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才而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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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死寂。

  唯有硝煙緩緩飄散的氣味,以及……高倬粗重的喘息聲。

  朱慈烺聲音打破了寂靜:

  「高卿,此銃就交由工部測試!」

  「陛…陛下…」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是王兆興,

  「微臣斗膽!」

  他指著林遠,仿佛指著一個帶來災禍的妖魔,

  「白身匠人持火器入文華殿……殿前施放……此…此乃前所未有之大不敬!」

  「大違祖制!綱常……綱常崩壞啊陛下!」

  「王主事所言極是!」

  高倬立即接過話頭,

  「陛下容稟,自太祖立國以來,這文華殿乃是經筵講學、朝臣議政的莊嚴之地,豈是區區匠戶該來的地方?」

  他說著斜眼瞥向林遠腰間那塊匠憑,從鼻孔里哼出一聲:

  「就算有工部核發的匠憑,也不過是個末等民匠,按制連皇城都不該進!」

  他目光卻掃過殿內高懸的太祖御筆匾額,

  「此例一開,綱紀何存?」

  他試圖用這套「大義」來挽回自己崩塌的權威。

  陽光從高窗斜切而入,正落在林遠低垂的鬢角。

  一粒細小的汗珠,倏地滑入他的頸窩深處。

  「好一個祖制、綱紀!」

  朱慈烺冷笑一聲,

  「那朕倒要問問——

  「闖賊破京時,可曾顧忌過祖制?」

  「建虜入關時,可曾理會過綱紀?」

  年輕的皇帝一把扯下腰間玉佩,重重拍在案上:

  「太祖立制是為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如今火器廢弛、邊關告急,爾等不思進取,反倒拿著祖制當擋箭牌!」

  他手指北方,聲音發顫:

  「難道要等到建虜的鐵騎踏破南京城的洪武門,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爾等才肯放下這些迂腐之見嗎?」

  朱慈烺的這通質問,問得高倬渾身劇震,魁梧的身軀晃了晃。

  王主事更是面如土色,整個人伏跪在地。

  朱慈烺轉身走向御案,他拿出那捲《神機銃圖式》。

  韓贊周適時上前,將林遠呈上的火銃放置在圖紙旁。

  烏黑的銃管泛著冷冽的光澤,與圖紙上的線條交相輝映。

  「兵科給事中左懋第!」

  「臣在!」

  左懋第迅速出列,聲音洪亮有力。

  他所任的給事中一職,隸屬獨立監察機構,直屬於皇帝。

  六科給事中監察全國六部,而他作為兵科給事中,專司軍事領域監察。

  朱慈烺神色肅穆,言辭斬釘截鐵:

  「爾須嚴核『神機銃』造辦全案。」

  「凡各營造作或外托構件,必依欽頒範式圖式,厘定毫釐公差。」

  「尺寸逾格者盡數駁還,逐日詳錄各部件規制,專折密奏於朕。」

  他稍作停頓,語氣陡然加重:

  「火器事涉三軍存亡,凡以此充好者立斬轅門。」

  「器械但有炸膛、啞火等弊,監造與匠役同罪!」

  「臣,領旨!必不負聖望!」

  左懋第拱手應諾。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青袍身影從側旁悄然趨前半步。

  工部侍郎高倬,他深吸一口氣:

  「陛下,」

  「臣觀此銃嵌合部,子母銃接合處,恐有硝煙泄氣之虞。」

  他抬起右手,指尖懸於子母銃接榫處,

  「此間若存毫釐之隙,硝焰外泄,則五十步外難穿鑲鐵棉甲,實乃不可小覷之弊。」

  說完,他忐忑地望向御座,這是他最後的掙扎,試圖用「專業性」挽回些許尊嚴。


  「高卿此言方顯侍郎本色。」

  朱慈烺目光轉向高倬,那銳利稍稍化開一絲,

  「惜乎!卿有才而不力,有智而不與!」

  「莫非真要等到建虜破城之日才肯盡心?」

  在朱慈烺看來,這工部侍郎確有水平,一眼便看出癥結——

  子母銃接合處因金屬工藝所限,難達嚴絲合縫,氣泄則鉛彈射程大減。

  這問題困擾他許久,苦無對策。

  高倬一臉為難:

  「老臣糊塗!只是...」

  朱慈烺不容他說完,直接截斷話頭:

  「卿能察此機樞,深慰朕心。可有閉氣之法?」

  高倬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陛下……臣……臣雖察此弊,然苦思冥想,」

  「搜腸刮肚……一時……一時尚無萬全之策……臣……臣汗顏無地……」

  他確見問題,卻無解決方案。

  此時無橡膠可用,此弊不解,新銃造作便無意義。

  這正是朱慈烺召見諸位專業人士的原因,他緩緩掃過眾人:

  「諸卿皆是我大明棟樑,可有良策解此困局?」

  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只聞鶴形香爐里檀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

  王主事額頭沁汗:

  「啟稟陛下,子銃閉氣需精鐵密合...」

  他偷瞄高倬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瞼,

  「非...非三月精工不可為...」

  「三月?」

  朱慈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嘭!」驚得王兆興差點再次癱倒。

  就在此刻——

  朱慈烺的目光瞬間捕捉到林遠眼中一閃而過的瞭然之色。

  「林卿!」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

  「有何見解,但講無妨!朕今日,就要聽聽你這民間巧匠,有何破局妙法!」

  「啟奏陛下!」

  林遠的聲音沉穩依舊。

  他雙手抬起,沒有任何圖紙參照,僅憑方才剎那的觀察和自己的技藝。

  十指在虛空中沉穩而精準地比劃:

  「子銃尾部與母銃接入口,當制為陰榫(凹)陽卯(凸)斗形楔合之勢!陰陽相扣,斜面嵌壓!」

  手指仿佛在雕刻無形的精鐵,

  「子銃斗形斜面外壁,須裹一層特製硝制熟牛皮!作活扣式革套!」

  「此革套卡於榫卯斜面之間,受壓膨脹,自可密封硝煙!且——」

  他手指做出一個替換的動作,

  「此革套隨用隨損,臨戰可隨身攜帶備品,如同替換箭矢!損則立換,瞬息可成!」

  當他十指停在虛空中那個「革套」位置的瞬間,

  殿外斜射而入的光束,正好照亮了,他那雙布滿火藥灼痕的手——

  這雙與朝堂格格不入的手。

  這是千錘百鍊的證明,是民間智慧碾壓廟堂「祖制」的無聲宣言。

  「妙!」

  朱慈烺眼中精光爆射!

  困擾他許久的泄氣瓶頸,竟被這民間工匠三言兩語、幾個手勢點破。

  簡單!實用!高效!

  遠超他苦思的精密金屬閉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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