可就是你郝字旗了。」

  手腕再抖,十八節扇骨作三尺鐵尺,遙指東方,

  「南京小兒連龍椅都沒焐熱,拿什麼管你荊州城?咱闖王可是應天倡義——」

  三尺鐵尺重重敲在案上,

  「三年免徵的檄文,此刻正插在襄陽昭明台上。萬民歸心!」

  張有譽怒視王可禮,厲聲如霹靂:

  「闖賊潼關潰敗後僅剩游騎殘部,李過在陝北被阿濟格咬得滿山亂竄。」

  「你們這些流寇的棺材板,都快要釘到襄陽城頭了!」

  陽光如刀,斜劈進堂前,照亮飛舞的塵埃。

  王可禮扇骨「咚」地一聲,敲碎一個青瓷盞。

  當張有譽將黃綾拍回聖旨匣上時,王可禮突然旋開摺扇,似握短棍。

  劍拔弩張,空氣凝滯!

  郝效忠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如困獸低吼:

  「張部堂此番帶來的兵部餉銀,究竟實數幾何?」

  「一萬兩!」

  張有譽斬釘截鐵,袖袍一甩指向門外。

  「才一萬兩!」

  郝效忠突然暴喝,聲震屋瓦,

  「荊州三千將士,三年欠餉整整十七萬兩。你拿這點銀子,是要我把弟兄們當乞丐打發嗎?」

  話音未落,王可禮已搶先一步,聲音帶著蠱惑:

  「郝將軍可識得襄陽府庫的冰山一角?」

  「闖王有令,歸順者開倉取十萬兩勞軍,加授五千鐵騎聽調。」

  朱慈烺清晰地看到,郝效忠握刀柄的手,捏得慘白又緩緩鬆開。

  這位慣於搖擺的邊將,此刻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忠義與背叛間掙扎。

  他目光掃過張有譽的官袍,又落在王可禮扇面的「闖」字旗:

  「且容郝某...三思!」

  左側座椅上,那位大順的肥碩武官,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聲如破鑼:

  「跟這等牆頭草費什麼口舌!」

  「王學士,咱們回營擂鼓,明日此時馬鞭所指便是荊州瓮城。」

  那肥碩武將直接發出了戰爭威脅,簡單而粗暴。

  郝效忠臉色驟變,弓腰急閃至左首那位國字臉武將身側。

  「惠參將!您看這......」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

  「荊州城防多處破損...若真開戰,恐怕...」

  話語未盡,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位叫作惠參將的武將,面色鐵青,沉默如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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