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在人不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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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提起青瓷壺,為眾人續茶:

  「先生洞若觀火,這正是癥結所在。」

  他提著茶壺,看向眾人,

  「可諸君不妨再細思,這監察之弊,根源究竟在何處?」

  黃宗羲端起剛倒的茶水,應聲道:

  「鼎器本無靈,在人不在器。」

  「好個在人不在器!一語道破千古迷障!」

  朱慈烺立刻接上,眼中閃過激賞之色,

  「人有善惡,涇渭難辨,忠奸表里,雲泥殊途。」

  「有人表善里惡,兩面相違;」

  「有人始善終惡,中途易心;」

  「有人少善長惡,本性漸移;」

  「有人惑誘失守,棄善從惡。」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人心似水,清濁只在方寸間。請問諸君——這能掌握嗎?」

  陳子升突然抓起茶盞猛灌一口,竟把一片茶葉嚼在齒間:

  「這般人心詭譎,豈不是無藥可醫?難道就任其腐壞社稷不成?」

  黃宗羲忽地振袖,竟向著朱慈烺的方向略一拱手:

  「倒要領教!」

  「公子如何拆解這二十八道九連環?」

  空氣瞬間凝滯。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慈烺身上。

  陳子升探身抓住桌角,硯台里的墨汁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

  朱慈烺忽然抓起案頭算盤珠,語氣一轉:

  「在下也不知...在下不過販綢緞的,哪懂這些廟堂經緯.....」

  眾人頓時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聲。

  陳子升憤而將酒杯重重擲在地上,酒液濺濕了黃宗羲的袍角。

  朱慈烺忽將算盤珠往案上一扣,眼底卻浮起三分清亮:

  「諸君莫急,南京那位新天子,據說已備好專治這亂世的監察良方。」

  他話音一頓,環視眾人,

  「只是不知這劑猛藥,醫不醫得動千百年的沉疴?」

  黃宗羲放聲大笑:

  「監察御史印若管用,我家後院二十八顆蘿蔔都該刻上'代天巡狩'!」

  眾人哄堂大笑,驚得檐角銅鈴亂響。

  突然,一枚青玉扣子「叮」的一聲從黃宗羲袖中滾落,在地上彈跳兩下,裂成兩半。

  笑聲稍歇,黃宗羲俯身拾起碎玉,對著陽光細看:

  「倒是塊好青玉!若是沒碎換了銀錢,倒能買幾把好鋤頭,讓農家多墾半畝荒地。」

  他手腕一揚,將玉扣拋向門邊垂髫小童,

  「拿去換飴糖,記住——甜的是糖,苦的是稅!」

  朱慈烺執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壺嘴一滴水珠將墜未墜。

  黃宗羲眼疾手快,伸指在壺底輕輕一托,那水珠便縮了回去,咧嘴一笑:

  「公子莫驚,這玉扣乃是拙荊陪嫁之物,方才摔作兩瓣,回家難免跪算盤。」

  滿堂再次哄堂大笑!

  笑聲未落,一隻江鷗掠過窗欞,帆影灑在蹦跳遠去的小童鞋上。

  朱慈烺轉動案上青瓷茶盞,緩緩開口:

  「先生這番'甜糖苦稅'的妙喻,倒叫在下想起方才在下商船過黃鵠磯的境遇。」

  他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稅單,稅單上列出一十二項名目。

  黃宗羲接過稅單,用鐵錐筆在「河神香火錢」幾個字上重重戳了三下:

  「此即黃某所謂'積累莫返之害'!」

  【舊稅不取消,新稅不斷加,加了就再也減不回去!】

  「太祖爺時商稅三十稅一,而今層層盤剝——」

  他抓起幾粒鹽炒花生米扔在稅單上,

  「恰似這花生,農戶想換銀交稅,卻要先被牙行壓價,再被稅吏盤剝,」


  「最後連種都賠進去,此謂'所稅非所出之害'!」

  【種的糧食不能直接交稅,得先賤賣給商人換銀,再拿銀去交稅。】

  朱慈烺不再多言,抄起狼毫筆疾書,三串數字躍然紙上:

  「諸君請看這筆糊塗帳——」

  陳子升湊上前,盯著紙上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朱慈烺繼續說道:

  「正德歲入折銀二百萬兩,嘉靖末漲至四百萬,崇禎十三年竟達兩千萬。」

  「兩千萬!」

  陳子升失聲尖叫,臉瞬間煞白,

  「九邊欠餉三年,陝民仍食觀音土。這銀子...這銀子都流進了誰家庫房?」

  朱慈烺手指重重戳向「剿餉預征銀「條目:

  「三餉本為剿賊,可去歲陝西十縣預征至崇禎二十年。」

  「河南衛所兵三月無餉,千戶竟帶兵劫稅銀——這哪裡是徵稅?分明是往乾柴堆澆桐油。」

  陳子升兩指鉗住稅單邊緣,扯得宣紙筆挺:

  「公子的帳冊比戶部堂官還明白!」

  「可這銀子既沒進國庫,也沒落民戶口袋,難不成都化成香灰供了城隍廟?」

  朱慈烺冷笑一聲:

  「銀子自然是進了貪官污吏、豪強大族的私囊。」

  他踱步至窗前,俯瞰樓下碼頭,聲音沉鬱:

  「各級官員層層剋扣,與地方豪強勾結,將賦稅中飽私囊;藩王勛貴廣占田產卻不納賦稅,朝廷稅源枯竭,只能變本加厲盤剝小民。」

  黃宗羲怒髮衝冠,突然提筆,墨星飛濺:

  「待我連夜修書!」

  「天子若還當這大明是朱家天下,就該看看這民脂民膏是如何被蛀空的!」

  「先生且慢!」

  朱慈烺猛地按住他的手,

  「稅監乃表症,真正剜心的毒瘤,諸君敢不敢剖開看?」

  黃宗羲猛然挺直身軀,斬釘截鐵:

  「願剖肝膽洗耳!」

  朱慈烺倏然轉身面向眾人,青布直裰被穿堂風掀起一角。

  陽光恰從窗縫刺入,將他側影劈成明暗兩半。

  「生存空間,底層百姓之生存空間!」

  話音未落,手指突然指向窗外。

  眾人悚然一驚,目光齊刷刷射去——

  只見一個駝背老漁夫,扁擔壓成彎月,步履蹣跚。

  魚簍里兩尾青魚突然彈跳而出,在石板路上拍打出血色鱗片,官轎皂隸的牛皮靴毫不遲疑碾過魚身。

  朱慈烺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力,破開了氤氳的茶香:

  「生存空間分兩重——」

  「一為有形之生存空間,」

  「二為無形之生存空間。」

  「有形者,田畝屋舍;無形者,生存機會。前者可丈量,後者如風中殘燭!」

  他聲音突然拔高,驚得陳子升手中茶盞險些落地。

  「諸君可見,從洪武到崇禎,兩百年的層層絞壓!」

  他突然看向陳子升,仿佛在詰問蒼天:

  「肉食者們用規矩作刀,拿禮法當砧,將太祖皇帝「民乃邦之本」的治世宏願,生生片成了'朱門酒肉臭'的魚鱗狀。」

  「真正的毒瘤,既非起於萬曆礦稅,亦非終於崇禎裁驛!」

  陳子升雙目赤紅:

  「那是什麼?」

  左側老者執杯的手僵在半空,

  右側青年儒生屏住呼吸,眼中只剩下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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